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承泰(三)

草藥在罐子里沸出泡来, 光闻着那味陸纮都觉得苦,偏生这儿的人信奉饮这些东西能祛湿除瘟瘴,那些个从校場出来的士卒, 往往老牛饮水地灌这玩意。

瞅得陸纮直皱眉头。

但今日有比这口苦的饮子更讓人皱眉的玩意儿。

“你倒还敢见我。”陸纮坐在熬饮子的草棚之中,身量笔直,“荔奴, 啊不,何小娘子。”

“仲泰年间上元节前,含光的阿娘经江夏, 是你将消息给含光的。”

这无形中做实了陸家同邓家有所往来, 此后陆泾丧命、陆家倾颓,很難说这封信算不得推波助澜。

眼盲之后,听觉较从前好了许多倍, 更何况陆纮语气中的沉痛愤怒, 昭然若揭。

但是──

“的确。”

何止憂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伸手去提那火炉子上的藥罐把手,陆纮看得心惊肉跳,本能想起身帮她,然到底按耐下去。

然而何止憂好似眼盲是假,稳当地握住了藥罐的把手,将它提了起来, 滚烫的药汤落在二人面前的小盏中。

“火气那么大,当心嘴角起泡, 你这张好皮囊,可就白费了。”

陆纮盯着被她推来的药汁, 根本不愿碰它。

似是料到了陆纮不会饮,何止憂并未强求, 只说:“難道没了那封给含光的信,陆府便不会败么?”

“你我都心知肚明。”

陆纮被这话给噎了回去。

的确,没有何止憂给邓烛的手书,照样蕭泽能寻到别的理由,起倒台陆府的心。

蕭泽的心才是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你对我的愤怒,不过是当年我阿耶站在了庐陵王一派,被好友背刺的愤怒罷了。”

“你说的轻巧!”

“不轻巧。”何止忧一双盲眼似是能洞穿人:“你我都不轻巧。”

不论自愿与否,她嫁给萧锵是真,萧锵倒台后流落到此是真,眼盲也是真。

“你今日来,不会是想说什么从前恩怨一笔勾销的话罷?”

陆纮冷笑,“你心里的野望,不小。”

何止忧闻言一怔,的确是从前两小无猜,相伴长大,纵然从前她不说,陆纮也能窥得一二。

然而,“那是从前的我。”

“过剩的野心会伤害到旁人,也会伤害到自己。”

你现在不是已经快被撕开了么?柿奴?

“你们这种神神叨叨的人,”陆纮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的何止忧,一字一句:“令人讨厭。”

何止忧不语,只是轻笑。

“那便说些实际的吧。”今日她大有要同陆纮强行叙旧的态势,何止忧指了指校場的方向,“你的心上人。”

与你不同路。

“你凭什么这么说?”陆纮勉强稳住声线,“你我才相逢几日,你与她──”

“我心中有她。”

啊?

忽如其来的表白之语,陆纮一时间甚至不知自己該作何想法。

“你、你说什么?”

比醋意先来的是错愕,“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对她,心存爱慕。”

……

庐陵王萧锵倒台后,何昌斩首,何止忧流放南海郡,一路舟车劳顿,在过南岭时,眼睛染了疾恙,自此失明。

“幸得宋康郡夫人相护,才有今朝。”

陆纮说的没错,她的确从前是一个颇有野心的人,然而经此种种,她无执念。

萧锵,王子皇孙,以夫妻之义辅佐他,内里却是个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的草包,一旦邓烛流露出半分甚于他的才干,嫉妒和不忿总是比考量更先一步来到。

自己决心辅佐的人嫉妒自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夫人讓我跟在她身邊打点杂事,那段日子,我是不平不甘的,直到,含光来了宋康郡。”

邓烛初至宋康郡时,带着许多流民,当中不少都是孩童,甚至不少存有残缺。

与陆纮从前在益州时相仿,宋康郡夫人是当地俚人部族的首领,与宋康太守联姻,是梁国巩固邊地、俚人部族归附梁国的政治手段。

因冼娘子在此,宋康郡势大,引得当地刺史不满,双方屡有摩擦。

南海郡是宋康郡临近郡县,冼娘子废了不少功夫,将邓烛隐姓埋名,安排在南海郡营中,顺带让何止忧随同她一齐。

“南海郡,流放之地,到处都是粗野之人,只有她,要整顿民生,安定黎庶。”

只有她,给了何止忧一个宣泄才干的出口。

“承认吧,柿奴,你不是她的同路人。”

初夏的蝉鸣吵得人生出烦燥,破草棚的缝隙中泻下天光,照在何止忧身上恍若佛光。

眼前人似是心有所感,已有薄茧的手躺在光中:

“含光于我,乃天上金乌,纵使我看不见它,可我仍然知道它存于世间,而仅仅知晓这点,便足以成为我生命中的全部意义了。”

你呢?陆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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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华彩的眸子在光影之下平静地望着陆纮,仿若无形之中有一只手扼住了陆纮的喉管。

让她窒息,让她哑口无言。

陆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之中的,天光烈烈,她还是那只只适合藏匿于阴暗当中的鬼。

胸中升起的竟然不是醋意,而是厭恶。

她讨厭,讨厌何止忧那云淡风轻、无执无妄、毫无保留乃至光明磊落对含光的心意!

