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刘彻和二凤崽顿时支着耳朵听了起来。

“陛下开始推广农具,是不是意味着接下来他会更重视咱们百姓呢?”

“你这就肤浅了,不管是谁改造出来的,想要推广的话不都得陛下首肯吗?陛下首功没问题。”

“小皇子也很好,这么小便又有这般成就,还被神仙看重,未来肯定也是不输陛下的一代圣君啊!之前那些跟着有心之人传小皇子是灾厄转世的,有点脸就别舔着脸用皇子改造的新犁了,不然我都替他们臊得慌。”

“咱们的陛下也真是得天所佑啊,虽然儿子少, 到了三十岁才终于有了第一个儿子, 但他的儿子可真是顶呱呱!”

“俺就说陛下的祖父、父亲都是难得一见的仁君,怎么可能真的置咱们百姓真不顾呢?之前多半只是被匈奴之事绊住了,现在卫将军终于打败了匈奴,陛下便终于有空关心咱们了。”

“其实只要陛下能让俺们日子过得安稳,他想打匈奴人, 俺第一个支持他,那些匈奴人真是欺人太甚。”

“陛下可真是有本事啊,武能第一次让大汉打败匈奴,文还能改造出那么精巧的农具,实乃圣君!”

“等等,可是那农具不是说是皇子得神农入梦所授吗?也不只是陛下之功吧?”

……

听着百姓们“圣君”之类的夸赞,之前只是远远看时刘彻觉得自己还能心硬起来,现在却是差点绷不住。

其实那曲辕犁的功劳他只占了一小部分,最大的功劳是小崽子的, 一向脸皮颇厚的刘彻也不禁脸蛋微微发烫。

幸好他平日极爱骑马打猎,所以皮肤相对黑,才不那么容易被人看出来。

刘彻爱好出宫, 混迹民间,自然知道民间百姓更多的是骂自己。

比如这几年他让大汉打败了匈奴,有不少百姓夸赞他终于让大汉子民挺起了脊梁,报了当初匈奴欺压大汉之仇。

但有更多的百姓批评他发动那么多战争是在劳民伤财,他们的日子越来越艰难了。

每次刘彻听到后都不由在心中冷嗤,都是群没有远见的升斗小民,要是他不反击匈奴,匈奴一直侵扰劫掠大汉边境,那还有百姓敢去边疆吗?

而且谁能保证匈奴一直只侵扰边疆,不会南下呢?

只是在嗤笑了百姓没有见识后,他还是有些心虚。

毕竟对匈奴作战所需的钱财实在是太多了,他只能加重全天下的税收,他们如今的日子的确不如从前的文景时期。

当然虽是心虚,刘彻也不打算更改,毕竟那些都是必须要打的仗,无可避免。

所以,他也无惧背些骂名,也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而现在刘彻发现大多数百姓其实也想打击匈奴,只要朝廷能保证北击匈奴的同时也能让他们过得还不错。

他又想到了之前小崽子提到的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的支持真有那么大的作用吗?又要怎么做到呢?

就在刘彻晃神时,他的胡子却是突然间被扯了扯,他低头一看便见小孩正含笑看着自己。

“被百姓夸,很开心吧!”

刘彻愣住,还是不愿承认,“都是些升斗小民,朕怎么会在意他们的想法?”

然而他有些僵硬的身体却是早已经出卖了他心中所想,被抱在怀中的二凤崽看得一清二楚,呵,便宜爹还是那么爱嘴硬,明明享受得不行。

不过二凤崽也没有拆穿他,慢慢来吧,只要他喜欢享受这种感觉就行,慢慢的他就会去在意百姓的想法,从而之后在颁布诏令时也会更多考虑百姓。

当然这远非一日之功,特别是便宜爹这样的顽固派,说不准会花上几年乃至数十年。

但他有耐心,也有信心,现在不就有了个好开头了吗?

二凤崽这般想着,很快又观察起周围,现下还是多多听听百姓之言比较重要。

便宜爹虽然别的“不行”,但吃喝玩乐,挑选地方的本事却是不错,这三教九流聚集之地,真的很能让他了解当今的天下。

虽然能到这酒楼中来的,应当是天下比较富裕的人了,并不是真正的平民百姓。

他固然想去城外真正的平民百姓聚集区看看,但很显然便宜爹是不可能让他去冒险的,现在便只能在这多听听了。

二凤崽支着耳朵听着周围的一切,今年田地里的庄稼的长势、哪个地方又出了奇事,谁谁谁中了邪性情大变,乃至哪家的汉子与别家娘子私通被抓后,光着身子拉到了大街上……

刘彻也听得津津有味,这些八卦可比那些大臣们奏书上的那些废话有意思多了,不然他怎么会那么爱来这呢?

