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不容易等到大军回城,武定侯府上下忙碌不已,几个长辈更是在大厅里翘首盼望,从天亮等到日落,终于盼回长年在外的游子。

金尔凡踏进大厅时,金夫人忍不住激动地站起来,眼眶含泪,死死地拉着儿子的手不放。

“狠心的孩子,就这样丢下家里,一去边关这么多年,若不是打了胜仗回来,是不是都忘记这家里还有奶奶和父母了?”她一边拭泪,一边斥骂着。

金尔凡脸上闪过一丝的愧疚,低哑的声音带着歉意,“都是儿子不孝,让你们担心了。”

“罢了,罢了,回来就好。”金夫人擦了擦眼泪,转头向金老夫人致歉,“让娘见笑了……”

“无妨,母子连心,就是我也想要这样骂骂他了,不过是你先替我骂了而已。”她对于媳妇这般的表现倒是可以体谅,尔凡这小兔崽子也不知道家中几个长辈担心,寄回来的家属屈指可数,许多消息他们还都是从传来京城的捷报才知道的,就这样骂几句还算便宜这个小子了。

金夫人听到婆婆说的话,忍不住又瞪了儿子一眼,“你瞧瞧你这几年让我们多挂心,连最疼你的奶奶都想骂你。”

“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金尔凡脸上带着点愧疚保证。

当年凭着一片赤胆忠心,一心只想保家卫国名扬天下,因此辞去禁卫军副统领的职务自动请缨出征,却没多想家中有长辈需要他侍奉左右,时隔多年,才发觉自己虽满足了心愿,却忽略了最重要的家人。

金尔凡轻叹了口气后安慰自己,以后不会了,这次出征回来,他是不太可能再上战场了。

毕竟他的脚……他在心中苦笑。

不过才刚想到这,金夫人马上着急地追问:“尔凡,你这次回来应该不会过不久又要离开了吧?”

金老夫人也同样带着期望地看他,像是只要他说一声“是”,那么久准备大闹一场一样。

金尔凡顿了顿,才缓缓回答,“不会了,这次回来应该就在京城领职,不会再到边关去了。”

金老爷知道儿子报效国家的抱负,况且他在战场的杰出表现他亦时有耳闻,未来要不要在赴战场可不是他们做臣子的说了算,而是看省上如何裁夺,细想之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在敷衍他们,另外就是他有什么原因无法再上战场,而皇上也已经知情了。

他脸一沉,少了笑容,大喝一声,“你受了伤是不是?”

金尔凡脸上一僵,没想到自己想隐瞒的事这么快就被拆穿,还想辩解,但眼中一闪而逝的犹豫却被金老夫人眼尖注意到了,也担心地追问。

“还想说谎骗我们是不是?你是不是就像你爹说的受了重伤,才会做出刚刚那种保证来?”

金夫人一听到宝贝儿子受伤,眼眶不禁又红了,脸上更是焦急,“哪里受伤了?伤得重不重?有没有请大夫好好看过了?”

金尔凡叹了口气,安抚着母亲,“没事的,只是一点小伤……”

金老爷沉不住气地瞪他,“还想骗我们!若不是重伤,皇上可能同意你以后不再上战场吗?”

他也是在官场上走动的人,边关动乱可不是一两年就能够解决的事,这回败北的蛮夷,难保过几年不会又卷土重来。

一听到丈夫这么说,金夫人更是慌张起来,抓着儿子的衣袖不放,“尔凡,尔凡你到底是哪里受了伤?跟娘说,娘马上让人去找黎老御医来帮你看看。”

黎老御医已经退休了,开的药汤就位在京城东市,平常人家要请他出诊可能不容易,不过凭两家交情,相信他会愿意走这一趟。

金尔凡先是苦笑,然后放缓声音安抚,“不用这么麻烦了,娘忘了彦儒那小子可是随军御医,就跟在我身边的。”

“那……”金夫人还想再问,却被金尔凡给打断。

“爹、娘,你们先坐下吧,我慢慢说就是了。”

等到所有人都坐下,金尔凡才开始娓娓道来,“前阵子我遭到敌军暗算收箭伤,伤口不大,不过箭头淬了毒,彦儒虽然及时帮我做了处理,却还是留下一点后遗症,平时走路骑马没大问题,就是处理或者是快跑时脚会使不上力气,虽然不是什么大毛病,但是行军大战时一点小差错都能要人命,更何况我这种情况也只是拖累其他人,所以彦儒已经将我的情况回禀皇上,皇上也说他自会定夺。”

