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说风流暗含辛酸

宝马雕车前站前一位玉人,象牙色的锦袍上用银线在下摆和衣袖处绣满了流云,静立时难察,一旦走动起来,银线在映着日光明暗交替,绣出来的云以各种形态浮现,使人仿佛脚踏层云的灵动风雅。里面配的是秋香色的长衫,并无出彩之处,胜在不与外袍斗美,倒显出些素雅来。

此玉人正是春秋,安静地立在雪地上,眼波粼粼望着来人,玉冠莹莹映着雪光。

百里行一见春秋,顿觉天地干净,清灵美好得很,心里欢快不少,笑看着猫儿说:“猫儿竟然这么会配衣服?怎么自个还是一身的黑?”

猫儿听到她夸自己,不喜反怨,堵气似的说:“他不是喜欢白衣裳吗,别馆这里就只翻出一件新的白衣,里面那件也是随便拿的。”

百里行瞧了猫儿一眼,没有责怪他,径直走到春秋身前。

“来,美人,本侯扶你登车。”百里行笑着向春秋伸出左手。

被百里行这么一哄,春秋玉面微红,立刻婉言拒绝,脚跟着往后退半步。百里行惯了被别人顺着,哪容得他拒绝,手向前一伸,攥住春秋的手便一把将人扯住。

“本侯可是言出必行的。”说毕,百里行往马车瞟一眼,示意春秋登车。

春秋挣脱不开百里行的手,只好认命,尴尬地低着头踩上早便准备好的马凳,快步登上马车。待站稳后刚想挣开百里行的手,不料被攥得更紧。只见百里行此时正勾着唇,站在地上昂首与春秋对视,凤眼澹澹然若含波。

“春秋公子不拉本侯一把吗?”百里行声音放得轻,听起来似情人间的呢喃。

春秋轻蹙了眉,语气平淡地说:“我不习惯这样。”

笑声从百里行唇间泄出,她足下使力一蹬,就着春秋的手借力,优雅地踏上了车辕,笑声甚至还没有停下来。

百里行这才松开春秋的手,一脸笑意地将人让进车厢里。看到了整个过程的猫儿落寞地站着,敢怒却不敢言,忿忿地踢了两下脚边的雪后才跳上了马车,抢过马夫手上的马鞭,将人轰了下去。

鞭子“啪”地打在马臀上,马儿吃痛拖前马车扬蹄便跑,车轮压在雪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马车是奢华的,车厢外面覆着的是蓝靛色织有福字暗纹的绸缎,顶盖下方还有绛红流苏垂下,系着流苏的绳子上各串着一颗大小一致的墨玉珠子,随着马车前进而前后晃动。车厢里设计得甚是宽敞,以舒适为主,此时百里行正曲着手肘支在案几上,手捏成拳轻托着下颌说:“春秋公子真是够不赏脸的。”

春秋挨在车厢板上,神情瞧不清楚,姿势是正襟危坐的样子。

“是你太过轻佻了。”

“本侯这叫风流,春秋公子却是不懂了。”百里行取笑道。

春秋抬眼瞧了瞧百里行,又低着头沉吟一阵才缓慢地说:“你下回做戏可不可以不要找我?我不喜欢这样。”

百里行怔一下,轻笑着说:“真想挖了你的心出来瞧瞧,看是不是玲珑剔透的。”

春秋听得百里行的话血腥,拧了眉头说:“你说话总这么血淋淋的吗?”

“你一个医者还怕血腥?”百里行笑,她喜欢跟春秋说话,因为春秋总能够让她惊喜,耳聪目明却知道缄默,如何不讨人喜欢?

“不一样。”春秋思索了一阵道,“医者治病救伤,所以虽血腥却不会让人恶心。”

百里行大概被激怒了,盯着春秋的凤眸眯得都快变成两把镰刀的样子,在没有点灯的车厢里迸出森冷的光芒。

“春秋公子的意思是说本侯很恶心了?”百里行面色覆了霜雪一般难看,但声音却出奇地温柔,仿如她说的是情话。

像毒蛇张开大口露出毒牙之前一伸一缩的蛇信那样无害,甚至有点诡异的艳丽。

春秋是被百里行用计逼出谷的,所以百里行虽磊落重诺但绝对不是善茬这一点春秋是深刻明白的。此时见她如此神色如此,心中也不免有些紧张,蚊蚋声似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到春秋紧张害怕的样子,百里行皱了下眉,容色稍霁,说:“本侯很可怕吧。”

春秋却是摇头,但也没有开口说出一个“不”字。

“说话难听是吧。”百里行低笑一声,似带几分讥诮,却是不知嘲笑的是自己还是别人,“说过谎没有?”

