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女孩已经隐约意识到了那个女巫恐怕很难拒绝,只是需要衡量他们的处境。无论是逃跑还是贸然进去,都存在不小的风险。

而当女孩还在犹豫的时候,黑猫已经轻捷地从花坛上跳了下来,亲昵而有些讨好意味地蹭了蹭女孩的裤脚。随后它飞快地从小姑娘身边跑过,细长的尾巴倏忽消失在黑洞洞的小店里。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如果要将一个只有头的猫斩首,你会从哪里下手?

作者有话要说:

☆、意会难言传



“别让他知道,她最喜欢他们。这将永远是个秘密。”——爱丽丝的证词

为什么这世上会有女巫站在街边强迫别人占卜未来?至少他是没有丝毫线索可循。难道是与魔鬼签订契约时的条约之一,像游戏一样完成定额任务才能升级?

他感慨了一下自己被女孩跳跃的思维模式传染之深重,然后放弃思考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先前倚在门边的小姑娘给他手边端上浓浓一杯草药茶,表情空白地表示自己已经完成接待客人的任务。

陶瓷杯中深褐色的茶水散发出阵阵奇异的香气。雾气氤氲缭绕晕出某种意味不明的图案,他只看了一眼就果断决定决不去碰它。

向后倚上椅背,他眯起眼打量着对面架子上一个灰扑扑的水晶球,突然想起某个老人的说法。原谅他不记得那个老人是谁,但是他记得那人说,从一个女巫的屋内装饰就能看出其本质的好坏。至于具体标准却从来没有人向他提起过,大概根本没人知道。不过至少他坐在这空荡的小店中感觉还不错,作为一种依靠本能生存的生物,这样应该就够了。

那个小姑娘大概是女巫学徒,完成交代任务后就躲到了一边摆弄塔罗牌,连看他一眼都懒得。本能对危险的尖啸渐渐安静下来,可能也是他觉得安全可靠的原因之一。

草药与房间中气味混合,浓郁但不甜腻的气味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但对于一个已经几十年与睡眠无缘的人来说,他只在这恍惚的状态中抓到了些许一闪而过的乍现灵光,似乎解释了他现在所面临的古怪场景。

指节无意识地轻敲桌面,他看向犹自沉浸在纸牌世界的那个学徒,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那女巫是追随谁的脚步而来?那人又将以何种姿态闯入一个吸血鬼的生活?

小姑娘忽然抬头看向他,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间内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女巫的学徒弯起嘴角,但眼底精光明亮,毫无笑意,“老师只是来找一个逃了很久的人。这件事与你们,不算太相关。”

不相关才怪。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继续等待。

女孩没过多久就从里间出来了。那只黑猫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似乎很是不舍。

小姑娘看到那黑猫似乎觉得很有趣,眨了眨眼对女孩说道:“可惜了。如果小梦还能生的话,送一只小猫给你也挺好的。”和对他相比,那小姑娘对女孩明显亲切友好得多。

女孩对小姑娘轻柔一笑,走过来握住了他自动伸出的手,“我还在上学分不出太多时间照顾,没机会养未必是一件坏事。”

同样回以一个浅淡的笑容,小姑娘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客气有礼地将他们送出了店门。

好在里面那位没打算见他,他们能够迅速顺利地离开小店。说实话他心里还是松了口气。依照女孩的说法推断,他与这个怪物圈子里的其他成员从未有过什么接触,要是冷不丁忽然坐在一个女巫面前,他大概也不知道要如何自处才好。

女孩和那位女巫的谈话占卜似乎进行得还不错,看起来她心情都比进店之前好上几分。

他对任何能够保持女孩美好心情的事物都保持欢迎态度,所以直到两个人都坐上车开出一段时间后才装作不经意提起:“那女巫都和你说了些什么,让你心情这么好?”

女孩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撩了撩长发,把发丝拢到一边肩膀,露出颈部优美的线条。“专心开车。”他听到女孩突然无力地吐了一句。

“咳。”他清清嗓子,有些尴尬地收回视线。专心开车,咳咳。

“大多数就是些什么火星土星木星这种我听不懂的东西。”女孩摇摇头把话题拉回他之前的问题,“然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然后就给了我这个。”说着女孩举起手腕晃了晃戴着的手链。

转头看了一眼那条手链,无论从感觉上还是视觉上都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就是普通的黑绳上系了一块小小的、通透的墨绿色石头。再次,作为一个依赖本能的生物,他放下心来,转而又问道:“她问的什么问题?”

