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只是他对这个良好提议的应允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女孩就发现了新的问题。“你这里现在还有什么运作的电器吗?”

“应该没有,我又用不到。”他有些惊讶于这个问题的突兀,但还是照实回答了。

“那为什么你这个还有电费账单?”女孩在他视线的余光里,举起邮件堆中另一张纸问道。

他不那么情愿地抬起头,但不得不承认,这不合理。更何况,欠费记录只会让他的名字出现在系统里,然后挖出某个在二十年前就应该已经法定死亡的身份。女孩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无奈地丢下书本,他站起身,“我去看看。”如果真的产生了电费,那也只能有一个地方。

果然,厨房里的冰箱还在嗡嗡作响,相当敬业地正常运作,尽管在这种情况下他很感激能发生点故障。

他是太久没回来所以都忘记了吧,尤其考虑到最近的记忆运转都相当没有效率。

探到冰箱后拔掉插头,他再次面对那台笨重冰箱的黯淡灰色的门。突然,他意识到自己至少也应该搞清楚当初为什么把冰箱开了这么久。但向每一种信仰的每一个神发誓,从来没有过一秒钟他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冰箱门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一个圆柱形的东西就掉了出来,一路骨碌骨碌滚过厨房的地板,一直撞到橱柜门才停下。他的视线下意识追随着这个物件,直到画面定格。

一旦不再高速旋转,那东西就变得非常好认,一个装满了暗红色液体的塑料瓶。

至于冰箱里的,自然是另外数个一模一样的塑料瓶。对着冰箱,他不自觉挑高了眉,他竟然有一批自己也没有丝毫印象的鲜血储存。

当然,那已经不能称之为鲜血了。这堆存货已经年代久远到不能挑起他的任何胃口,而只剩下胃里强烈的反感。

伴随着这股恶心,他的记忆也终于对于它们的来源有了反应。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出乎意料的剧情,这只是,又可怕又残忍又恶心,以至于让他怀疑那是不是真的是自己,至少还是不是这个灵魂。

在过了这样的两个月之后,安静平静温和,那些画面简直就像是某个疯狂炽烈的梦境残留,而远非真实。

“发现了吗?”女孩的声音从餐厅传来,把他从困惑的思维混乱中拉了回来。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好在女孩那里看不到厨房。“是冰箱。”他提高了声音回应道,心里沉重的失落感随着尾音的消失,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这个决定几乎是瞬间就完成的,没有丝毫犹豫,他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或者说太清楚了。

这一堆的鲜血瓶子明确地提醒了他,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他的本质,一个随时可能失去理智和情感,伤害自己最爱的人的怪物。他已经太过于投入感情,甚至太爱她,以至于一定要放弃她。

但是那么可惜,他计划过那么多和她一起做的事,镇中心的小店,久违的校园生活,湖区的日落。

“所以学校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在他走进厨房的同时,女孩再次问道,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让我考虑考虑。”他竭力掩饰自己的声音里显而易见的疲惫,“我们——明天去湖区吧”

“好啊。”女孩一边答应,一边对他笑了笑,重新投入到眼前的邮件里去。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世界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像最初一样。

无声叹息。

会说话的花,是不是很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

☆、落日尽余晖



“国王要是醒了,你就消失不见啦,'噗'的一下,就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叮当兄弟

荒野从来都不是个擅长迎接游客的地方。四下荒无人烟,虫鸣寥寥,只有蔓延泛滥的一片长草在风中摇曳,温柔地簌簌低语。多年前就铺设好的道路在漫天的枯黄植物中蜿蜒蛇行,忽隐忽现。

前方方向难辨,老旧的路牌早就被这片土地拖拽吞噬。但他从来不需要依靠这些,方向盘在手下受本能般的操控。每一个转弯,每一条岔路都像每天用脚步丈量过一样熟悉。

其实他只来过这里一次,短暂而深刻地飞掠而过。只不过他的记忆终于决定即使在他漫长的生命,这一幕也值得放下存储。

思绪不断游离走远,直到算不上太平稳的道路上忽然一个剧烈颠簸,才终于把他拉了回来。

下意识望向后视镜,但他只是确认了一眼后座上的女孩还睡着,就像是被灼烧了一般急匆匆地收回了视线。

偌大无垠的空间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呼吸声震动着耳膜。面前的大片长草,在清晨灰蒙蒙的天空下,和远处深灰色的天空几乎融为了一体,难分彼此。他有种错觉,他们像是在进入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深处,有去无回。