想到自己替鹿儿瞒骗百里行一事,春秋心惊一阵,心里突突狂跳,但还是忍了下来,抿着唇摇头。不过此时他看着百里行的眼中多了些探究,他毕竟是害怕的,害怕百里行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来套他话。

幸好车厢里光线比较昏暗,百里行并没有看见春秋的眼神,只是了悟地点了点头,感叹似地说道:“是了,春秋公子说过不说谎的。”

“可你知道什么是谎话吗?谎话大多冠冕堂皇花团锦簇,说的人讨喜,听的人高兴。可真话呢?真话大多都是犀利刻薄一针见血,说的人倒是想说,但是听的人却不爱听。春秋公子觉得本侯说的话血淋淋的恶心人,不过是因为本侯说的都是心里想的,不增一分不减一毫。”百里行的话好似在车厢这个小空间里绕来绕去的散不去,冲击着春秋的听觉。

“不是所有真话都是如此的。”春秋觉得心里堵得慌,急急地辩驳。

百里行浅笑着欣赏春秋仿若溺水人强抱稻草的那种自欺欺人样,好整以暇地反问:“春秋公子觉得什么样的真话好听?”

“譬如觉得一个人好便开口夸赞,这是实话,但跟你上面说的不同。”春秋思考一阵说。

“好不好这种事太难下定论了。”百里行嗤一声反驳。

春秋明知百里行强辩,可他没有百里行的伶牙俐齿,想反驳却不能,只好再想另外一个例子,要具体的、客观的。

他这一想便想了不少时间。有时候百里行也不理解,为何春秋明明非常聪慧敏感,可有些时候,譬如现在,他却总是苦思冥想不得解惑?

“怎样,春秋公子想到没有?”百里行等得不耐烦地问。

“想是想到了。”说到这里春秋顿了一下,看了眼百里行,又看了眼马车的帘缦,才缓慢地说下去,“譬如你告诉猫儿,你心里很在意他。”

本来还好好的百里行,一听这话,脸色“唰”地沉下来,像乌云密布似的。

“再说一遍。”这话百里行说得狠,声色俱厉。

春秋突然也倔起来,缓慢说道:“你心里肯定在意他的,照实告诉他的话,他会高兴。”

百里行右手捏紧了手炉,觉得烫得受不了才松开,任它滚落到春秋的脚边,又瞪着其实已经瞧不清具体位置的手炉好一阵才算缓下气来,抬眼看了下春秋,嗤声说:“春秋公子不也喜欢申丰吗,何不跟他直说了去?”

风水轮流转似的,这回轮到春秋难受了。他捏紧了拳头说:“我是个将死之人,怎么能够跟他说这些,惹他心里烦?而且他喜欢夏侯姑娘,以后是要跟夏侯姑娘美满的在一起的,何必徒增他烦恼?”

“呵,即是说春秋公子也觉得这真话是不好听了?”百里行嘲笑。

“我,我不一样,但是你若说了,猫儿会高兴。”春秋抿着唇说。

百里行冷淡地瞅了春秋一眼,哼声说道:“你与申丰情况复杂,难道本侯这里情况就简单了?这种话本侯不要再听第二遍,刚才若不是念在你心思单纯,本侯早让人将你捆起来抽了。”

春秋又岂知百里行与猫儿亦是无奈?

“你不是这样的人。”这回春秋不担心了,只要百里行愿意明说出来的话他都不担心,他只怕百里行什么也不说却设一个个陷阱让人自己往里跳。

百里行冷笑一声,对春秋的话不置一词,好一会才说:“申丰对你不是没有感情的,本侯瞧得出来。”

春秋愣一下神,摇头说:“他待我是兄弟情谊,待夏侯姑娘才是情爱。”

百里行扬起眉毛,笑说:“夏侯巧确实算得上是个娇俏姑娘,申丰对她大概不过是男人初次对女人产生悸动的那种感情,看似生死相许牢不可破,可本侯却觉得这是最容易背叛的感情,因为他们的感情基础太脆弱了,完全是建立在一种悸动之上。呵,除了心脏出了问题,有什么悸动可以维持一辈子?你其实可以勇敢一点的。”

春秋垂下眼睑,好像在仔细思考着百里行刚才的话,却见他突然伸出手捡起刚才滚到脚边的手炉,递还给百里行。

“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春秋理不清申丰对他的感情,也不敢大胆地妄想什么,所以他拒绝去思索这些问题,他只想这样简简单单地待在申丰身边,直到死亡。所以刚才百里行那些话我不敢深思,只是对百里行会跟他说这些话感到迷惑,为何她要这样做?