飞快地瞥他一眼,女孩咬咬下唇,最后有些赌气地说道:“不告诉你,免得你太得意了。”

这个回答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但也就此放过,反正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后来几天他才从女孩那里陆陆续续地知道,那女巫也不是他理所当然认为的精明老太婆,而是个年轻漂亮但精明程度不减分毫的女人。

至于那个问题和它的答案,他是很久以后再得以知晓的。

而关于那个女巫学徒提起的“逃了很久的人”,他也终于在几天之后得以一窥端倪。

“交流生的季节又到了啊。”那天女孩拉着他,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感叹。

他当然知道女孩不会无缘无故感慨万千,有些好笑地捧场问道:“学校的交流活动是怎么和我们两个扯上关系的?”明明他们都极不热衷这种事。

“你是不知道这次交流活动对我们有多大的好处。”女孩故作严肃地摇摇头,一脸“你不懂”的神情,“妮琪去了国外交流一个学期,我以前班上那个男的也去了临近学校交流一个月呢。”

听起来的确是个好消息,不过他更好奇的是女孩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还没来得及问,女孩又开口道:“如果我记的没错的话,妮琪那个项目对方学校的人今天就应该到学校里来了。”

事实再一次证明女孩的消息灵通可靠。因为他们正讨论着的那个人,转瞬间就出现在了走廊另外一头。

眼角余光里修长高挑的身影在一群人中格外显眼。他刚一落眼过去就猛地一惊,不禁浑身汗毛直立。即使不需看清那个人的脸,他就能感觉到那种夹杂着血腥气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更不要提那人精心刀刻般深邃完美的五官和苍白脸色,以及他邪气笑容引来的一阵阵女生们兴奋的窃窃私语。

他在不动声色间暗暗提起戒备,即使明知毫无用处。那人却先转过头来看向他们的方向,意味深长地一笑,随后在跟着难掩激动的女学生会主席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人有什么问题吗?”女孩挑眉看向他,像是察觉了什么。

他一时有些惊愕,“你也能感觉得到他的气息吗?”难道是那女巫给她的东西有什么奇特的作用?

女孩很诚实地摇摇头,犹是不甚了解的样子,“我只是看出来你看他的神情很不一样。”

一时长舒一口气,应该只是他之前碰到远远超乎意料之外的事,所以变得太过紧张。只不过他之前想到的最多是猎人,却没想到过同类的可能性。

这件事他当然会如实告知女孩,而女孩也足够聪明,猜得到他神情背后的一些意味。皱皱眉,她最后还是问道:“他比你强?”

有些莫名紧张的气氛让他不由得失笑,点点头道:“以我有限的年龄,任何几百年的老怪物都比我强上不止一点,更何况那人可能还要更强些。”应该叫强很多。

“好吧。”女孩无奈地撇撇嘴,但显然也没太放在心上,“不过他来了也算是对我们有点好处。”

看到他诚心求解的眼神,女孩继续镇定地说道:“至少能把那些姑娘们的眼球从你身上扯下来。”

他的紧张心情一下子泄了气。揉了揉女孩的发,他半开玩笑道:“难道你的男朋友受欢迎不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我的眼光才不需要别人肯定。”女孩不满地抿唇,“你是我一个人的,那我喜欢就够了。”

嘴角不自觉染上满足的笑意,他伸手把女孩抱在怀里。

“不过那个人我会费点心思去打听的,谁知道他想干什么。”女孩埋在他怀里,闷闷的地说道。

而他之后听到的消息就有那么点劲爆的意思了。

“这家伙是铁定来开宴会的。”女孩一脸斩钉截铁对他说道。

他把玩着女孩发丝的手一滞,随后恢复如常,低应了一声示意女孩继续说下去。

女孩靠在他身上懒洋洋地不愿意动,抓着他空着的一只手仔细端详,然后慢慢说道:“就我知道

的,至少也有六七个女孩子被他约出去了。”

