第60章 “你知道的,我也喜欢你。”

“你知道的,我也喜欢你。”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是怕惊醒他,又像是在给自己做证。

然后他在黑暗中低下头,在郗予额头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比篝火前的吻更轻也更长,没有果酒味,没有覆盆子的甜,只带着凉夜最干净的一层薄湿。

他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胡杨叶停止了沙沙响,久到远处猎场最后一句长调消散在风里。

然后他重新躺好,和他面对面,闭上了眼睛。

阙执没有睡,只是守着他的呼吸,和他头挨着头,直到窗棂上那片月光慢慢移过枕席。

郗予不知道自己醒着。

也许他真的醉了,也许他醉得刚好能听见一切却睁不开眼。

只是在他说完这些话之后,他搭在被子外的手自己动了,蜷起来,把他散落在他枕边的几根头发轻轻缠在了指节上。

***

郗予是被日光晃醒的。不是平时那种从窗棂格心漏进来的细密光斑,而是一整片白亮的天光铺在脸上,没有任何遮挡。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往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皂角味,还有极淡的松脂香,和昨晚篝火残留在发间的烟火气混在一起,闻起来像是篝火烧到半夜被风吹灭之后留下的余烬。

昨晚。

他把眼睛从枕头里抬起来。

昨晚他喝了果酒,被阙执抱回来,亲了他,然后洗了澡——他自己洗的,然后他拉着阙执不让走,然后他们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郗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中衣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系得规规矩矩,袖子没有卷边,连下摆都好好地塞在裤腰里。

他睡觉从来不这么整齐——阙执给他整理的。

他拉起被子闻了闻衣领,没有酒气,只有凉水擦过皮肤的干净味道。

再抬手去摸头发,顺滑得不像话,没有打结,没有乱翘,手指从发根梳到发尾一路畅通无阻,还带着木梳齿间残留的淡淡檀木香。

醉得东倒西歪还能半夜给他梳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觉得昨晚那个吻太轻了。

他翻了个身,发现床的另一侧是空的。

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和他这边凌乱的被窝形成鲜明对比。

郗予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褥,冰凉的。

他忽然觉得不太高兴。

他昨晚说“不要走”,还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手心里,结果天亮了一睁眼人不在。

他坐在床上,把头发往后撩了一把,清了清嗓子。

“阙执!”

门外脚步声几乎立刻响起。

不是从远处赶来的,是就站在门口。

阙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食盘,他已经换好了袍子,藏青色,袖口有暗纹,腰间系着银带,左手护腕还是那只深棕色旧护腕。

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走进来放下食盘,然后弯腰把他昨晚踢到矮榻底下的靴子捡起来,并排放在矮榻前最容易伸脚的位置,

说:“起了。早饭。”

郗予没有伸手接食盘,也没有挪到矮榻边。

他就盘腿坐在床中央,披头散发,中衣领口被睡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下巴微扬,桃花眼半眯着,那颗泪痣在晨光里微微上挑。

郗予审视着他,像一只被吵醒的猫,虽然是自己先叫人的,但是气势不能输。

“你昨晚睡在这里。”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嗯。”

“你今早什么时候起来的——我摸床那边是凉的。”

“卯时。去膳房拿早食,今天的覆盆子是露水前摘的,刚送到。”

“哦”郗予气势瞬间减了大半。

郗予抬起下巴,把薄被拉到腰间,指着阙执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半边床铺,昨晚你就是睡在这里——以后也要睡在这里。

阙执看着床上那只骄傲的、还披头散发的雏鸟。

昨晚拽着他手指说“不要走”,

他把食盘放在桌上朝他走过去,说好。

郗予又得寸进尺地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放在他掌心里,说还没完——你昨晚在篝火前亲了我。

“嗯。”

“你说了‘喜欢你’。我听得很清楚,现在酒醒了,想再听一遍。”

阙执的拇指停在他无名指第二道指节上,

“阿予,我喜欢你”

“很早就开始了。”

郗予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在耳边说了很长一段话,

他当时眼皮太重没记住具体字句,但记得那个声音很低很轻,说完之后他的手指上就多了一绺不属于自己的头发。

郗予醒来看见自己指节上缠着几根很短的硬发,比他的头发粗,是阙执的。

他把那几根头发从指节上绕下来,

抬头问:“那是从什么时候,”

“客栈门口。客栈门口你在看落日,手里捧着凉茶,蒲扇放在膝上。”

他把他还缠着他头发的指节合拢,像昨晚接葡萄籽那样自然地收在自己掌心里。

“喜欢你。喜欢你,郗予。”

“从客栈门口你看戈壁开始,到井边你摘下帽子,到戈壁上你仰头看天,到沙暴里你缩在毯子里数心跳,到雪山上你蹲下来给我包扎,到石屋里你在我哼过的长调里睡着,到你在草原上给每一丛草起名字,到凉州城你在我手腕上套这只护腕,到王城你把我腿上的旧伤缝好吹了一下,到老兵器铺你摸我师傅的磨刀石,到覆盆子和葡萄籽,到你昨天在篝火前啄我第三下。”

阙执看着他的眼睛,把每个字都压得很稳,像在宣读一份不需要对方签署便已生效的盟约,

“没有一下是我不想要的。没有一天是我不想听你叫我的名字,没有一天是不想你睡得安稳的。”

郗予被这份盟约摁在原地。咬住下唇,眼眶泛红,但他没有哭,

只是伸手把阙执额前那绺散下来的头发拨上去,然后拽住了他护腕的边缘。

把他从床边拽到自己面前,仰起头。

他不说谢谢,也不需要说谢谢,

只是问他怎么知道他醒了几次、半夜有没有踢被子。

阙执垂下眼睛看他,

如实告知:“第一晚。你半夜醒了两次,一次是因为风声,一次是做梦。你叫了一声老周,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后来每晚都醒一次,天亮前会裹紧被子——你怕冷。

酒醒后可能会头疼,我让膳房多备了半碗热羊奶,放在你这边床头。”

郗予听完把被子拉开一角,拍了拍身边的床铺,让他坐下。

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甜粥,又舀了一块沾了酵奶的覆盆子先举到他嘴边给他吃,又喝了一口羊奶。

咽下去之后下达了今天的第二道指令,

语气笃定,表情认真,好像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结论:

“你是我的人。以后每天早上都要这样。以后你睡我左边——昨晚你是睡左边的,不要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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