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站起身回屋了。

而周泽楷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热水蒸腾的雾气里他好像又看见男人的后背——裹在普通的格子睡衣里,因为带着水意而显得鸦羽般黑的短发,水珠沿着后颈的线条滚下去,薄薄一层棉布所透出两道肩刃的轮廓。还有叶修的面容。戏里戏外的两副面孔,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可是每一副都教人错不开眼。

周泽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着对方。或许是戏里那悠长的注视形成了习惯,又或许他只是这样习惯地观察着男人并希图在这样的注视中找出演技的秘诀。但那应该和下颌的曲线乃至手腕的弧度无涉,也和男人明朗的笑意无关。就算叶修的眼睛——那双总是可以在瞬间覆上不同面具的眼睛,也只是让他不加思考地沉溺在“观看”这一行为之中。

这习惯几近可怖。

周泽楷用力地闭上眼将所有这些景象推出脑海。明天可以休息一天暂时从剧本镜头中脱离出来。或许他可以去逛逛街,买点什么。或许……

但是计划就是为了打破而存在的。周泽楷难得在日上三竿时候爬起来,洗漱过后推门出去才发现客厅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只是不断变幻光影的电视屏幕。

叶修正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听见脚步声按下暂停:“厨房还有吃的,你自便。出去的话,钥匙就在门边上。”

不知为何他的心用力地跳动起来。周泽楷不动声色在背后握紧了拳。

“——可以一起看吗?”

“不嫌这部片子太闷的话。”叶修说着拍了拍身侧的沙发。

周泽楷去厨房端了一杯咖啡就回来了。他有些悲哀地发现这片子的确不够精彩到占据他全部注意力——黑白片子所摄下的东京一家人的生活虽然暗流潜伏却无法让他完全不去在意叶修正坐在他身边这个事实。敞开的窗户所扑进来的温风挟着窗外洋槐甜腻花香,又教人的理智和警觉麻痹下去。

他更深地往沙发里靠进去,某一部分还在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之人的存在。而电影里的小女儿仍然在问着:

“是吗?生活太令人失望了。” *

而她的嫂子仍然美丽地微笑着。

“是啊。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

周泽楷下意识地在心中说着。他的心舒展着,翻腾着,像是暴风雨降临之前的大海,只等待着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又或许,什么也不会降临。

*小津安二郎《东京物语》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 章

四镜中

Peut-être

日子一旦形成习惯就过去得极快。一场大风吹去了暮春最后的残花和恼人的柳絮,过分干燥的天气让从南方来的周泽楷十分不适,每天早晨喉咙都痛得厉害,上镜时候声音都是沙哑的。好在越到后面台词就越少,一大半都是安静的长镜头——正是叶修所说的最为困难的部分。

如果说一开始周泽楷还不解其意,反复的NG便让他明白了叶修为何会如此说。缺少了台词的辅助之后,身体便成了唯一的表达方式:不光光是会被收入特写的眼神或表情,更是中距离镜头中每一个动作所营造出来的每一点细节。这方面叶修显然比周泽楷更有经验,即使没有台词辅助他也能恰如其分地入戏。不过他有时会和导演讨论许久,然后主动要求返拍。

这般下来,每日下了戏之后两人背后衬衫都是溻透的:天气已经越来越热,再加上拍摄的灯光就更甚。叶修抱怨几句天气也往往累得无心继续说什么,回到家经常性地往客厅沙发上一躺,抄了一本书翻看或是挑一张碟。周泽楷往往舍不得回屋,也拿一本书坐在客厅沙发上——但往往是看不进去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有一次他坐在那里看书,叶修则在看一部什么片子——片子里热热闹闹刀光剑影,但是周泽楷还是禁不住睡着了,毫无预兆也绝无梦境的那种。最后反而是叶修过来摇他肩膀:“醒醒,小周,去床上睡。”

周泽楷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在哪里。

“你没必要陪我的啊。”叶修好笑地说,“累了就先休息嘛。”

周泽楷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还没睡醒,呆了片刻才点点头。他这模样叶修也觉得好笑,正想再和他说话让他清醒点的时候周泽楷恰好站起来——两人一个倾身向前一个向上站起,最后就是周泽楷的额头和叶修的下巴撞在一起。

叶修倒退一步,呲牙咧嘴:“……小周你头真硬。”

周泽楷捂着额头——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相对,这一下着实不轻。叶修揉了半天下巴,看见周泽楷还那样扶着额头,也就伸出手去:“还好吗?我下巴应该没那么结实吧?”

