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九天大比在即,他肩负带领全宗们迁入上三天的重任,决不能在此刻平添事端。

然而,这次远没刚刚那么轻松,他对着玉简一番合计,脸色黑了白,白了青。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些年竟陆续收了这孽徒如此多的孝敬,有几样看起来普普通通,碧落黄泉却拍出天价。

他这个师尊如此倒罢,没想到他的另外三个徒弟,顾明远、罗烟霏、陆启树,合起来比他拿的还多。其中以顾明远最甚,罗烟霏最少,回来不久的白凌月亦有份,其中几样好东西连他看了都眼馋。

岂有此理,这些凭什么让他一个人还?就算他愿意慷慨一回,如此庞大的一笔欠款,他一时半刻也还不起啊!

当着玉华掌门和各峰峰主的面,顶着清岚子那戏谑鄙夷的目光,宏砚仙尊一咬牙,喊来在附近徘徊等消息的罗烟霏、白凌月和陆启树,连同还在跪的顾明远:“都看看这块玉简,谁拿的谁自己还。”

四人被长长一串账单砸昏头,一起傻眼,很快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皆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虞若。

罗烟霏皱眉:“虞师妹,你这样未免闹得太难看,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让人还?”

虞若面无表情:“你给的姐妹情都能说拿走就拿走,一点情面不留,对我见死不救,我不过拿回自己该得的,有何不可?再说,那不是账单么,谁说白送你们了,脸真大。”

罗烟霏理亏,有点后悔之前她求救没帮她一把,也不用真的帮,装模作样求求情眼下就不用还钱了。

白凌月神色清冷,带着令人心疼的孤傲:“我并不知自己养伤所用的玄冰床是你找来的,还有那些固魂的灵草灵药,我若是知道──”

“别废话,床躺了药吃了,麻溜还钱。”虞若没空听她的小白花式发言。

这话成功刺激到了陆启树:“虞若,注意你的态度,东西是我给的,凌月师姐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不满冲我来。”

“瞎吗,你那份账单写的明明白白,不冲你冲谁?还是除了我又有新的冤大头被你忽悠瘸,愿意替你还钱了?”

“我知道了,你就是记恨我说你是丫鬟,凌月师姐才是我的恩人,亏她帮你求情,我刚刚还心软答应了,你简直──”

“哦,差点算漏一样,这位陆道友额外加一万块极品灵石,我照顾极品就是这个极品价。不给就自觉恢复成你刚来时半死不活那样,别既要又要,简直厚颜无耻。”

陆启树被怼得面红耳赤,还要争辩一二,肩膀却被白凌月按下。白凌月轻轻摇头:“罢了,给她也好,免得她心存怨怼,将来到处说咱们欠她。”

那份账单太可怕了,没想到这么短时间她就用了那许多好东西,自己这些年只出不进坐吃山空,还不起这钱却也丢不起这人,只好将欠款转给同样欠了她恩情的陆启树。

说起来,本来也是他自作主张拿给她用,她是真的不知情。

陆启树身负神族血脉,一旦修为达到化身大圆满就有机会开启通天树,是以不光本门大佬对他多有馈赠,其他门派的高阶修士也没少主动投喂资源。

他修炼速度一般,手头却极宽裕,听恩人发了话,二话不说支付了账单欠款,不仅有极品照顾费,更囊括了白凌月欠的那部分。

一个为博救命恩人一笑视灵石如粪土的舔狗形象跃然纸上。

这方面过来人虞若有发言权: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但凡他能一舔到底,她都敬佩他是条好狗。

有人带头还钱,宏砚仙尊也拉不下脸不认账,一脸肉痛支付了相应的极品灵石。自家师尊都妥协了,顾明远和罗烟霏心知躲不过去,掏出全部身家不够,又跟陆启树借了些,总算清帐。

虞若看着刚到手还热乎着的十万块极品灵石,越发心疼过去那个傻乎乎付出却被当备胎当丫鬟的自己。

宏砚仙尊不想再看见这孽徒,多看一眼都怕自己忍不住把给出去的储物袋抢回来:“银货两讫,你我师徒缘尽,你可以走了。”

一挥袖,风卷热浪朝虞若袭去。一个是化神后期修为,一个刚没了修为,这轻飘飘一下足够虞若飞出百十里地,落地再摔个半死。

“连一条鱼都欺负,垃圾。”身旁围观看戏多时的熔岩兽跺跺脚,火焰星星点点散逸开来,像星河破碎,美得绚烂神迷。

下一瞬,风卷星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宏砚仙尊。

宝光四溢的道袍几番明灭,宝光溃散,星火燎原,哪怕及时扑灭,他额间发丝仍被那簇温度高到可怖的火星烤出焦糊味,成了一撮卷毛。

好一只连化神后期修士说烧就烧的二阶熔岩兽,信了它的邪!