也不知道明明刻字那么麻烦,他们却能写那么多废话。

等等,小崽子还在!

刘彻赶紧将小孩的耳朵堵上,然后道,“这些不是你这个年纪能听的。”

旋即,他又对着正说八卦的人道,“你们这些人可真是,怎么能在公开场合谈论这些腌臜事呢?也不怕教坏小孩!”

刘彻说得正义凛然,完全记不起他从前最爱这些八卦,每次来时要没听到还觉得十分遗憾。

被刘彻呵斥的人下意识想要反驳他多管闲事,但看到刘彻身上的气势后还是下意识闭了嘴。

算了,出门在外还是不惹事了,一会儿他回家路上再给同伴说好了。

而二凤崽则是瘪了瘪嘴,便宜爹真会装,他刚才听得最有劲了!

不过算了,他本来也是来打听正事,而不是来听那些有的没的。

虽然,那些八卦听着倒也的确有些意思。

不过很快二凤崽便没空去纠结便宜爹的事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之人。

大厅的角落中,一个身穿锦袍的男人正在不断嘲讽着对面衣着朴素且还有泥点子的中年男人。

“呵,之前见你文不行,武不行,但种庄稼还算有些本事,但现在看起来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跟宫中的工匠那也是不值得一提嘛,也没见你研究农事了那么久研究出来个什么名堂。要是你能拿出那样的东西,早就被贵人看重收为门客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呢?”

而他对面的中年男人神色自是愤怒的,但却是紧闭着嘴并没有回话。

中年男人自是赵过,他在看完曲辕犁的操作后便又回到了酒楼中,喝着酒,开始重新构想自己的未来。

然而他想着想着,便发现他的族兄赵宏却是来了,开始不断嘲讽他。

赵过能读书识字,自然不可能是平民百姓,赵家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大家,就是比不上长安城中顶级家族罢了。

然而赵过从小却是家中的异类,不喜典籍经义,而喜欢种地下田,研究各种庄稼。

他这般举动不仅让他被家中长辈多有批评,觉得他没出息,不务正业,乃至连他同辈的族兄族弟们也看不起他,出言嘲讽。

当然赵过也不是被随意拿捏的,一向会毫不留情地怼回去。

“呵,你们那么看不起种庄稼?但是你们吃的是什么呢?人可以不学经史典籍,但是却一定要食五谷,从这个角度来看,我比你们高贵,能够造福的百姓也更多。”

凭借着一张利嘴,赵过可谓是经常将他的那些堂兄弟怼得个哑口无言。

而在今天,他的堂兄弟们知道朝中农事的人才辈出制作出了那般好的新犁,而他这么些年却没什么大成果后,自是要来嘲讽一番,报当初之仇。

赵过很想反驳,可是面对现实,一向自傲的他也突然间没了反驳的底气。

毕竟朝中的能人众多“轻易”便能研究出那样的好东西,而他呢?自诩精通农事,但到现在却根本没有拿出什么出色的成果。

赵过虽然恃才傲物,但同时也很实事求是。

于是面对堂兄的嘲讽,他第一次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他真的不如宫中的能人。

当然虽是如此赵过也不会彻底放弃自己,他想了想才开了口。

“诚然我赵过现在不如宫中的能人,但只要我努力研究,植于土地,焉知我以后不能呢?至少如今我打理的那些田地比之普通田地能增产三四成,农人们要是愿意听我的,也能增产两成。”

赵过自认自己说的还算客观,然而对方却是继续冷笑。

“呵,你就吹吧,你种的那些田地能比普通田地收成更多,难道不是因为本身就是良田?至于百姓的地,还不都是你自己吹的,有什么证据?”

