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无须忧心,等该来的人都来了,大戏才会真正上演。”

顾明远听得云里雾里,想细问,瞎道士却把他当空气,兀自嘀嘀咕咕起来,说得都是些极晦涩的字眼,像某种古老的法诀。

哪怕听了好多遍,都能跟着默诵了,他却完全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总之,这就是不让问,不方便透露的意思。

又来了,一天到晚就会故弄玄虚,不是被李明凰和贺蛟追得满地打滚,看见他跟看见亲爹一样,嗷嗷哭着扑过来求救那会了?

他心里略有些不满,但为了从根本上消灭容烬这个棘手的强敌,忍。

察觉到明夫人似有话讲,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营地后方临时搭建的帐篷里。

这里自带隔音阵法,不必担心被偷听。

顾明远见明夫人欲言又止,心中不耐:“娘,虽然咱们母子相认时间尚短,但血脉相连做不得假,您无需和我见外,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明夫人颇觉欣慰:“好,那我就说了,娘就是觉得,你何不顺着那个清岚子一次,就让容烬当这个恶之源?”

“娘是想,让他坐稳了恶之源的坏名声,就不会再有人质疑我善之根的身份了?”

“你难道不动心?”明夫人面露不赞同,“左右你已经被架空,道修赢了,功劳也是人家的,何必非要将那个容烬压下去?”

“我就是不喜欢他顶着恶之源的身份,四处招摇撞骗。”

“我儿,你在凡间还是太顺了,殊不知,退一步海阔天空。便是你贵为神族明家嫡长子,来日回到上仙区,依然要为这样那样的事烦心。”

远的不说,就说近几年,明家也不知惹到了哪号人物,接连被整治了好几次。

举族债台高筑,那日子别提多憋屈。

顾明远仔细打量明夫人的神色,忽然道:“容烬才是善之根,对不对?”

明夫人明显愣了下,嗔怪道:“别乱说,你就是如假包换的善之根,外头那些谣言都是嫉妒你。”

顾明远失笑:“娘,您看我像个傻子吗?”

明夫人表情不自然:“当然不像,你可是明家人,身体里流着正统的神族血脉。”

“所以,也请您别再把我当个傻子哄着。三年前,神族宋家在战场上给独女宋茵仙蝶招亲,拿什么秘密招来那个名为静枢的佳婿,我心里有数,相信您也知晓。”

明夫人一时语塞。

当时她已经很努力遮掩了,奈何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天幕上不时有人提起,她总不能把儿子眼睛戳瞎了吧?

谁能想到,他们母子会莫名其妙被送回一万年前的道魔战场,还遇到了这一出呢?

顾明远观察着她的神色,心中越发笃定:“谁娶宋家独女,谁就是恶之源的未来岳父,而宋家娃娃亲的对象,是我。”

所以,他的身份呼之欲出。

母子俩沉默对视,谁也不肯先开口,仿佛此刻谁主动,谁就输了这场博弈。

许久后,明夫人叹息:“真相重要吗,知道真相又能改变什么,你难道想经历恶之源经历过的一切?”

轻飘飘的三连问,成功让顾明远神色松动。

他这两年多一直在打听恶之源的事,本是为了知己知彼,没想到误打误撞,了解到了自己险些遭受的苦难。

被孩子排挤孤立,殴打辱骂,被大人丢进蛇窟雷劈“教他道理”,被所有人视为眼中钉,被残忍地钉上魂链,关进日夜焚烧的天火炼狱。

失去自由,整整一万年啊。

光是想想他都要崩溃了,别说容烬真真切切经历了这一切。

世间所有恶意都涌向他,不需要任何理由,他的出生就是原罪。

即使还是个孩子,即使无故受虐待受折磨,他依旧是被厌恶,不被同情的那个。

如果这个受尽欺凌磨难,困在方寸之牢里沉默长大的人换做自己,他愿意吗?

顾明远无法自欺欺人。

他不愿意。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改变这样的命运,哪怕是要毁掉所谓的善之根,他也绝不犹豫。

原来,在真正的惨痛和利益面前,自己那点良知少得如此可怜。

明夫人察言观色,颇觉欣慰:“看样子你想明白了,这件事起初连我都不知,你父亲为了你能顺利成长,思虑良多。”

顾明远认可他们的帮助,却也没那么好忽悠。

他道:“宋家曾有传言,说恶之源的本事还在善之根之上,这也是所有人都不愿意让恶之源顺利长大的原因,可有此事?”