叹气,他就知道。

“居然最后逃成这个样子,前车之鉴啊怪物。”女孩转身趴进他怀里,轻声叹道。

这都哪儿跟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变故的信使



“我有两个信使,一个送信一个取信。”——狮子与独角兽

“下雪了。”一贯阴沉的冬日清晨被雪光映出一片洁白透亮。女孩被子一掀跳下床,光着脚站到窗前,鼻尖贴着玻璃,表情惊喜而兴奋。

难得孩子气的样子让他轻笑出声,如此场景在表情清淡的女孩身上实在不多见,可爱得让人想紧紧拥在怀里。

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以前很少看见下雪?”说着翻身下床,他走过去从身后环腰抱住女孩,然后手臂慢慢收紧,直到两人身体毫无缝隙地紧贴在一起。女孩的心跳清晰地传到他空寂的胸口,逐渐填满。

把下巴搁在女孩肩膀上,轻嗅着女孩皮肤上透出的幽幽花香,深入骨髓的好闻,也变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窗外片片莹白飞舞的美景,他全都看不见。小镇上的大雪,每年都多得让人厌烦,只有怀里的这个人,才是真实而珍贵的。

“对啊,就算偶尔下一次,不会有这么大的雪。”女孩点点头靠进他的怀抱,仍目不转睛地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一片。

难得完美的气氛,他有些不满女孩被分去的注意力,低头埋在她颈间,唇贴着皮肤说道:“不用看得这么仔细,不出一个月你就会再也不想看见雪了。”说完张口小小恶意地轻咬了一下女孩,感觉她转头想躲开,却只是在他的禁锢里陷得更深。

尖牙仍旧乖乖地收起来,不是出于对鲜血的渴望而撕咬,而只是很喜欢,喜欢到需要什么来表达这种满足而亲昵,喜欢这个人毫无防备地把性命交给自己。

女孩显然比他更清楚他自己的意图怨念,所以只是咯咯笑着转头,随后借势整个人改为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

手臂再次收紧,他餍足地眯起眼,不自觉放大了微笑的弧度。终于,女孩是完全属于他的了,从身到心。

而女孩是这么特别,且完美的存在。终于,他不再需要担心本能失控,暂时忘却身上挂着的人命鲜血,躲开正义良心的谴责,只要怀里的人还是这样爱他,而他也可以加以数倍地爱回去。

“现在几点了?”女孩躺在他怀里,眯起眼似乎快要睡过去,但还是不得不和睡神挣扎。

无奈叹气,明明他现在只想和女孩一起腻在暖和舒适的家里,而他们却有个冷硬烦人的学校以及一众穷极无聊的人类吸血鬼横亘在中间。

“收拾一下去学校吧,这么点雪还不至于停课的。”低头在女孩的唇角讨了一个轻吻后,他松了手。

如果说在这不如人意的天气和一堆繁杂琐事中有什么是值得庆幸的话,大概就是那个逃来的吸血鬼出人意料的安分。那些被狩猎的女孩在约会的第二天都完好无缺地回到了学校,没有带着不该有的记忆和伤口,也没有出现任何行为失常或者流言蜚语。小镇及其周边的治安也非常平静,没人报道不明大型动物袭击的案件,他更是嗅不出一丝危险即将降临的恐慌。

如此来看这个吸血鬼的自制力实在堪称极致,至少他本人一旦吸血就无法制止自己,不用说控制一定的失血量。对于一个力量强横无可畏惧的生物来说,这个外来者的谨慎城府似乎深得过分了点。但只要这个外来者的所作所为没有介入或者影响他和女孩的生活,那他也不必多事。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同族之间交集的可能性,就算他们两个的狩猎圈完全没有重合,也难保不会有别的什么针对吸血鬼的事情把他们两个圈到一块儿去。同时他很希望女孩能够远离这些麻烦,但也许是老天嫌生活太无聊,意料之外的情况总是会发生。

那天他中午没能在餐厅找到本该在等他的女孩,莫名慌乱之中却等到了女孩的电话。

“你在哪里?”手机刚一接通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女孩听起来依旧镇定,也不闹他劈头盖脸的问话,“我在东楼后面的水池旁边,你过来找我吧。”

这地点让他不由得惊疑。东楼底层的教室大多空置,平常只有几节选修课,本就门可罗雀,楼后更是人烟稀少,冷清空荡。这雪天里能看到的,只有一个瓷砖砌成的低浅水池,而且从不蓄水。这不是女孩通常会去的地方,这不是所有人通常会去的地方。

但他仍旧毫不犹豫地迈步向东楼走去,同时问道:“怎么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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