周围传出压抑的笑声。

玄清第一剑他们不敢惹,但笑话还是可以看一看的,某些人整日端着架子,一副舍我其谁的仙人风范,没想到会被一只妖兽打脸。

话说这地下来客,似乎在偏帮那个落魄女弟子?反常即为妖,一道又一道神识在虞若身上来回扫视。

火木双灵根,说不上好坏,体质也没什么特殊——哦,特殊还是特殊的,被抽走了剑骨,摊上这样的师尊师兄师姐师弟也是倒霉。

等等,火灵根满值,木灵根高达90点,竟是如此独特的天灵根,难怪一双杏眼灵气逼人,能被天生地养的熔岩兽所偏爱,还亲昵地喊她“一条虞”。

这般天资卓越的弟子在其他峰头定会被悉心教养,在他们玄剑峰却被欺压至此,到底是拥有丹公子、灵符世家嫡长女、九天恩人白凌月以及一线天机陆启树的高贵峰头,一点不知珍惜。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啧。

虞若轻松躲过一劫,有熔岩兽和新师尊双双托底,底气更足:“宏砚仙尊别急,各位欠我的还清了,我还欠着这位顾师兄的情,一起还了才好。”

顾明远原本自我怀疑的心,此刻悄然落定。什么情不情的,不过是个借口,她果然还是要继续和他纠缠。

只不过他什么时候送她东西了,收礼收了不少,不记得给过回礼,倒不是小气,而是没必要,也怕被误会纠缠。

或许是随手打发的没用的东西,那种破烂竟也被她惦念至今?

隐秘的满足感令人愉悦,他好奇看向虞若,想着要不要顺势给她个台阶下。加之刚炸了炉,隐灵草正短缺,总归是她去归墟采集最方便,行走路线和那附近的妖兽分布都比别人熟一些。

“师妹何须如此客气,”他唇边扬起一抹笑意,“送你的就是送你的,不必还——呃!”

噗嗤一声,利剑入体。

“闭嘴吧,听你哔哔半天,真要恶心死我了。”虞若抽出那把轻易破开一切防御的火灵剑,剑身化作星火回到熔岩兽体内,众人甚至没看清她出剑的动作,一切已经结束。

这一剑捅得干脆利落,狠辣无情。

被捅的是丹田,捅的自然也是丹田,爽了。

“师兄妹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当然是立刻报了才好。”之前不是不报,那不是打不过吗。

场面死寂,没人想到这个失去修为又被逐出师门的小弟子,还有这种包天狗胆。

当着宏砚仙尊、玉华掌门的面,这一剑捅的不是顾明远,而是玄剑峰首徒的崇高地位,是玄清门修士的金贵脸面,是中三天第一大宗的赫赫威严。

总之,全都碎了一地。

宏砚仙尊动怒,威压朝虞若肆虐而去,在距离她周身一尺处狠狠触壁,止步不前。他暗中加力,憋得脸红脖子粗,抬头却见清岚子提起唇角,似笑非笑。

紧跟着,一股更强势的威压疯狂反扑,气焰嚣张强横,在场诸人慌忙运气抵抗,至少忍住不当场吐血那么丢脸。

玉华掌门震撼之余,不免遗憾。

这就是化神大圆满的实力吗?和化神后期只差了一个小境界,差距竟巨如鸿沟,刚刚那一刹的压迫感着实让人心惊。

可惜清岚师弟心魔难除,且已成气候,非要闹着另立山头,日常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否则由他代表玄清门出战半年后的九天大比,才真是万无一失。

“乖徒,这就随为师回吧,再不走,恐怕你那几个师姐师兄要来抓为师了。”清岚子一本正经掀自己老底,毫不在意周围的异样眼光。

虞若点头,脚步轻盈走向新生。

脑海中响起反派系统的粗噶音:“恭喜宿主,由于你的言行极贴合反派人设,成功触发隐藏任务。请做一件令人意外的事,奖励内容将根据意外程度的大小发放。(注:意外越大,奖励越好。)”

虞若脚步一顿,杏眸微闪。下一秒,她转身跑到被白凌月搀扶着正艰难起身的顾明远面前,手起剑落,又捅了他一剑。

同一个人,同一个丹田。

周围静得只余倒抽气声。

她冲满脸震惊崩溃的顾明远礼貌颔首:“是不是很意外?意外就对了,毕竟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这么爽的事还能来第二回 。”

作者有话说:

送给大家的美好祝愿

表情真好玩!