明夫人颔首:“你爹便是因此,害怕你被其他神族和上神们忌惮,这才不得已动用了些遮掩天机之术,调换了你们的身份。”

这几年事事不顺,搞不好就是糟了术法的反噬。

顾明远的脸色却意外地好看起来:“既然如此,这一战我更没必要退缩,容烬注定不是我的对手。”

明夫人点头:“道理是如此,但你也切莫小看了善之根,毕竟,他亦是那个能辖制你的命定之人。”

顾明远冷笑:“我不信命。我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单看此前的人生,我哪里恶,容烬哪里善?”

一个是芝兰玉树,乐于分享修炼心得的丹公子,一个是杀人无数,牢底坐穿的大魔头。

说起来,他这个善之根虽是假的,前半辈子也算名副其实。

“娘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取舍了。既然清岚子那一干人硬要指鹿为马,那就让容烬当这个恶之源。”

左右不过让那骗子多得意几日,料想被他救回的那位盲道长自有办法收拾他。

明夫人见总算说通了长子,心中巨石落地:“你能想通便好,大家对善之根虽少了畏,敬还是有的。”

母子俩达成共识。

走出帐篷,顾明远一改之前对容烬身份的质疑态度,破天荒与清岚子等人统一战线。

他高喊:“我收回先前的话,他的确是恶之源!”

捧杀捧杀,当然要先捧,然后杀起来才更有意思。

清岚子似笑非笑:“你说得对,容烬就是恶之源,你不是,你也不配是。”

说完,视线不经意掠过瞎道士,好像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猪队友的队友,是猪。

瞎道士:“???”

明家怎么生出来的这根棒槌,差点儿气得他睁眼骂人。

**

这三年,容烬在魔修阵营呼风唤雨,得到的消息比顾明远只多不少。

他不在乎自己是善是恶,反正该受的罪他全受了,该杀的人他也一个没留。

他只是有些在意,苍梧天道将他们送回此地的用意。

如此大费周章,必定不是无的放矢,他到底想做什么?

以及,对面那位领军人物的态度很奇怪,那人像扣帽子一样,在反复强调他是恶之源的事实。

他是不是恶之源,这么重要吗?

众多烦思,在看到天幕的一刹那烟消云散,唇角压不住,一个劲上翘。

黑白方块我来了有点转向你在哪儿:。

看出来那条鱼缺战功了,改名花费的战功固定,发天幕却要按字数收钱。

他无视对面的强敌环伺,虎视眈眈,低头专心发天幕。

秒回:交战区中心。

由于他用的名字是“整颗心已经飞奔向你的彩色方块”,不论敌我,硬是没人将他低头的行为和新出现的骚包天幕联系起来。

打了近三年,大家彼此早混个脸熟,交战的流程也是能省则省。

说不清是因为一阵冷风刮过,还是一片云悄然开合,战事突起。

清岚子拔剑,容烬挥挥手,两人身后的道修魔修有如千军万马过境,声势浩荡地冲向对方。

人潮中,容烬的身影悄然消失,清岚子还没来得及追上去,就见他又出现了。

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尴尬。

不用问,这一言难尽的表情,一看就知道是转向了。

清岚子和身旁的大徒弟沈听舟交换个心知肚明的目光,后者想笑。

殊不知,此前他们光明正大回来夺权时,一众道修被打得早就想跑了,正是因为找不准哪边是后方才硬撑着。

清岚子忽然道:“你小师妹是不是快来了。”

沈听舟颔首:“应该就在附近,等这波罡风彻底过去,方向理顺,就能赶到这里。”

清岚子遥遥看了眼容烬,紧跟着看向顾明远身旁的瞎道士。

“那瞎子果然没憋好屁,他脸上那对窟窿都快激动得闪闪发光了。”

沈听舟扶额,师尊这两年在战场上四处打劫消息,也不知查到了什么,脾气越来越差。

直觉告诉他,肯定和小师妹有关。

但小师妹的死讯是误会,人一直通过天幕在和她那个熔岩兽联系,等于变相和师门报平安。

现在人马上赶到,难得的师门重聚,师尊怎么反而越发烦躁起来?

