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承泰(十九)

“父皇, 七官来信,说益州大乱……”

“你是太子,你自己看着办吧。”蕭泽跪在蒲团上, 眼眸沧桑。

他原以为蕭铎给他下的毒,未必寻不到解法,可誰知一連数月, 都是杳无音讯的徒劳。

陈瑱儿在益州心野了,不听他的了,蕭铎也心野了……这益州, 倒还真不如让陸纮攥着。

“广州那處──”蕭镝还想说什么, 萧泽却罕见地有些不耐:

“朕说了,你是太子,该用誰、该信谁, 你心中没数么?”

萧泽冷冷地睥睨着他, 待看到萧镝跪下请罪,又心中怨自己嗔怒,软和了眼眸,忧心自己会不会磨得太过,毕竟萧钧早逝,他的镝儿,不能步他兄长的后尘。

北面的齐国一统黄河, 又虎视眈眈意图南下。

他真的用对了佛陀么?他真的被佛陀垂青么?

他别扭而纠葛地面对着自己的命运,面对着不言的佛陀。

“镝儿, 你是太子。”他罕见地用自己早年的口吻,同萧镝说话, “你要有自己的决断。”

萧镝若有所思,朝着萧泽的身后叩首:“诺。”



“渴。”

许是那日夜里撕扯衣裳, 真让人受了寒,番禺城破时,陸纮正在中军大帳的屏风后发着热。

“起来些,饮点水。”

陸纮迷迷糊糊地撑起小半个身子,就着来人的手啜饮了两口,凉丝丝的水顺着喉管,稍稍浇凉了体内的热气,她这才有气力睁开耷拉的眼皮,看到来人时,尴尬且不解:

“怎么是你……”

白衣素裳眼有翳,不是何止忧又是谁?

喊一个眼盲的人照顾她这个发热的人?

“含光要指挥军队,怎么,柿奴不会覺着,自己抵得过那么多将士的身家性命,足以让含光撇下他们,来伺候你不成?”

这话好难听。

陸纮被噎住,胸中怒气滚了一圈,最后又偃旗息鼓,趴在了榻上。

“撇不撇下我不要紧,”陆纮说着违心的话,熟悉她的人,现下早就知道了她这副鬼德行,“别叫她心软就行。”

“不管对李维良,还是……”

陆纮想说‘我’,然而怎么也说不出口。

何止忧闻言发笑,拿开了盛着清水的陶盏,“想不到柿奴还算实诚。”

“你且安心,番禺城的喊杀声已然小了,我听见了,待到今日午间,想必就能鸣金。”

陆纮奋力拿自个儿的耳朵去分辨,总覺着同今日擂鼓时的喊杀声并无多少不同。

“待拿下番禺,控广州,含光便能一展抱负了。”

何止忧的嗓音平稳中夹杂着希冀,她討厌这种希冀,討厌这种她们原本触手可及却触不可及的日子,被她以另一种方式呈现。

“广州这般南,她莫非还想在此抗北?”

她语气中说不出的酸。

她喜欢这种好日子,又嫉妒得发疯,可非要问她在嫉妒些什么,她甚至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含光待她是好的,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何止忧摇摇头,“含光从始至终想的,都是海内承平。”

“你不也是么?柿奴?”

“你从前写《六策》,总不是只为了加官进爵罢?”

“别和我提那本书!”

陆纮气不打一處来,若不是积年的好教养和缠绵病榻,她指不准要摔俩碗盏发泄。

何止忧的话确实是点拨她了,她的愤怒和嫉妒并不来源于某个具体的人,甚至并不来源于含光分予他人的目光。

她愤怒不已、她嫉妒发疯,无外乎她从前真心想做的事,真心想同含光站在一起的她,都早已触不可及。

她本该同她携手坐在中军大帳,去印证当年阿耶同她开的玩笑,瘸儿亦能做韦虎,而不是像狗一样,被拴在含光的桌案前,要含光威逼利诱才出謀划策。

“柿奴,日子还长,已往之不谏,来者知可追。”

她半俯下身,双手搭在背对着她的人身上的褥子上,“柿奴,不要让她傷心了,好么?”

……

她迟迟没有等到回應,外头响起脚步声,来人一身征尘,衣袍上还帶着土与血混合成的腥味。

甫一进屏风后,几声金铁响动,披风和肩甲先卸了下来。

她动作其实有些急,语调冷淡,问何止忧,“她好些了么?”