这句无理的质疑显然戳了赵过的痛处,顿时炸了。

“在下说的都是实话,都有最详细的数据,怎么成了我吹牛?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跟我去地里看看。”

说着他便站起身,拉住赵宏的袖子,一副要带赵宏直接去田地里的模样。

而那赵宏不知道是知道赵过的确有几分本事怕了,还是怕麻烦,忙退了几步,躲开赵过的拉扯。

“谁有空跟你去那些地里刨土呢,我还要回去读书呢!你可真是魔怔了!作为你的堂兄我还是再劝你一句,还是好好读书回到正途上来。”

“实话告诉你贵人们心中都是丰功伟业,怎么可能对你的那些地里刨食的本事有多少兴趣?更何况你那跟宫中的能人们比起来,也不过是雕虫小技,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他便拍了拍自己被抓乱的衣襟,十分嫌弃的模样。

这一次赵过却是没有立刻反驳,这些话他已经听了无数次,从小到大,不管是长辈还是朋友兄弟,都明里暗里这般说过他。

而他之后的屡次自荐碰壁,无不昭示了这一点。

他只能抱着自己有大才,总有一天会被人看到的想法坚持着。

而今天的所见所闻却是狠狠打击了他的信心,他真的有大才吗?他真的还要坚持下去吗?

就在赵过陷入恍惚之中时,一个声音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我有兴趣啊!想看!”

赵过顿时惊醒,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而后他便见到一个身材高大,锦衣华袍的中年男子抱着一个玉雪可爱,一岁多点的小男孩正看着他,身后还站着个佩戴着刀剑的少年。

赵过心中疑惑,所以是谁开的口?是那个抱孩子的中年人吗?

可是他刚听那声音似乎有点稚嫩啊,所以是身后的那个佩剑少年?

就在赵过猜测时,他便看见被抱着的小孩再次开了口。

“我想看啊!”

赵过顿时震惊,张大双眼,欣赏他才华的人竟然是个一岁多的小孩!这真的不是在玩他吗?

不过虽然一个一岁多的小孩说这样的话很是奇怪,但三人一看便气质卓绝,非富即贵,所以也没人敢笑,纷纷在心中猜测这难道是哪个侯爵王公家的少爷公子出来玩耍了?

赵过心中不断猜测着,倒不是他看不起小孩,但一岁多的小孩哪怕身份再贵重,也做不了大人的主啊!

而且一岁多能懂什么?怕不是觉得他是在地里玩泥巴?

想到这赵过激动的心又沉了下去,但又还保留着一丝希望,会不会是抱着小孩的大人宠爱小孩才让小孩开口?其实是那位大人看出了他的才华?

赵过这般想着,而“大人”刘彻此时却很是无奈。

在他看来宫中的农事专家也不算少,眼前的中年男人可能比普通人更加擅长农事,但他都反驳不了对面那人说他至今没什么大成果的话,足以可见这也是实话。

当然这也并不是说刘彻看不起他,但既然还练得不到家就继续练吧,等哪天练到家了有了成果,自然便能入他的眼了,哪里是需要他去主动培养的?

然而小孩在听见赵过的反驳后却是眼神一亮,当即兴奋地在他耳边道,“那人好像是大才啊!他被人欺负正是伤心,这是最好的收服人才的时候!”

说着,小孩还拍他的肩示意他赶紧起来动作。

刘彻无奈,天下有什么人才是需要他费心收服的?难道不是他一旦下令那些人就屁颠颠的供他驱使吗?

当然他也还是会做些招揽人心的手段,那就是赏赐,只要能替他想做的事那就从来不吝惜赏赐。

没看从他登基至今,有多少人从从前的寒门一跃成为整个大汉最顶尖的人物吗?

刘彻下意识地想要教育小孩为君之道,他们是皇帝和太子,只需要发布命令,有能耐者自会想尽办法办成他们想要达成的事,完全不需要用什么小恩小惠去费心收服。

不过最终刘彻还是没开口,总归小崽子还小,说不准他就是当是玩,他要是太过较真可能反倒有反效果。

于是乎,刘彻还是站起了身,但却在小孩耳边道,“你要招揽就自己招揽吧,朕手下人才众多,可不缺这点人才。”

刘彻自觉自己将了小崽子一军,却不知道二凤崽此刻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什么?便宜爹竟然不参与!那可太好了!他之前还担心自己招揽的人才被便宜爹给抢了去呢!

毕竟以如今他们的身份,一个是大权在握的皇帝,一个只是连太子之位都还没有的幼年皇子,只要脑子不傻就该知道怎么选效忠之人。

嘿嘿!既然便宜爹都这么说了,那他就“大方”的笑纳了。

而后他看向赵过,从一见到赵过时,他便从他坚毅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属于人才的气息。

当他自报姓名和所长后,他脑海中原本的模糊记忆瞬间清晰起来。

这人……似乎应当是有名的农事专家,推行了一系列的农业改革。

就是他应当是在便宜爹晚年时才出现,如今便宜爹才三十岁不到,赵过便出现了,看起来也还是个有些天真的中年人,也不知道现在有多大的本事。

二凤崽本还有些纠结自己若是提前招揽人才,会不会改变人才的原本命运,让他没能像原本历史上那般才华横溢,毕竟苦难造就人才嘛!