“大师兄!”说曹操曹操到。

沈听舟惊喜地回头,回头,再回头,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人。

察觉衣摆被人扯了下,低下头,看到一个身高才过他膝盖的小豆丁。

沈听舟:“……”

自打知道小师妹动身来前线,他就幻想过无数个师兄妹相见的感人场面,唯独没有这种。

“你该不会是我小师妹……的女儿?”

缩水版虞若:“?”

她跺脚一哼:“你此刻失去了一个无敌可爱的小师妹,我去找师尊,他肯定认得出我。”

小豆丁买着藕节似的小短腿冲向清岚子,快挨到人时,小腿一蹿,整个人骑到他脖子上。

“师尊,猜猜我是谁!”

清岚子:“……”

三年没打,上房揭瓦。

“乖徒,在咱们问道台,没有打一顿不能解决的问题,一顿不行就两顿,你觉得呢?”

虞若麻溜儿地从他脖子上滑下来,讪笑:“不好意思,这位前辈,我还是个宝宝,我刚才认错人了。”

清岚子捏她小脸蛋:“脸呢?”

虞若龇牙咧嘴:“送人了,一个厚脸皮假装不认识我,一个捏——哎呦呦,我才三岁,再捏我就大声哭给你们看。”

清岚子弹她脑壳:“上哪儿去鬼混了,把自己折腾成这幅德行。”

这三年发生了太多事,虞若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我找到我娘了,还有好多亲人,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正和人打架呢,脑子一懵,跟着就被我娘生出来了。”

清岚子眸光微动:“你,沿路上有没有救过一个小乞丐,是个小男孩或者少年,穿黑衣,长得极好看那种?”

虞若摇头:“我被家人护得密不透风,战功都只能靠打劫自己人,好像是我身份有问题,很多人想杀我,但我娘不让。”

沈听舟听得皱眉:“你身份能有什么问题,你说的家人,是和咱们一起被传送过来的修士?”

虞若不想瞒着他们,一时又扯不清整件事的线头,干脆道:“我好像是虞神主和斩神剑的女儿,至少现在这副身体是。

“那些要杀我的人都很厉害,但他们如此迫不及待来铲除我,说明我对他们来说是个潜在的威胁,我要是能长大,肯定比他们更厉害。”

有什么在沈听舟的脑海中一闪即逝,两年多的所见所闻,让他猛然心生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试图去抓住那个念头,就听清岚子笑道:“别怕,有师尊在,没人动得了你。”

虞若扫了眼师尊这化神期巅峰的修为,小声提醒:“跑去杀我的,最差都是合道期。”

清岚子瞪她:“合道就合道,就他们会合,为师难道不会?那些老家伙,不过是害怕你继承了斩神的天赋,将来一言不合砍他们一刀,都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垃圾。”

虞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全是垃圾,全都加起来不如一个师尊您。”

清岚子下意识“嗯”一声,跟着瞳孔一竖,提剑追着小豆丁揍,追得她上蹿下跳。

虞若朝沈听舟呼救,沈听舟忍不住帮忙,结果一起被师尊揍,师徒三人闹闹腾腾。

虞若上一秒咯咯咯开心大笑,下一秒已经哇一声哭着求饶,见求饶没用,立马大喊:“欺负一个小宝宝,你这糟老头坏得很!”

清岚子冷笑着又将俩徒弟按地上摩擦了一番。

“我才三岁,你怎么下得去手!”

“呵呵,你三岁时候被我揍得还少吗?”

这话说完,师徒二人同时静了静,虞若刚要开口问什么,清岚子扭头就缩地成寸溜走。

虞若:哈!

“我就知道,我这身份和记忆有问题,好多事都对不上。师尊你别跑,你给我回来!”

师徒二人用同款的缩地成寸步法,眨眼间将所有人甩在身后。

身为大师兄,但完全没学过这步法,也不记得小师妹有学过的沈听舟:“?”

远处,瞎道士忽然朝这边看过来,顾明远也跟着扭头,看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面色逐渐凝重:“前辈,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那小姑娘莫非是魔修的细作?”

瞎道士双手同时开始掐算,一双空洞的眼来回滚动,样子莫名诡异。

片刻后,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嘴张大到像是要将眼前的人生吞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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