金老爷看而在像是毫不在意地说着这些话,心中却有些恻然,明白受伤的状况绝对不如他所说的那般轻描淡写,但是既然儿子想要隐瞒,他也无意揭穿,以免母亲和妻子担心。

“既然你已经确定不会再上战场,那正好,也是时候定下来了……”

金尔凡眉头一皱,心想着果不其然,才想开口反对,马上就被一个斜眼瞪过来。

“别说你还不想娶,当年要替你订亲,你就说要先求功名,会耽误人家,现在功名有了,以后也不会再离开了,就该好好地娶个媳妇才是。”

进而反见母亲一脸打定主意的样子,知道这件事大概已成定局,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做最后的挣扎,“儿子才刚回来……”

金夫人掩着嘴笑了笑,“不用担心早收到你要回京的消息,我们就让人出去打听了,还特地请玄明大师帮你合了八字,确定这真是门好亲事才帮你订下的。”

金尔凡双眉一蹙,看着父亲,沉声问:“这会不会仓促了点?”

不过是一两个月时间久已找人合八字,订下亲事,又得准备成婚要用的东西,照道理来说,这事匆促得过分了。

金老爷示意下人都退下,才一脸严肃地看着儿子道:“你也知道我们金家这几十年来香火不盛是怎么一回事,你又是金家三代唯一血脉,这亲事我们也不敢大意,只是在收到捷报没多久,就得知皇上有意将公主嫁给你,为免事情真的演变成那种地步,我们只好赶忙帮你订下这门亲事。

他们都清楚,到时候万一真出了什么问题,不只他们金家有可能断后,还会连累公主当了寡妇,而这事一旦传到皇上那里,本就人丁凋零的金家还能不覆灭吗?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向皇上坦诚此事,奈何除了考虑到家丑不可外扬,也怕皇上认为这是推托之词。

金尔凡点了点头,知道自己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心中还是有点郁闷和愤懑。

先是受了伤不得不从战场上退下来,回到家里又马上被塞了个据说只是八字不错的女人,即使他忍耐力再高也被逼到极限了。

只是现在无论说什么或做什么都于事无补。金尔凡神色复杂地看着已经热烈地讨论起婚礼事宜的奶奶还有母亲,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算了,就当身旁多了个不能使唤的丫鬟好了!

至于夫妻间的情分,他想,那就是随缘了。

相较于金尔凡的郁闷,王幼昕则是带着紧张还有期待准备着自己的嫁妆。

武定侯府那边催得急,确定了金家少爷回京的日子后就急着下聘定日子,让她整日几乎都关在房间里,从早到晚忙着量身刺绣还有婚礼的琐碎事项。

王夫人虽然与这个女儿不亲,但王幼昕毕竟是王家的长女,还是嫁给鼎鼎有名的武定侯,她有心替她办得风风光光,谁知当将要才买嫁妆清单拿给女儿看时,却小家子气地要她不要如此浪费,只要依照古礼将该采买的东西备好即可。

王幼昕知道自己的态度扫了母亲的兴,但她真的觉得不必如此铺张,毕竟她底下还有许多弟妹,就算她是正室所出也不该因为她一个人出嫁耗费如此多的钱财,然而娘一句“别连这件事都要跟我作对”便堵住她的嘴。

所以她在紧张着即将到来的婚事时,又多了一抹遗憾,为她和母亲未能修补反而更加恶化的关系。

但即使金尔凡合王幼昕对于这件婚事各怀不同心思,日子还是如白驹过隙般快速溜过,很快地就到了两人成亲的当天。

王家张灯结彩好不热闹的同时,王夫人穿着一身喜气来到王幼昕的房里。

正在梳头的王幼昕看着母亲脸上依旧到这微微不豫的神情,不由得有些情怯,她垂着头,低低地喊了声,“娘。”

王夫人坐到一边的软榻上,看着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儿,神情复杂。

她是她的孩子,但不知怎的就是跟她亲近不起来,即便到了她出嫁的时候,她心中也没有为人母应有的悲伤情绪。

比起这个亲生女儿,反倒是那些庶子庶女跟她的关系比较融洽。起码在她的教养下,个个看起来都像大家闺秀和名门公子,而不是整天不施脂粉还老爱在下人堆瞎混。

明明她这个做娘的此时该叮咛她一些出嫁后该以夫为天、孝顺公婆的话语,但顿了顿,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房里一片沉默,与屋外的忙碌嘈杂形成强烈的对比,也让王幼昕更加的不安。

最后王夫人垂下眼眸,淡淡地开了口,“嫁了人更要注意自己的行为,别让夫家与娘家丢了面子。”

说完,没有母女俩泪眼相望的场景,王夫人起身就往外走,这房里满眼的红让他有有种烦躁感。

王幼昕怔住了。没想到在她这最重要的日子里,娘也只是说了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她忍不住唤了声,“娘!”

