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魔昂不管身后魔人们的兴奋,只是告诉我一个大概的方位,便把引路的任务交给我,他自己则常常沉入海中,偶尔游上来跟我说,他在海底看到一座沉没的岛。

途经一处尚未沉没的岛屿时,我们上岸休息。那岛在涨高的海水中,仍然挺拔,有一大片露出水面的沙滩。在魔人国时,才是春雷时节,而这边的春意已到浓时。明媚的阳光把沙滩烤得温热,草木一派嫩绿葱茏。

岛上没有仙人踪迹,贝壳慵懒地嵌在沙滩里。刚开始,魔兰他们还以为贝壳是石子,直到一个小娃娃掰开一颗之后,大家才意识到里面原来有肉,疲惫的脸上立刻现出神采。

我爬到树上摘下一颗椰子,坐在沙滩上喝。喝饱之后,困意渐渐涌上眼皮。春日黄昏,连海风都带着倦意。躺倒在沙滩上,感受着海风一层一层吹拂,不觉间迷糊入梦。

去双火的岛屿还很远。大伙打算在这岛上歇息一夜。所以没谁来叫我。我醒过来时,已是半夜光景。新月总是落得早,此时天上只剩下茫茫星光,铺洒在白色沙滩上,倒也清亮。

我的眼皮还很沉,没有完全睁开,依稀看到不远的地方有影子。坐起身,恍惚间瞧着是魔昂和白云犬坐在水边。

白云犬?我揉揉眼睛,打了一个哈欠。他们听到声响回过头,魔昂没动,白云犬啪嗒啪嗒跑过来。走到近前,撅起黑黑的鼻头打量我。月光中,它的眼睛黑亮如炭,刚刚烧出的炭。

我伸出手去摸它直愣愣的耳朵。它仰起头,毛茸茸的头顶在我掌心擦过,伸出湿哒哒的舌头舔我的手指。好痒。

我站起身,走去水边,坐在魔昂身边。白云犬钻到我们之间。魔昂说:“它自己寻着味道找来的。”白云犬轻轻“汪”了一声。

声音在海面上引起一圈浅浅涟漪,扩散开去,消失在磅礴的水势中。

“这水会消吗?”我问魔昂。

他歪着头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其实没有想到过今天。我没期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一座岛垮塌,更没想过垮塌的岛能引起海啸,海啸又引起更多的岛垮下。我最开始只是想找一种途径来来发泄心里淤积的仇恨。挖岛让我好受,所以我就一直这么挖了下去。”

“那现在好受吗?”

“好受。看到海洪爆发的那一刻,我快活到了极点,我站在喷涌的浪潮中,任由它们把我冲击出几十里。但是,那么一刻过后,快活的感觉就淡了。我的手又痒起来,心里仍旧想着再去挖岛。”

魔昂说着,把手给我看。粗糙的指腹与掌心,即使在月光下,也看得见深深的纹路与交错的疤痕。

魔昂收起大手,拍拍我的脑后,淡淡地说:“现在想来,你能把过去的一切通通忘掉,也算好事。”

说完,他便仰倒在沙滩上,沉沉地喘着气。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之前,他似乎很介意我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而此时,又说忘了也挺好。我能迟钝地感受到的,唯有他的痛苦。就连他的快意,都是因为发泄痛苦而生。

第二天一早,我从沙滩上醒来时,看到身边只剩下魔昂仰躺时留下的印记。魔兰说,他去海里了,交代让白云犬带路就行。

于是,我们一行跟着白云犬,游了大半天的时间,才看到一座庞大的岛屿。远远的,就能感受到上面有居住的气息。

魔兰问我:“上次过来的都有谁?”

我说:“双火和花卫,还有小刃。”

魔兰有些纳闷:“但怎么觉得岛上总有身影走动?”

游近了,看到花卫站在岸边。她用久违的爽利笑声迎接我们,俊俏的脸庞上神采奕奕。她大力地抱了我一下,说我似乎长高了一点。

待魔兰上岸后,花卫欲行礼,但魔兰摆摆手,笑着说:“这里不是魔人国,你们才是先来的开拓者,我们只算客,还要请你们多照应才是。”

小娃娃们不怕生,一爬上岛,登时就没了队形,早跑散去。

花卫引领着我们四个成年,沿着她和双火开拓的小路走。路过一块平整的草地,四周围着木栅栏,里面有十几只野猪。魔兰眯着眼睛说:“刚才在远处看到的,估计就是这群家伙。”

花卫解释道:“岛上有不少动物,除了野猪都很温顺。我们就把野猪圈养起来了,双火说是从无所求那得到的启发。”

