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也许是吧。他这样想着,抓住女孩的手臂,把整个人拉到他腿上坐着,很轻。

大多数人的重量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女孩不太规律的饮食习惯让他有些担忧,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人类的时候他就不擅长这种事,转变之后更不擅长。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女孩因为他的突然动作,狼狈地手忙脚乱,过了好儿一会儿才重新找到平衡,“好吧,”她终于满意地缩回他怀里,松了一口气,“那之前呢?”

那之前的故事太过模糊。

“和这里所有平凡的人一样,我在小镇上长大,只不过是隔壁那个。”故事顺利结束,他的概括能力很让自己满意。

“朋友?父母?监护人?”但女孩一贯比他更擅长抓重点。

“也许是很早就离婚了吧。我只记得我一直在不同房子之间跑来跑去的。”他语气淡然地回忆道,也许忘记并不完全是件坏事。

女孩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只要我还能为你屠龙,过去又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疯子的失望



“我的孩子对他说话要粗暴,打喷嚏的时候要狠狠打他。”——猪和胡椒

“其实父母感情太好也不完全是件好事啦。”女孩无所谓地评论道,随后从他身上挪开。再次坐回沙发,她改用手臂环过他的腰。

看到这个手上不安份的丫头揉搓着他的衣角,对他大大咧咧地笑,他相当怀疑地挑起一边眉毛。这算是一种安慰吗?

女孩抱了一会儿就嫌这个姿势不够舒服,翻身躺上了沙发背,用窄窄的宽度支撑身体。

他只觉得腰间空荡荡的微凉,紧接着就听到女孩笑道:“我姨妈说过,从我四岁起,她对我们家逛街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我爸妈在前面走,我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跟着。”

总算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女孩笑得像只晒到太阳的懒猫,就差一条悠悠摇晃的尾巴了。

他的脑海里自动浮现了一个胖乎乎的可爱小女孩,有着女孩的柔和眉眼,一边跌跌撞撞地走,一边自顾自挥舞着短短的手臂,自得其乐,笑起来明媚灿烂如同夏日阳光。即使是摔倒趴在地上,看到没有人在看,也只是一瘪嘴,站起来拍拍小裙子,继续满脸乐呵呵地往前走。

很美好的画面,一切都那么灿烂耀眼,毫无瑕疵。但是如果可以,他更想挤入那个画面,做那个女孩跌倒时候拥她入怀的人,让她依靠和哭泣的肩膀,而非欣赏她貌似永远完好无缺的笑颜。

“既然你父母那么相爱——”他回头看向女孩,却没注意到女孩已经转过头,和她的唇不期而遇。

意外的亲吻,绽放出了一点和以往不同的味道。

淡淡甜美而异常柔软,近乎于脆弱的感觉。像是小心翼翼缓缓盛开的娇嫩花朵,像是打了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哈欠的新生小猫,美好而柔弱,甜美而不至于过分甜蜜。

仅仅是唇与唇相贴,他不敢,也不愿多出一分一毫的动作,如同指尖流过薄纱一般小心轻柔,微妙的平衡。

不同于完全的迷失自我,他感受到这种恰到好处的控制,几乎可以媲美于熟练到不需要思考的流畅。

奖励的,怜惜的,安慰的,他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而不吝啬亲吻,但忘记了纯粹出于喜欢的感觉,那样轻易得来的满足感。

女孩轻轻一眨眼,长长的睫毛扇起一道几乎不存在的气流。

他却被这样微小的改变惊醒。

突然意识到体内血腥冲动的瞬间上涌,他突兀地退开。直到视野里淡到几不可见的血立刻被理智强制压下,他才暗自松了口气。

差一点。

女孩有些迷惑地看着他的动作,随后恶作剧般浮现了一脸洞悉一切的高深莫测。即使他觉得女孩根本没猜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被看得心里发毛。

他甚至从她微微上翘的嘴角里读到了点戏谑: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遇见接吻到一半就自己突然躲开的呢。

尴尬。

看见女孩纯澈的眼里自己僵硬的影子,他感觉到脸上前所未有的烧起来,热度从脸颊一路向周围蔓延。他相当怀疑刚刚视野里的红已经全染到脸上去了。

继续满含意味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女孩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转过头不看他,而是望向白色的天花板,“你每天到底总是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啊?”她的腿垂在沙发的靠垫边,来回踢着抱枕玩。