如果是这样,那倒也不错。就像不愿逃离的仙境,永远不曾醒来的美梦。他漫无目的地在视野里搜寻着天际线,几乎颤抖。

后座上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一阵不安瞬间掠过脊背,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所措。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到女孩依旧紧闭双眼,不过换了个姿势。

现在她侧躺在后座上,抓着毯子,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像是缩在潮湿洞穴里的小动物,小心翼翼躲起来,满怀期望地等着天晴的干燥,或者春天温暖的拥抱。

春天,也许,那是他无法再给出的温暖。他曾经用这种温热去牵过别人的手,最后却没有留给最需要拥有的那个人。

他猛得掐住所有思绪。

吸血鬼懂得流泪吗?不,他不相信。

他张开嘴,然后试图长长呼出一口肺里从来没存在过的空气,失败。

他们今天起得不算太早,但女孩还是勾着他的脖子才能离开温暖舒适的床垫,闭着眼刷牙洗脸,然后坐在车后座上半闭着眼对他无力地微笑,再次睡着。

他的嘴角肌肉试图突破大脑的控制,挤出一点笑意,再次失败。

重新回到现实生活,她应该能适应的很好,他想到,脑海里不自觉跳出她在家具店里紧紧拽着他衣角的画面,应该。

“我们还有多久到?”突然响起的睡意朦胧的声音让他手下差点打滑。

镇定自己,他装作很随意地回答道:“应该还有一会儿。”

今天清晨他望着天花板上第一道微光,忽然地决定了绕这条路,几乎是瞬间就坚定了这个灵光乍现。

“哦。”女孩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迷迷糊糊地应了,随后拉起身上的毯子盖到脸上。

他自动看向远处的天空,天开始真正亮了。

“来这么荒凉的地方看日落难道还需要一早来抢座位吗?”女孩有些好笑地问道,一路跌跌撞撞地在一人多高的长草中间跟着他摸索前行的道路。

握紧掌心中温热的手,他专注于尽可能小心不让女孩摔倒,只是简单地笑笑,“不喜欢这样吗?”

“不是。只不过鉴于我会迷路,所以,别松手。”

别松手。别醒来。

胸口被压抑许久的滞涩终于一路涌上喉咙,他无法控制自己,回头看向女孩。

在一片摇晃的纤弱植物中,她一手拉住他,一手揽住在风中四散飞扬的长发,对着他浅淡温柔地微笑,身上宽大的格子衬衫被风吹得不成样子,拼命逃离。

他从不怀疑女孩的美,却无法不承认这个微笑,出乎意料的美轮美奂,仿佛是这片荒原上,静静燃烧的一场火,灼热却不猛烈,寻常却不平凡,漫天黑色的灰烬,如同雪花般从天空中片片飘落。

他听到自己身处云雾中般不可自制地开口,“怎么会?”

怎么会?他也不能想象怎么会。

女孩接着扬起的笑意,点亮了他眼前这一整个苍白的世界。

他们在湖周围游荡了大半天,穿梭在漫天毫无二致的草色之中,直到太阳即将落下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在码头边坐下。

事实是他不知道直接的路径,只是沿着记忆的路径一路向前而已。

湖边幽寂依旧,只有长草为伴。孤零零的原木码头独自深入湖中,凝视着湖水向天际线无限延伸。

今天湖边的风很大,大到吹散了天空中堆积的云彩,大到让女孩躲在他的胸口,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费力地从流动的风中呼吸氧气。

他侧过身,用后背把这个方向的风全部挡住,把女孩裹在自己的外套里,夹杂着风声一起低声问道:“会吹得头疼吗?”

她总是手脚冰凉,时不时发烧头疼。这是难道不是更需要温热的拥抱而非一块冰冷的挡风墙?