“我?”可我不记得啊。

这时,双火从路上迎面走来,接着花卫的话说:“你说过把猎物的记忆消除就能驯服它们,可我怎么也没能找到消除记忆的法子,索性就跟它们培养培养新的记忆吧,想必也在理。”

魔兰大笑起来,说:“你是把野猪当成魔人啦?还和它们培养记忆。”

双火耸耸肩,翻身跳进栅栏里,野猪们立刻围上来,纷纷用嘴巴去蹭他。双火得意地说:“看到没?它们都认得我了。”

花卫则生气地说:“你快给我出来,衣服都弄脏了。”

双火如今穿着仙人们惯穿的绸布。花卫说,是他悄悄跑去岸上,从仙人国的集市里找来的。花卫颇有几分无奈,数落双火说,“他呀,就是好奇心太盛,放着新鲜的东西看不到就不会死心。还说要给我弄一身,但我还是觉得皮毛好。”

言谈间,任谁都听得出,双火与花卫在岛上过得很舒坦。来到他们搭建的木屋,随处摆放着器皿,是在魔人国从没见过的精致。

双火说他早料到魔昂会带过来更多的魔人,所以加盖了十多间木屋,如今安置我们绰绰有余。

魔兰欣然接受下双火的好意,诚谢一番,想起我说过还有小刃在,便问怎么不见影子。

双火说:“小刃去挖岛了,和沧海大鱼一起。”

“沧海大鱼?”我有些惊讶,“它们怎么会帮着挖岛呢?”

双火说:“它们认识你啊,也认识魔昂,还说是你们的亲戚呢。”

我赶紧摇摇头,“它们是替神仙效力的,害过魔昂。”

听我这么说,双火的脸霎时白了,叫着“那可不好”就往海边跑,我们跟在后面,打算去海里把小刃找回来。

跑到海边时,正赶上小刃上岸,他见到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神色中闪过一丝不快,但还是向公主匆匆行了礼。

双火问他:“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小刃不解。

双火说:“原来那些大鱼是——”

“嗨,求求哥!”一条大鱼突然从水面跃起来又落回水中。泛起的水花里,露出几颗蓬大的鱼头。

小刃介绍说:“它们陪我一起游回来的。”

我认识的那条大鱼游近岸边,用尾巴立在浅水中,跟我说:“我和哥哥们一起挖岛呢!”

我有些迷惑,“你们怎么帮起魔昂了?”

“因为我们是亲戚啊。”大鱼拍拍鱼鳍,“我也才知道呢!原来我们祖上结过亲戚的。”

这时,魔昂出现在岸边的水域,不顾大鱼的一腔热忱,而是冷漠地说:“那你一定是记错了。”

见到魔昂,大鱼们都现出警惕,只有我认识的那条年少大鱼还立在岸边。它的哥哥们叫了它一声,它才游回去。

“喂!”最强壮的大鱼冲魔昂叫道:“你别不识好歹?若不是顾及你们一脉势单力薄,我们才懒得帮你们挖岛。当年你家祖先渡过来,可没少得到我家接济。你一个当外亲的,别这么狂傲。”

小刃虽然熟识大鱼,却受不得它们这样与魔昂作对,不快地反击道:“话别只往一面说,咱们联手挖岛,各自都有好处,你们不是也想扩大海域吗。照我说,反而还是我们在帮你们。”

“就是就是,”双火圆场道:“彼此协助,才能赶走仙人。”

领头的大鱼咕噜噜地笑了笑,露出两排獠牙,“还想赶走仙人?我听说,他们已经能驾云飞升,根本就不怕海水来淹,你们继续做白日梦吧,唉?白日梦也没得做了,天要黑了。”

说完,它们转身离去。

魔昂没有去追,只是面无表情地走上岸。他的上身光着,头发散乱,随手折下一段蒿草把乱发束住,动作间,脊梁露出来,湿润的皮肤上显出一道鳞片,在夕阳中闪着光辉。





☆、三十九念

小刃跟魔昂解释道:“大鱼说你们祖上结过姻亲,就像双火和花卫那样,我差点儿就信了他们的鬼话。”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小刃的眼睛却盯着魔昂脊梁上的鳞片,目光中带有疑惑。

夕阳正暖,魔昂体热,脊梁上的水珠顷刻间消失,鳞片随之隐匿不见。魔昂没有解释一个字,只是沉着头朝岛中阔步走去。我们跟在后面,但远不及他走得迅驰。

待我们走过一半路时,魔昂已经返折回来,肩上多了一柄巨大的铁锹。与我们擦肩而过时,他简短地说:“我去挖那座最大的岛。”