如果吸血鬼可以做到的话,他的耳朵也许应该正在冒烟。前一秒的愧疚恐惧不知不觉完全消失不见,只剩下无法让人有丝毫讨厌的小小窘迫。

对此女孩似乎相当享受其中,单凭侧脸的线条他都能看出,她正对着天花板忍笑忍得很辛苦。

复杂混乱的多余人生,他从来没试过被自己女朋友嘲笑得无地自容。虽然他不知道这时候一个吸血鬼还能向谁祈祷,但这时候他真心希望有人能来救救他。

有时候神的意志就是那么耐人寻味。正当他在女孩的笑意中越发觉得脸上火烧火燎之际,一阵空灵诡异的音乐突然响起。

女孩自顾自笑得正开心,猛然间听到自己古怪的手机铃声,一时不防,从沙发背上滚了下来。

他从容地伸手捞过狼狈的女孩,好好地固定在怀里,然后拿过一边的手机,当初还是他从门外草坪上给她捡回来的。

可谓善有善报。

他下了结语,低头看着女孩嘟着嘴查看短信,一副坚决不提刚刚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只能抿唇忍住笑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笑出来之后女孩会让他死的很惨。他就算不是千年老妖怪,也好歹比女孩多活了好些年头,怎么就这么轻易一败涂地?

短信的内容明显让女孩相当愉快,不再想着看他窘迫的样子。

“是什么?”他暗自庆幸,拍拍女孩的头。

女孩一抬手把手机扔回桌上,白色的机器在空中短暂地划过一道扁平的弧线,“叫我订外卖,我妈今天早回来。”

他在手机砸到桌上“咚”的一声中几乎没有听清女孩在说什么,但至少抓住了女孩语气和表情里少见的异常开心。

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情绪,家庭的意义,他应该可以放弃了。

“这很好啊。”他鼓励似的用力抚了抚女孩的肩膀,丢掉自己的失落。

女孩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在他脸上印下一个飞快的安慰吻。“但是要订什么呢?”,但随后就立刻陷入了自言自语。

扬唇轻笑,他等不及要看女孩要怎么解决这件事了。

这段时间下来他终于发现,女孩从不出门是因为她不想见人。虽然具体原因还有待考证,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订外卖会是个无比折腾的过程。

然后,他发现他想多了。

由于小镇实在偏僻到没有任何一家家喻户晓的连锁快餐店,对于一个自从搬到镇上来就从来没见过本地餐厅的人来说,知道怎么订外卖才是困难的开始部分。

倒不是他不想帮忙,只是他住了这么多年,根本连镇中心到底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不要说餐厅的外卖电话号码。

不过他相信他的女孩会把问题顺顺利利地解决的。

他倒是觉得,以后阳光不那么灿烂的时候其实可以拖着女孩去镇上逛逛街,如果这次外卖事件结束得还算顺利,如果他有足够说服力的话。之前胖乎乎的小女孩形象又跃入脑海,他微微眯起眼,就算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有意思。

在充满哀叹郁闷和爆发愤怒的半个小时之后,女孩果然不辜负他的期望,从门前邮箱里的一大堆杂乱无章、色彩斑斓的广告纸里成功翻出了镇上餐厅的宣传单——红色背景上巨大的黄色爆炸字体附带一小行白色的电话号码。

她居然还记得曾经看到过这么一张东西。

他不得不感叹女孩真的能做成一切她想要达成的事。

然后剩下的部分就来了。

女孩手里握着电话,脸上的表情却好像在看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这栋房子炸得连碎片都不剩。“要不,你来打?”

“没门。”他连头都不抬。这是最终答案,没有迂回的余地。在一切没有确定下来之前,他很想试着把女孩重新推回外面的世界,一点点也好。

嘴角一扯,女孩干脆利落地自己打了电话。

他无奈地干笑,第一次不能依靠,就再也不会试图依靠。女孩的性格还真是超出常理的尖锐。

好在最后,她还是缩回了他的怀里,不满地用掐他泄愤。

再一次的,他发现神的意志是那样的捉摸不透。

当天空缓缓滑向黑暗的一面,外卖差不多快到的时候,答录机突然响了一声,机械的女声紧接着冷冷地说道:“您有一则留言。”