此刻,虞若浑身毛孔张开,痛快呼吸肆意嚎叫,极致的舒爽,顶级的体验。祸害为什么能遗千年?因为当反派爽啊!

“明远师兄,你撑住,不能睡!”

宏砚仙尊被白凌月带着哭音的一声惊呼唤醒,从错愕中回神,看着瘫倒在血泊中的大弟子,满心难以置信。

这是,得不到就要毁掉?

难怪这孽徒今日看起来性情大变,屡次顶撞他不说,言行间竟丝毫不给自己留后路,恐怕已经郁结难解生了心魔。

大疯子手底下养了一群小疯子,呵,祖师爷悟道飞升时一剑劈出的问道台,如今状况实在堪忧,可惜了这块风水宝地。

不论如何,首徒被人连捅两剑,他这个当师尊的颜面亦受损,必须给他讨个公道:“孽徒站住,伤了人还想走?师徒一场,本尊给你留几分体面,自己去玄律峰领罚吧。”

重伤一峰首徒,还是极为恶劣的两次,按玄清门规,虞若注定要把冰牢的牢底坐穿。如此也能避免她出去乱说,给九天大比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要知道自打通天树闭合,不再通天,苍梧界的灵气便是用一分少一分。玄清门为了多瓜分一些资源,拼尽全力想要进入上三天,其他中三天的门派家族难道不想?

僧多粥少,打起来一个个手段脏得很,他不得不防。

虞若闻言脚步加快,绕到清岚子身后,回头给宏砚仙尊一个挑衅的眼神:来呀,来抓我呀。

宏砚仙尊愠怒,别以为他看不出,这孽徒是在嘲笑他打不过清岚子,讽刺他技不如人,过去现在未来,永远是清岚子的手下败将!

岂有此理,早知今日,当年她那些族人离奇消失,他就该一巴掌拍死她,好过现在生生受辱,气煞他也!

“打不打?我赶时间。”清岚子漫不经心抬眸,彻底刺痛了宏砚仙尊敏感的自尊心。他就差直说,我打架不在乎对手是谁,反正都打不过我。

宏砚仙尊不看也知道,身边这群老东西肯定在传音笑话他,甚至赌他多少回合后开口求饶。

虽然没证据,但他就是知道!

废话,对方是疯子他又不是,两个顶尖战力为屁大点儿事就往死里打,意义何在?他身为师兄自当礼让时不时发癫的师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再者说,顾明远被捅了丹田,两次,万一清岚子发疯想让他们师徒俩同步,也给他捅两次怎么办?

他又打不过他!

是啊,就是打不过,很难理解吗!

虞若眼看着前师尊的高冷神仙范儿一点点裂开,心情比偷到蜜的大黑熊还雀跃:他破防了他破防了。

原来蛇的七寸在这里。一想到未来隔三差五就能欣赏前师尊表演原地破大防,她朝清岚子投去世界第一崇拜的真诚目光。

新师尊果真旺她!

清岚子等不到有人主动讨打,一脸失望:“今日本尊收了关门弟子,各位有幸在场见证,记得稍后把贺礼送到问道台,人就不用来了。”

说话间已经单手提起他新鲜出炉的关门弟子,踏空离去,只留给各峰峰主一个再看,再看就把你们通通吃掉的嚣张背影。

一个麻烦走了,眼下还有一个。玉华掌门试探问九阶熔岩兽:“这位道友从地下远道而来,可是有什么需要我等帮忙?”

莫不是关那位的封印松动了,需要派人加固?

九阶熔岩兽漠然地抬了抬火焰爪子:“无事,本尊不过是被那个叫顾明远的恶心到了,出来看个热闹。稍后记得让他去你们玄律峰领罚,重伤同门,抽人剑骨,牢底坐穿。”

玉华掌门猜测其中有内情,怕是都被这位地下来客瞧了去,丢人从外海丢到地心,祖师爷的供奉牌位都要按不住了。

不过,自家弟子还是要护一护:“道友刚刚也听到了,纵使方法过激,终究事出有因,且是为救人。此外,我那师侄的丹田亦被捅了两剑。”算扯平。

“先撩者贱。”该。

“毕竟是本门内务。”你越界了。

“也罢,那本尊便做个记号,今日到此一游。”难得出来一回。

九阶熔岩兽傲慢仰首,抬爪朝东南方甩了甩,大火刚刚熄灭的玄剑峰死灰复燃,火势迎风猛涨,比之前更加来势汹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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