王夫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还有什么事?”

迟疑了下,她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口,“娘,可以给我你平时戴的那支翠玉簪吗?”

那支簪子不是最名贵的,造型也不华丽,但是偶尔会看到娘戴着它,虽然娘待她始终冷淡,可是她还是希望出嫁后有件东西可以让她看着素年娘,比起那堆丰厚冷冰冰的嫁妆,她宁愿留一两样娘用过的东西。

王夫人顿了下,然后淡淡地丢下一句,“晚了,你三妹前两天说缺了支素净的簪子,跟我讨了它,我就给她了。”

“啊?可是……”王幼昕呆愣了下,还想说下什么,王夫人却已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她难掩伤心失望地垂下眼,低低问着站在身边替她整理东西的姚妈,“我是不是很不好,所以娘在这么不喜欢我,连支簪子都不愿意给我……”

其实想要那支簪子的话在之前她就说过了,刚刚她看首饰盒里没有那支簪子才特地出声讨要,没想到的是娘给了不是亲生的妹妹……

万般失落让她忍不住回想过往母女俩相处的情形。

从小时娘就很少抱她,也很少对她笑,平常没事更是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让她甚至怀疑自己不是娘亲生的。

娘是大家闺秀出身,重规矩,也讲究排场,她则喜欢安静,做点绣活,或者是在厨房里钻研菜谱,也不重打扮,她想过迎合娘讨她欢心的,但却发现她永远达不到娘的要求,只是换来她更多的斥责,久了她也放弃了,试着从拿手的事情取得娘亲的认同。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本她以为自己出嫁的这日母女俩至少可以说一点体己话,谁知得到的也只是这样简短的训斥而已。

王幼昕越想眼眶越红,身上的大红喜衣对她来说更是刺目到不行。

姚妈心疼看着她小脸上的落寞,心中忍不住一阵酸,拿起帕子轻轻地在她的眼角压了压,安慰地说:“今天可是大小姐的大喜日子,出大门前可是不能哭的。”

“姚妈……我只是……”王幼昕眼眶含泪,却不知该怎么诉说自己心中的委屈。

姚妈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劝着,“大小姐,夫人虽说不常亲热地待你,但是冬天夏日什么好东西也没有缺了大小姐的份,大家还说大小姐很幸福,我们镇上哪个姑娘出嫁嫁妆有你一半的丰厚,如今你要出嫁了,夫人说不定心底难过,才不知道跟你说什么,小姐可千万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哭红了眼,不说会让人给笑话,这大喜日子哭成这样也是不吉利的。”

知道姚妈是在安慰她,她们都心知肚明王夫人是出于爱面子才替她筹办如此丰厚的嫁妆,但王幼昕还是配合地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眼神中带着一点释然。

是啊,比起世上许多困苦的人,她衣食无缺,生活无忧,娘待她虽冷淡了些,但也没有打骂过她,她有什么好抱怨的?

想通了这点,心中的失落总算消退了些,反而是出嫁前的紧张又占据了心房。

不知道她的夫君是怎样的人?

不知道他是不是会待她好?

不知道公婆是否好伺候?