然而在听到赵过对他如今对农田产量的提升后,二凤崽当即不再犹豫。

他等得起,百姓等不起啊!

更何况换一条更顺畅的路子成长就一定不如崎岖险阻的路子吗?说不准那样他能抽出更多的精力研究出更多的成果呢?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脑海中有许许多多更先进的农具和农业技术,但他作为皇子、太子乃至皇帝,肯定不能一直亲自去做,正是需要大才替他完成的时候!

所以二凤崽当即决定不等了,现在就招揽。

二凤崽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在赵过最受打击、心神震动的时候开了口。

他美滋滋地想,自己于赵过而言肯定如同架着七彩祥云来拯救他的神仙一般,肯定感动坏了。

然而这时他便听到赵过开了口,“小公子,您是替您家大人说话吗?要不还是让您家大人直接说吧。”

二凤崽傻眼,不是,怎么就扯到便宜爹了?便宜爹才没有他这么好的眼光呢!

他刚想开口反驳,便见到了自己的小手小脚。

是了,如今的他才一岁多,正常人都不会信他已经能认出人才,并且招揽人才。

唔,该不会他辛辛苦苦一番,结果又要被便宜爹摘桃子吧?

可恶!系统怎么不把他直接投到更大的身体里!

系统默默吐槽,这一岁多附身就出了这么大岔子,还要等到年纪更大?

干脆直接把你投到37岁的刘据身上,重新发动“玄武门之变”好不好?

当然系统是不敢真开口的,李二搜集信息的能耐太强了,它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又将消息给透露了出去。

就在二凤崽着急不已时,刘彻却是终于“高风亮节”了一回。

“就是我家犬子欣赏先生之才华,先生不用担心犬子是在玩乐,他一向早慧,而且我们家也颇有些资财和权势,若先生真有大才,我们愿意资助一二。”

赵过愣住,是这样吗?这天下竟然有那么聪慧的小孩吗?听着怎么那么不靠谱呢!

不过眼前几人一看就极为富贵,要真想寻乐子,也不用在自己身上寻乐子吧。

会不会是真的?要不要赌上一把呢?

而就在赵过犹豫时,赵宏却是先开了口。

“这位老爷和小公子,你们可别听他吹嘘,他能有什么本事?就是会侍弄些粮食罢了,那些地里的老农都能做到,何必看他的呢!”

这话一出,赵过再也不犹豫了。

赵宏反对的他自然要坚持,他要是不接受不就让赵宏开心了?

于是赵过当即道,“先生,小公子,在下愿意,在下的地就在城外不远处,今日还有些时日,还来得及带你们去看看。”

二凤崽见状心中好笑,人果然还是得被激一把吗?

还有那赵宏也好玩,难道每个有出息的人身边总要有个跳梁小丑般的人物作为衬托吗?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们不用再费口舌了。

二凤崽也没再犹豫,当即点头,“好,现在去!”

既是有这么大的乐子看,酒楼中也不少人想看热闹,便开始询问刘彻和赵过能不能同去。

赵过对自己有信心,自然不怵人多。

而刘彻他本来就喜欢人多出风头,自是无所谓,当然他还是记得此事是二凤崽主导,于是还是询问了二凤崽的意见。

二凤崽眼睛一转,很快便答应了下来。

嘿!他觉得之后肯定有热闹,那就越多的人看越有意思嘛!

若这位真是大才得话,他也不介意表演一番,替他出出气。

当然此时大多数人还是有自己的工作的,最终是有一小半的人表示也要跟着前去,但也是不少人了。

赵宏见了心道不妙,下意识想逃,但却被眼疾手快的赵过拉住,“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我吗?不去看看我丢人吗?还是你心虚?”

赵宏自是不能就这么认了,当即梗着脖子反驳,“谁说的我怕?我去了正好拆穿你!”

同时他在心中想,现在都还没到丰收的时候呢,谁看得出来那田究竟是好是坏,到时候自己痴缠一番,谁丢人还尚未可知!

于是乎,很快酒楼中便出来了一长串人朝着长安城外的农田而去。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赵过在刘彻晚年出现,帮助西汉休养生息,之前并无记载,应该是不受重视的。而且考虑到经验丰富,应该年纪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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