他的手指就这么擦过周泽楷的手。极轻又极短的一瞬。

周泽楷放下了手,抬头看着叶修,闷声说:

“没事。”

叶修又说:“累了就早点休息。”

周泽楷点头,站起来,说:“前辈晚安。”

夜晚安静得惊心动魄。叶修站在原地,一直看他走向屋门口,却在周泽楷最后进屋之前提醒了一句:

“明天的戏份,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周泽楷回过了头。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但或许反而更显生硬。

“做好了。”

叶修难得露出一个安抚笑容:“别担心,总有第一次。”

次日到了摄影棚时候工作人员远比以往要少——拍摄这种裸露戏份时候的常规。导演并不担心叶修,倒是把周泽楷叫过来仔细吩咐,说看上去虽然是全裸,实际彼此都留着底裤,重点部分肯定裹在被单里,不用担心。就像演一般戏那样自然是最好,稍微紧张一点,也没关系,本来这种情节都是紧张的。两个男人摸一摸并不会吃亏,如果实在不行,还是可以借位……

周泽楷面无表情地听着。导演第一次感到他那种看人法其实是能给人压力的,下意识抬手蹭一下鼻子:

“没关系吧?”

周泽楷点了点头。

这部片子里的床戏有两处。第一处是两人情投意合时的耳鬓厮磨,而第二场则是在外界压力和两人分歧之下,一场近乎争斗的情爱。拍摄自然也是先易后难,依序而来。化妆师一边给周泽楷后背打遮瑕膏一边称赞他身材好:“练过?”

尽管并不是完全一丝不挂,周泽楷还是觉得相当窘迫,闭紧了嘴什么也不说。他原来有跑步的习惯,又是最好的年纪,用化妆师的形容就是“肉体散发着青春香气”。周泽楷听得黑线,不过化妆师大姐一向形容词丰富想象力奔逸,寡言如周泽楷面对她永远只有战五渣水准。

“叶修身材也不错。”化妆师最后说,后退一步看自己扑粉的成果,“哎呀,你俩站在一块儿,肯定搭。”

周泽楷不知道说什么。他们同住在一间屋檐下,因而偶尔一两次周泽楷也看见过叶修围条浴巾头发湿漉漉走出来的样子。他的身上显得很白,不常做运动的那种肤色,因为刚洗完澡、被热水熏得有些发红。男人往往就那样漫不经心地拖沓着拖鞋走到冰箱前面去捞饮料,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滚落下来。周泽楷看到的时候并不经意,现在回想起来却仿佛纤毫毕现一般。他强迫自己切掉这幅画面,然后走了出去。

现场留下来的只有摄影灯光等必要人员。平常总是堆着许多人的片场骤然空旷下来反而教周泽楷觉得有些奇异。他走过去,看见化妆师正在灯光的配合下给叶修继续补妆。

在灯光之下男人的身体仍然显得发白,尤其被墨蓝色的床单一衬意外显得单薄。颈部让人想要用手去抚摸,以下颌依靠过去的话弧度应该也恰好。韧长腰线尚不为赘肉所累。没有鲜明的肌肉轮廓线,但一切都是流利的,可以从头到脚轻易抚摸。

周泽楷立在原地,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小周,过来补妆。”

灯光打下去自然肤色肯定不匀,这种戏份反而最累的是化妆师。周泽楷被拉过去之后,叶修倒是就在对面大咧咧坐着,被单随便一盖,极自然的样子。

“小周你怎么绷得这么紧,就当在游泳池好了,大家不都是这样。”

周泽楷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他觉得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避让的话会显得太不礼貌,于是他也只好正面看着叶修。叶修一脸“化妆时间好长好想抽烟”的慵懒样子,根本没有进入角色的准备,随口和边上举反光板的灯光助手闲聊着。最后男人注意到周泽楷仍然在看着他,倾过身来拍拍他肩头。

“放松,放松。”

这太难了。

镜头下周泽楷的演技硬邦邦的。做出导演所需要的动作太难,理智和本能冲动绞成一条紧绷的弦,最后反而一切都极假,怎么看也不像是爱抚。

导演只好叫停重来。叶修拉开距离看着他:“我知道你紧张。第一次免不了都这样。要不要对对台词?”