她讨厌,讨厌含光对自己的无视冷漠、明明只消偏一个头就能看到在暑热中的她却视若无睹,讨厌她收去了对她全部的偏爱,说什么无分别心,把那些从前对她的爱意倾灌给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受苦受难的人们身上!

她更讨厌自己。

她是从爱意当中生长出来的孩子,她比谁都知晓爱該是何种模样,可是她已经把自己浸透、浸满了烂泥,她挖空心思从烂泥里面捧出来的情谊,每个缝隙都沾满了污垢。

那种东西叫爱么?

哪怕是见惯了爱的陆纮也不知道。

她分不清,分不清!

她恨透了自己。

……

邓烛不知不觉间射空了箭囊中的最后一支箭,手指下意识地去夹箭时,才恍然发觉空了。

悻悻勒馬,习惯性地去寻陆纮的身影,却发现大榕树下的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何止忧站在树下,同她招手。

没什么不好,就是说不出来的不对。

说不出的失落刚涌上心头,就被邓烛狠狠掐斷了念想。

管她作什么。

高头大馬飒沓跑至何止忧面前,跳将下马,“荔奴怎么来了?”

“冼娘子那处送来的兵械都清点入库,想来无事,听闻你在校场跑马,就熬了药汤,好去去暑气。”

何止忧说这话时,从袖袋中取出帕子,递到邓烛面前,“擦擦。”

“多谢。”

邓烛牵着马儿,随着何止忧的步子一道往凉棚中走去。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案上两个碗盏,里头残着些清水,像是刚淘洗过,坐席有些褶皱,与往常一般无二。

柿奴来过。

邓烛没来由地笃定想到。

刚想到她,又觉得后悔,自皱了眉头,片刻后替自己开脱:谁知道陆纮心里又打着什么算盘,多留个心眼也是好的。

“方才,我与柿奴叙旧。”何止忧似是看出了邓烛所想,“她不大爱闻这药味,回去了。”

“是么。”

邓烛平静着语气,话不经想出了口:“她不是什么善茬,你躲着她些,当心遭算计。”

何止忧轻笑,没有接话。

不知道是谁,口口声声说她不是善茬,知道她心中藏算计,可还将她收在小院之中,不叫她吃太多苦。

“前些日子刮大风,你在校场的居所不是破了个口子么,底下人张罗着要给您补房顶,托我同你说一声。”

何止忧一面说,一面操起温着的壶,倒在面前的碗盏中。

“含光这几日,不若还是归家休憩罢?”

“不必。”

归家就要看着陆纮整日在她眼前晃荡。

邓烛说的果决。

“荔奴你何必消遣我?”她偏过头,何止忧倒上的药汤再一次遭了冷,“你該知道的。”

何止忧闻言勾了勾唇角。

“而且……我亦不明白你。”

一个人究竟是否对自己有意,她怎么可能看不出?

即便如此,却唆使邓烛回到陆纮身边,这可真让人想不通。

“你皈依佛,便不该自欺。”何止忧端起碗盏,“你心里有结,你对着她不平不忿,对着她怨憎难填。”

“你在逃避。”

逃避自己对陆纮罪该万死的心意,逃避着千百条人命下不该有的情谊,扭成一股结,轻易地就能被陆纮挑起波动。

看似恩斷义绝,终不免藕断丝连。

“你若真想同她一刀了断,便不该逃走。”

去分辨清晰,那些暗潮汹涌,跌宕起伏,究竟是对从前那位天真灵秀的太守公子见之相倾的残痕,还是从来爱着的不过秋水之下的泡影。

亦或是当真天打雷劈,偏爱上这忠孝节义几近不沾的冤孽。

心都分不清的人,谈何渡人呢?

邓烛不语,端起面前药盏,浅灌了一口,眸子盯着榕树吊着的根发飘。

“至于我……”

何止忧端起自己这边的碗盏,轻轻磕了下邓烛早已空放在案上的碗盏。

爱情需要不渝的忠贞,爱却不需要。

“确是爱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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