百里行支起身子坐好,接过春秋递还的手炉,轻描淡写地说:“本侯觉得你这人不错,不知怎地就不想你遗憾,你是该勇敢些。”

百里行此时面无表情,说话的语气也是平淡,但春秋不知为何竟觉得眼前的人有说不出的落寞与哀愁。他想问她是否觉得她与猫儿是个遗憾,可终究没问出口,他总以为一旦问了,所有落寞与哀愁便会化成眼泪夺眶而出,他竟害怕面对这样的百里行。

春秋没有应答百里行的话,百里行也不勉强,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相顾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

☆、难为王侯稍低头

马蹄踏在地上“嘚嘚”声响和车轮碾过雪地“吱呀”声响,在沉默中显得更加明显,但车厢里的两人依旧没有打破这份沉默的打算。

自从看到百里行调戏春秋后,猫儿的心里就一直不畅快,马鞭挥得狠,俊马撒开了腿越跑越快,本就不长的一段路很快就跑完了。守宫门的侍卫远远便看到蓝靛色的马车急跑过来,瞧那样子竟没有半分要停的样子,惊得他们攥紧了手上的长枪,一边防备有人出奇不意地闯宫,一边还高声喝道:“停车,停车。”

春秋听到外面吵闹,忍不住皱眉。

百里行在昏暗中依稀看到春秋神色有异,低声笑起来,说:“没事,是侍卫太紧张了。”

听得百里行这样说,春秋大概能够想象出是什么事来,也放下心来,继续安静地端坐着,比好多大家子还要矜贵一些。

猫儿是个有功夫底子的,面对宫卫的担心一点也不放在眼里,使劲一扯住缰绳,两匹俊马就像受到什么大力拉扯一样不得不扬蹄停一下,又往前缓慢地走了几步终于完全停下来。马车就这样妥妥当当地停在宫门前十步以外,马儿呲牙裂嘴喷着鼻息的样子好像在嘲笑宫卫的过度紧张。

宰相门房都知道用鼻孔看人呢,更何况这些宫卫?官职虽小,但个个都是些官家闲子弟,而且他们在这里守宫门即是是在保卫天子,谁不给三分薄面,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戏弄了?今日遭此一惊,岂有不报之理?

一时怒不可遏的他们似乎忘记了一个道理,敢横的人自然有能横的理由。

脾气大的宫卫已经跨出一步,语气很冲地喝道:“什么人敢在夏朝大街上纵马!”

成王朝皇宫只有四道宫门,分别叫春朝门,夏朝门,秋朝门以及冬朝门,取意“四季更迭,生生不息,四海五夷,尽相来朝”。名字虽然取得大俗,规矩却一点不少,春朝门只有王才能走,秋朝门专为宫中贵人所用,夏朝门乃是官员与来使进出皇宫的唯一通道,冬朝门则是给内侍宫娥使用的。而连通四门的路名字取得更是简单,春朝门对出的直接就叫春朝大街。百里行是东方侯,是臣下,走的自然就是夏朝门了。

猫儿对于宫卫的话充耳不闻,俊俏的脸上尽是不屑一顾的轻蔑。

这些宫卫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轻视,一个年轻稍大一些的提了长枪猛敲在地上,高声说:“敢在皇宫前撒野,兄弟们,我们该怎么办?”

那人大概是个小头头,其它人听到他这一声话都攥好了长枪一个挨一个地站好,人数不算多,十来个,但都是面孔年轻身姿矫健,瞧着确实有保家卫国的少年英雄风范,如果可以忽略他们接下来说的话。

“放肆者,拿下!”

齐刷刷的声音有打雷的效果,震得马儿都嘶吼一声,马蹄乱踏。猫儿眼明手快地扯住缰绳轻松地稳住了马儿,瞟了气势冲冲的宫卫们一眼,冷冷地说:“我看是你们放肆。”

猫儿的话才刚说完,领头那个宫卫气得面通红,骂道:“什么也别说了,拿下拿下。到时候看看是哪个放肆。”

眼看他们就要冲过来,猫儿怕惊扰到马车里的百里行,连忙跳下马车往前两步,拉开与马车的距离,才无所谓地说:“尽说大话,拿下我再说吧。”

猫儿现在心里不舒服,可真想让人挨拳头发泄发泄怒气。可惜这个机会要悄悄溜走了,因为百里行这时候掀开缦帘,露出白嫩细长的指,只听得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慵懒低缓。

“猫儿可不许欺负人。”

盯着那莹莹纤纤的手指,若不是声音并不是女子的娇脆,宫卫们都要以为马车里坐着的是哪位大家千金了。

猫儿对着宫卫嗤了一声,回到马车边上,轻握了百里行伸出来的手,掀起缦帘将人扶下了马车。那一身碧绿的朝服,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在在都昭示着她的尊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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