“可是天已经——”魔兰阻挡的话尚未说完,魔昂已经错身走远,剩下的“黑了”两字只能从魔兰嘴角讪讪吐出。

第二天午后时,魔昂仍没有回来。小刃说他认得那座最大的岛,要去找找看。我跟着去,小刃虽然极不情愿,却也没甩下我。我们寻着北方,游了近两个时辰,果然看到一座恢弘的岛屿。

岛岸拦断一方水域,岛上绵延着苍翠的山峦。游得近了,竟然有种彻底脱离大海登上陆地的错觉。

此时太阳已经偏斜,海水中昏黄一团。我和小刃扎入水中,不断下沉,看着繁复的岛基随着水深逐渐稀疏,最后仅剩下雄壮的一柱扎在一圈涡旋之中。这一方海底的土质坚硬,涡旋里只夹杂着少量细沙,看得清涡旋中央正是魔昂在埋首挖掘。

我和小刃打算从涡旋中穿过,然而才一游入就登时被涡流裹挟,根本停不下来。魔昂无奈地停下手,把我们两个拎出来。

涡旋的中央竟然没有多少水,小刃一边咳嗽一边问魔昂:“你才一天的功夫就挖出这么多?”

“多年前曾挖过。”魔昂说完,捡起铁锹继续挖掘。

小刃疑惑:“你不是说过挖出涡旋就行了吗?”

魔昂解释道:“这里海底太硬,只靠涡旋不定要等多久。自从上次海啸成功,我的耐性就少了一大截。”

“是啊。”小刃笑着说,“上次的海啸太过瘾,我数过,一共有三十九座岛垮了,说不定还有更多我没找见的。我留下和你一起挖。”

魔昂看向我,我不知道他是否在希望我和小刃说出一样的话。可是我心中竟然一个字也没有。我无法像小刃那样迅速地融入到他的行列。我甚至觉得,这样挖下去未必是件好事。而好事与坏事,我哪里又辨别得清。

倒是小刃快言快语代我向魔昂说:“无所求没几分力气,怕是一锹都挖不动这硬地,不如给我们送送吃食算了,咱们两个就一直待在涡旋里,看这座破岛能支撑多久。”

魔昂随口问我:“你愿意?”

我木然地点点头。小刃立刻开心地跺了下脚,“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去取把铁锹来。”

于是,小刃冲出涡旋,虽然依旧被涡旋困住片刻,但他很快就挣脱了。而我却靠他帮忙,才从涡旋中游出。

回游时,月亮挂在夜空,浑圆如灯笼。小刃的心情很好,在水面上游得飞快。我却觉得心思沉重。

“你怎么了?”小刃问我,“在生我的气?完全没必要啊。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本来就没力气挖岛吗。”

我并不是在意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小刃接着说:“你要是不乐意送饭,也不是非送不可的,海里有的是鱼,我们自己抓几条就行。”

我说:“我会来送饭的。”

“那更好。”小刃哈哈一笑,“来这边就一直吃熟的,对生肉还真怕有点儿不习惯了。”

接下来的日子,小刃和魔昂便一直留在涡旋之中。我每天早上去给他们送一次吃食。涡旋太强,我不方便进去。开始几天,魔昂或小刃会自己出来。几日过后,我就把吃食放到涡旋里,他们自己去捞。

涡旋越来越大,成了一堵厚厚的水墙。有几次魔兰和嘎达跟我来看,只能看得见里面魔昂和小刃的身影,而他们的面目在水流扭曲中已是浑然一团。我站在外面大喊,问他们要不要停下来。但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有听到。

时节来到暑天,大海中一直安稳,每隔三五天会下一场平静的雨。

双火的兴致总是很好,如今有魔兰志同道合,联手实践各种新奇的念头,驯化野兽、培植草木,还在岛上的溪流里架起一座水轮。双火说,水轮就是利用水流的力量,等他再改进几次,就能放到海底的涡旋里去帮助魔昂。

另一件让双火高兴的事情是,花卫的肚子日渐凸出得明显。等到我问起时,她说已经时常有种要临盆的感觉了。魔人娃娃们听说会有比他们更小的伙伴,皆是一脸期待的表情。

岛上所有的魔人都过得开怀,唯有我终日沉默。我的内心自小空落,没有欢喜也鲜有忧愁。可如今,我的心里,不知道被一团什么东西堵塞得没了缝隙。白云犬每天陪我在海中穿梭,它的样子也总是恹恹的。如果在魔人国,这阵子估计是长夜吧?白云犬是记起了长夜里漫长的睡眠吗?我却时常想起,和魔昂在魔人国里的点滴碎片。

无知无觉中,天气渐渐转凉。有一日早起,竟然觉察出冷意。莫非夏天已经来到尽头?我在厨房煮饭时,嘎达冲进来提走一桶水,他说花卫要生了,魔兰正在帮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