被褥里头的人缩成一团,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

何止忧轻轻摇头,手指了指自己的头,手指还在太阳穴旁转了两圈。

胡思乱想。

邓烛会意:“这儿我来,你同徐医倌一起清点库房、安顿事宜,那几个‘謀反’的尸首,令他们妥善安置。”

“晚些请冼娘子那处,于刺史官邸一聚。”

何止忧记下,拾起竹杖,敲敲打打地探路出帐外去了。

邓烛这才将所有的目光倾注在这个病秧子身上。

在屋里踱步了两圈,瞥见案上藥盏,里头的藥满满当当,一口没动,温在小炉旁。

越长大脾气越坏,連荔奴都不敢给这人喂藥了。

邓烛颇有种‘不分青红皂白’地给病榻上的人判罪的架势,殊不知是何止忧知晓陆纮未必待见她,也想着这二人难得多聚一块儿,特地留下的。

劲瘦的手托了碗盏,坐到那人榻前,晃了晃人,“喝药。”

“……”陆纮自被褥中探出头来,欲言又止。

“不喝?”

“不敢。”

陆纮唯唯诺诺地从榻上爬起,邓烛瞧不下她那弱不禁风的模样,半抱着将她扯直了身,靠在怀中。

黑苦黑苦的药汁在她眼前不远处泛着味,她低头看着那双不住舀着汤汁的手,上面还有不慎被佩刀划傷的刀口。

“你疼不疼?”

陆纮下意识去抚摸那些细微却狰狞的口子。

“习惯了。”

邓烛淡淡應答她,调羹帶着药汁喂到她嘴边,怀中人乖顺地张嘴,小口小口。

因为发热,她面上带着酡红,眼眸湿漉漉的,她爱干净,哪怕病了都要勤洗漱,头发还是松蓬的。

眼眸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的那些傷口,刀剑洇割出来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会时不时地扯开,绽出一点点血珠子。

陆纮看得入迷。

真是狐子。

邓烛腹诽。

不多时就饮尽了,陆纮无意识地舔了舔唇上残留的药汁,倾下身子,吻在她的伤口上。

舌尖扫过。

“甜的。”

她带着某种祈盼,战战兢兢地抬头,“你高兴么?我这样待你?”

邓烛呼吸一窒,垂下眼睫,看着被她舔舐过的半寸肌肤,上头还有未干的水渍和水渍下不知何时弥合、弥合后又不知还会不会出现的伤口。

“我不讨厌。亦从未厌弃你。”

即便她一次次让她心碎。

“但我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邓烛拿开药碗,看着她,她忽地觉得佛陀、菩萨,当真是慈悲为怀,竟敢说什么渡尽世人的话。

她连渡她就已经挖空了整个心魂。

“爱欲、情迷,并不是多难得到的东西,你知、我知。”

“我若只贪恋你这副皮囊,只消一只手,纵你不愿,也能让你反抗不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柿奴,”她已经很少唤她的小字了,更妄论,唤得这般缱绻,“你不用这般讨好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做的事,你再讨好我,也不会让你做的。”

最后一句的转折太过突兀,陆纮觉着她不是想说这个,她察觉到了,可她亦不敢细想,不敢深问。

那些因她深陷阴潭,自我决绝而视而不见的爱意,只消顺着泥淖透过一丝一毫,都能令她陷入恐惧。

她不敢细数自己辜负的究竟是何等真切的情谊,亦不敢细看自己伤害的是何等温柔的娘子。

伤的太深,以至于连弥补都不敢妄言。

“这个你拿着。”

陆纮怕再继续纠葛下去,胃里才喂下的药汁会反上来,狠狠再磋磨她一回。扯远了话,从衣袖当中取出一只竹哨。

“算算日子,太子的信应当快到南海郡了。”

指节长的竹管被清瘦的手指拈起,邓烛接过,顺势将她的手捂在掌心下,眼眸中晦暗不明:

“万一太子殿下,没能请到旨意……”

此事就会变成她邓烛谋反,届时生死难定。

“那,就让萧泽,无暇它顾。”

陆纮的眸光在帐中晦暗跳烁,最终低垂下来,轻声道:“但我不希望事情到那一步,含光做不来的。”

“什么?”

邓烛一时不解。

陆纮在她疑惑的眸光下缓缓躺回榻上,说着哑谜:“……我不想你伤心。”

要让萧泽无暇顾广州之事,其实很简单,扰得其他地方大乱,朝廷分身乏术就好了。

比如让益州再度乱起来。

“柿奴,英雄只死一次,懦夫可要死千万次。”

她站起身,眼中眸光锐利,她听懂了,亦知晓如若萧镝所书并非授命平叛陆纮会怎么做,“柿奴,我也不想再看你一次次埋葬自己。”

……

语罢,她大踏步地走出帐外。

陆纮张张嘴,一声被压抑许久的哀鸣从肺底挣出,似极了某种走兽的哀嚎。

脸死死地埋在被褥中,很久很久。

雪白的飞隼落在邓烛的手臂,朱墨亲笔:

诛杀乱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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