周泽楷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这样吧,你们稍微自由一点也可以。”导演说,“大套路还是我们讨论过的,叶修你带一带小周。”

叶修嘀咕了一句,但最后还是表示同意。

然后再度开始。

两个人其实是稍微错开身坐着。周泽楷仍然有些紧张地盯着叶修看,但叶修伸出手扶住他脸庞,吻了上来。

——叶修的手很凉。

比起相互碾压的唇而言周泽楷首先注意到了这一点。又或许是他的脸太热了,因为天气,灯光,或者别的什么。他下意识举起手扶在叶修的腰间,然后又向上滑去,触摸着肩胛骨的轮廓——他在接触到的一瞬就发现自己早就想这么做了。在年少的时候周泽楷也有过被告白失败的女生伏在胸口哭泣的经历,于是他知道女孩子是娇小而绵软的,但是叶修却截然不同。他是更强韧也更坚硬的材质所塑,难以被拥抱所软化倒伏。周泽楷反复地触摸着那一道他好奇已久的轮廓,而叶修的手指则插进他的头发,略略拉开两人的距离。

“怎么一直闭着眼。”

周泽楷睁开眼。其实这并不必须,因为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清晰地勾勒出叶修的面容。开阔的额头。散落下的头发。总带着些笑意的眼睛。还有形状很好的、适合亲吻的唇。这轮廓为他有意无意的注视所凝固,又和眼前的面容结合成一体。周泽楷头脑之中一片空白,慢慢地、却又不容拒绝地,向前倾过了身。

那是他的初吻。

不是所谓的借位。也不是叶修所熟稔于的、欺骗镜头的那种吻。舌尖蹿进齿列,津液彼此交融,一个生涩却货真价实的吻。他感到叶修的手正来回抚摸着他的耳廓,仿佛在爱抚小动物一样的动作却让他收紧了双臂。现在叶修在他怀里了。这个永远都变化着面孔的男人被他暂时捕捉并固定住了——不合时宜的念头短暂地从意识边缘闪现。他强制推开这些诱惑,告诉自己现在是在演戏。

他们还在镜头之下。

叶修的手重新抓紧他的头发。他们分开,两个人都在喘息。

“要继续吗?”

台词。

“……要。”

还是台词。

“一旦做到最后,我不可能再次放手。”

这里本来还是应该有台词。但是周泽楷只是再一次地吻了叶修——这次是规规矩矩的,镜头之前的吻法。

后面的戏变得简单了。这种假造的性爱场景只需要似是而非的厮磨和一些半真半假的爱抚。即使如此周泽楷也半勃了。他试图掩饰,不过从叶修到发现这件事的剧组工作人员都一副意味深长的“年轻人嘛”的神情。周泽楷觉得稍微有点安慰,又觉得更加失落。

然后他们换到浴室的布景。赤脚踏在瓷砖上总算避免了再度失态,但是按照剧本将男人按在洗手台上的时候,周泽楷还是分分明明地、在镜中自己的映像上,分辨出了欲望。

他忽然就明白了很多事情。

最艰难的戏份就这么拍完了。除了新手演员的蹩脚之外没什么可以说的。周泽楷拖着步子回更衣室准备换衣服的时候叶修围着条毛巾在他门上敲了敲。

“身上都是化妆品,得先洗澡。”

周泽楷被叶修带着三弯两绕找到洗澡的地方。隔间很小,基本放不下什么东西,好在水还是热的。叶修倒了一大滩沐浴液在他手上:“得用这个。”然后才自己去洗澡。

……那是已经有些熟悉了的松木香气。

周泽楷最终还是在不至于离谱的时间之内把自己搞定了。出去之后叶修正在挽袖子——今天气温上升得厉害,而男人又穿了一件长袖衬衫。他听见周泽楷出来的声音,便转回头:“晚上吃什么?”

周泽楷心里咯噔一下。叶修的眼睛太透彻也太敏锐。平时男人的慵懒总叫人忽略实际上叶修可以对人情十分通透——但就像他自己一度说的那样,他只是不会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下工夫。十八岁的周泽楷完全抵不过这样的叶修。那一刻男人的神情便能够令他确定,对方已经知道自己刚刚知道的那件事。

“我其实没想到。”

叶修说,干净利落分开手头那双方便筷。还是那家日料,坐在一样的位子上,甚至点的菜也相差仿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