他和女孩的脸色同时变了变。留言向来只有一种内容,是女孩的妈妈觉得难以当面扔出这个无情消息时候的选择。

随后门铃就响了,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刺耳。女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脸色最终归于一片平静。

灰色的昏暗房间里,他觉得这气氛有种难以名状的尴尬莫名,像某种不舒服的东西堵住了胸口,却无法一吐为快。他站起身,却不知道自己是打算干什么。

女孩试图摆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轻松表情,但很不成功。无奈的笑容消失得比出现还要快。她最后在他后腰好无力道地踹了一脚,“去开门,钱在餐桌上。”

他拿着热烘烘的披萨盒子,转身看到女孩站在厨房,表情再次一片空白。

这样真的不好。

随手把盒子扔在餐桌上,他走过去,安抚地抱住女孩。女孩开始有些抗拒,但最后还是踮起脚尖,伸手用力地勾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

他沉默地回拥着,直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流过他的脖子,然后一路向下滑进他的衬衣里,最终无力地浸湿了白色的布料,连痕迹也没有留下多少。

“好了好了,没事了。”他想不出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安慰了,但还是有些笨拙地拍着女孩的背,然后换来更多的抽噎,感觉自己布满蛛网的心跟着一起抽动。

他讨厌这一天结束的方式。

作者有话要说:

☆、夜半未惊魂



“红心武士,他偷了馅饼;藏在袋中,急忙逃走。”——谁偷了馅饼

替女孩擦干眼泪,等她哭够了哄她睡着,盖好被子,拉上窗帘。确认一切无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子。

他不愿意回去。这栋阴凉的空壳不过就是一个栖身之所,而且没有女孩,所有阴暗的角落都冷得像是冰窖。但这是混乱的一天,他需要停下来好好想想。

躺在地板上的廉价床垫上,他望着头顶映着路灯微弱光亮的天花板,如同死去一般冰冷僵硬。本该在故作深沉地探索宇宙人生的思绪,却无法抑制地飘到女孩的床边,柔软得可以跌落进去,就此长眠。

如果他就坐在女孩床边,那他永远也不可能正常思考。

他听到脑海里,那个不完全但大部分理性的自己,和另一个不完全但大部分感性的自己无休止的争辩。拥有和放弃,责任和权利,无数对矛盾共生体在大脑的一片虚空的角斗场上激烈角逐。

一切的开始,不过因为他爱她,毫无理由的浓厚而深刻。最初爱到忘记了理智,现在爱到成为和曾经呼吸空气一样的理所当然。

而事实是,活下去可以不需要最充足的空气,但是不能失去。就像是他也许可以不再拥有女孩,却不能忍受她的死亡。

于是他很自然地下了决定。如果女孩说愿意,他就转变她。就算从此他就再也抓不住,也没关系。只要还有空气,多稀薄也没关系。

下定决心之后,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纵容似乎已经完全超出底线。这份关系未来的走向不用猜都知道了,但他还是不敢相信事情会就这样发生,他们不过才认识——差不多两个月而已。其中还有一个月是完全花在互相观察互相试探上的。

床头的窗口突然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摸索着向房间内靠近。

他本能的第一反应是有小偷,但大脑迅速反应过来这不可能,他不会对靠近的陌生气息毫无预警。只是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他身上就已经压上了一道重量,熟悉的花香顿时萦绕在鼻间。腹部朝上毫无防备的姿势,他的动物本能却没有丝毫警惕,反而只有不可抑制的欣喜。

爱与信任。

“砰——恭喜你挂了。”女孩笑嘻嘻地趴在他身上,得胜般炫耀道,细软的长发从耳边落下,扫过他的脸颊。

他在微弱的光线下还是可以看出女孩的眼睛微微发红,但除此以外,她看起来很好。

“谢谢你提醒我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死法。”他嘴角无奈地一扯,语气毫无起伏地回答道。

女孩咯咯笑倒在他胸口,接着就赖着不肯起来,长发洒满了他的肩膀。

感觉到发丝俏皮地滑过脖子,他的手指自动地绕上触手可及的卷曲发梢,下意识地问道:“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睡不着,所以来找你了。”女孩撑起上半身,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现在一定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他即时发现自己之前一定是想错了,和这么一个自动自觉的丫头,怎么可能就磨磨唧唧、暧昧暧昧一年半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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