“大概吧,谁知道。”女孩显然太过习惯了,只是耸耸肩道,从他的怀抱里转头看向想象中的湖对岸,“你怎么会知道这么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

“在很多年以前,还没有公路的时候,这座湖作为当时这片区域的交通要道,也曾经繁荣过。”他低头望着湖面被风吹起的粼粼波光,慢慢说道,不完全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女孩靠在他身上,懒洋洋地问道:“那是你经历的时代?”

从低落的情绪里被拽出来,他一下子笑出了声,“我还没有那么老。”

“反正你肯定也不年轻了。”女孩随意说道,低声轻叹,“好美。”

“我知道。”他低声应道,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和你相比。

他只来过这里一次,那是他在从转变后第一次被猎人追杀。和同族相比,他那时候算是相当弱。也许现在还是,但时间多少给了他一点可以称之为底气的东西。

一轮巨大的红日结束了一天的使命,从山丘后不情不愿地缓缓落下。

那时候他是真的恐慌,害怕被抓到,害怕受伤,害怕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恐慌到一边拼命奔跑,一边无法抑制地颤抖。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达到极致速度,只能靠吸血鬼无休止的体力和强壮的猎人抗衡。那个人也许快撑不下去了,但他更害怕自己最先倒下。

血红的色彩从中心点起,向外肆意辐射,渐渐转变为金色,渲染了整片天空,倒映在湖水上,染成一片绚烂流动的金色海洋。

他不知道自己跨越了多少距离,最后却在湖边停下。同样的傍晚,同样漫天深红金黄的落日。

忽然意识到,原来他其实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能够被杀死,还能欣赏那些美景,还能看到,如此美轮美奂的日落。

鎏金般的光彩点亮了苍白的肤色,化去挥之不去的死亡侵扰。

那场落日下,他达到了极致的速度,而那个猎人,最终在一个无月的夜晚,在睡梦中死去。

瞧,他也不是那么弱小,也不是那么的,善良。

这不是世上最美的风景,最美的湖泊,最美的落日。但让他实实在在地从无垠血色之中,触摸到了内心的宁静,尽管只是短暂的。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安静的女孩,曾经他也找到过永久的。

“你要知道,我其实可以坐在这里看一整天湖水的。”女孩低声说道。换言之,不需要带她晃那么大半天的。

他突然笑起来。

如果梦醒了,不要哭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大雨势磅礴



“真希望我刚才没有流这么多眼泪。”——掉落兔子洞浑身湿透的爱丽丝

“我饿了。”回程半路,女孩忽然从后座上爬起来,轻快地说道,之前的睡意一扫而空,“顺便去超市买点吃的吧。”

他只是在后视镜里看着她眨眼微笑,理智上的拒绝就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好。”

不管如此会让他重新酝酿多少次勇气和狠心,反正到最后都会是他造成的伤害,那么再多补偿和迁就都不过如此。

回镇的公路旁就有一家超市,离女孩家不算太远,一切应有尽有,更不会耽搁太久。很快他就把车停在了超市外的停车场。女孩也不拖拉,拽着他买了几包薯片饼干和一点生活用品就回来了。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女孩随手把纸袋把后备箱一丢,靠在车门上散漫地问道。

他手上打开车门的动作瞬间停滞,大脑立刻以异乎寻常的高速处理起今天的日期和其他重大意义的时刻的联系。

在排除了所有重要日子整百满月的种种可能后,他才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日子?”心里上下忐忑,他甚至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的紧张简直莫名其妙。

女孩嘴角微勾,难掩戏谑的笑意,指指天空,“国庆日。”

还来不及惊愕,他就看到一道闪光拖着尖锐的呼啸滑过黑暗的天空,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明亮的火花伴着响声散落空中,随后点点消失。

他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蠢,以至于女孩忍不住扶着车门大笑起来。“刚刚看到那边聚集了很多人,所以就想起来了。觉得在停车场应该也能看,所以就想等等看。”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女孩才直起腰来慢悠悠地解释道。

烟火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接二连三绽放在夜空中。

他从来不喜欢烟火。无聊又嘈杂的东西,为每年这个时候飙升的气味以及噪音污染做出了不可磨灭的杰出贡献。

但是她喜欢。

他看着女孩不时被彩色的光照亮的侧脸,柔和但坚定的线条,如同她凝望烟火时一样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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