太多的担心又让她的小脸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回头看着姚妈。“姚妈,我好紧张。”

姚妈可蔼地看着她拿起梳妆台上的凤钗轻轻帮她插上,“大小姐别担心,为人妻该会的事你都学得差不多了,武定候府人丁简单又没有小姑妯娌,更不用担心未来要勾心斗角地过日子,更何况小姐这样惹人疼爱,到了武定候府里必定也会顺顺利利白。”

姚妈温柔的声音安抚了她出嫁在即的紧张心情,比起自个娘亲,王幼昕许多时候这个看着她长大的厨娘待她更亲、更好。

姚妈还想说些什么来宽她的心,但是屋外突然响起的炮竹声却提醒着她们吉时已到,迎亲的人已经到了大门外了。

姚妈眼神一黯,匆匆又补上一句,“大小姐,我不知道夫人有没有帮你准备压箱底的东西,就擅自帮你备了一份,放在箱子里的檀木盒中,等到没人时,你再拿出来看。”

说完,姚妈即使不舍也得离开了,毕竟今天这种日子府里上上下下都很忙碌,她这个厨娘不得回去张罗糕点菜肴。

王幼昕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红盖头已经兜头罩下,随着嘈杂的人声逐渐接近,她揪紧手中的帕子,忐忑地坐在椅子上。

“请新娘出门……”喜娘拔高的声音在房门外嚷着。

王幼昕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每一步都像是踩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而行。

走出门口,炙热而刺眼的阳光穿透了红盖头,只剩不一片炫目的红光在她眼前闪现。

她轻闭上眼,然后又睁开,眼底的紧张全化为一种坚定。

总之不管如何,她一定要好好地过接下来的日子。

当火红的轿子被抬出王府时,一个身姿绰约、面容艳丽的女子隐身在门后,揪着帕孑,死死地看着那顶轿子远去。

“总有一天,我也能坐在那样的轿子里……”她喃喃地说着,揉碎了手里红色的凤仙花。

手空,汁液染红了手掌和地上。

迎亲拜堂等一连串仪式之后,一群人就跟着喜娘簇拥着新卜往新房走,不只金尔凡想知道自己未来的妻子长得什么模样,就是几个亲朋好友也兴致勃勃。

本来金尔凡就是家中有女儿的人特别关注的对象,本来想说等他回京后就上门打听消息,谁知他刚一回京,就跟着收到金家派人送来的喜帖。

而且婚期也挺匆促的,金尔凡回京还不到一个月就准备拜堂,让一大群人都莫名所以,还有好事者暗自猜测会不会是他对人家姑娘一见倾心,所以赶着把人给娶回家。

这众多猜测和流言让黎彦儒这个喜欢凑热闹的专程搜集来,一一说给好友听,顺便取笑了他一番。

金尔凡对于现下这个坐在喜床上的女子除了好奇,其实还有些不以为然。照理夫家收到丰厚奢华的嫁妆应该心喜,但对他这个长年在边关贫瘠之地带兵作战的人而言,只觉得王家财大气粗,对于在那种环境长大的王幼昕也难有好感。

他接过喜娘递来的喜秤,随手一挑,红盖头就这样落了地,所有人全都专注地看着坐在喜床上的新娘含羞带怯地抬起头。

王幼昕在红盖头挑开的瞬间,稍微眯了下眼来适应终于不是血红一片的视野,然后才注意到站在她面前身姿挺拔的男人。

即使她没见过几个男人,但光是那第一眼,她就可以肯定地说,她的丈夫是个勇敢无畏的男人,不愧是个纵横沙场的大将军。

高壮挺拔的身姿巍然屹立,刚毅的脸孔显得刚正不阿,黝黑的眼里不知在想什么,却让她难以自遏的脸红心跳,紧抿的唇看起来更是带着几分威严,有种号令千军的霸气。

即使他现在穿着一身喜气的红蟒袍,依然无法遮掩他一身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剽悍气质。

在打量完他后,她的心猛地一抽,因为她注意到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喜色,只有敷衍和不耐烦。

当他那种审视的眼神望向她时,王幼昕忍不住咬着唇垂下头,不是害羞,而是看到他明显不愿意亲近的眼神,令她有些退却。

没人注意到这对新婚夫妻眼神交流后不寻常的表现,除了眼尖心细的黎彦儒,但在某人眼神的威胁下,他也只摸了摸鼻子没有说什么。

然后金尔凡再度被簇拥出去敬酒,王幼昕听着外面的吵闹声和房里其它女眷的祝贺声,只觉得喉咙里像梗了什么东西,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等应酬完所有人,她再次坐在喜床上发愣。

王幼昕,不过是一记冷眼难道就吓退你了吗?

说起来,娘从小到大的冷脸似乎更可怕伤人,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好畏惧担心的?

一边宽慰着自己,她的神色也逐渐放松开来,小手在袖里握成拳,坚定自己的意志。

既来之则安之,不管怎么样,她都是她要依靠一辈子的夫君了。

她就不信他能摆一辈子的脸色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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