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承泰(二十七)

【邓烛】

阿娘同我说, 只有经历过大悲苦,才能在悲苦中悟到福泽。

爱她是我一生至苦之事,却也是我无法掐截之事。

小瘸子想要骑馬, 今日无事,哄着她同阿娘用完饭,帶着她跑两圈也无妨。

“三日后大军开拔, 还有心思胡来。”

最是花繁盛夏,日头西垂,周遭泛着好闻的香气, 这人这些夜里睡得实了, 我也不必夜里常常醒。

好韶光,难得共赏。

我看她在馬上摇摇晃晃,身形不稳, 她腿疾这辈子是好不了了, 有恙的那条腿永远气力不如另一条足,夹馬腹都费劲,寻匹驯好了的马儿驮着缓行已是不易。

她本就是自马上跌坏了的腿,从前都没起这心思,也不知道今日又犯了什么魇。

“含光。”

她没有理会我裝出来的‘冷言冷语’,憔悴的面上罕见地露出几分笑意,扯了扯我和她一起牵执的绳缰, “能不能,鬆一鬆啊。”

“怎么, 陆郎君又不惜命了?”

她实是个不叫人放心的人,只得继续刺她, “莫不是想跌坏了另一条腿,不从我走了?”

“……没有。”不管是裝腔还是做实, 这人惯会一种委屈表情,然而这次却没有委屈,“从,卿在何处,我在何处。”

她是在说真话。

我松开了缰绳。

她果然没有什么不顾自身安危的莽撞之舉,抓握缰绳的手很紧,“輕一点,别把马儿拉疼了。”

“含光。”

她今天唤我,总帶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饶是从前最浓情蜜意之时,我也不曾听过她这般声音。

“……说。”

她輕轻昂起头,晚风将她并未细致梳理的发冠吹得松乱,“这天,真好。”

她是个很漂亮的人,我从来知道,玉雕雪堆,可怜可爱,天大的错事看了这皮相也会减去一份火气。

做了天大错事的人偏生了这么一副好皮囊,苍天不公。

“含光,这好日子,若是能长些,该多好。”

我腦中又浮现出她拥着我,嚎啕大哭,说要和喜欢的人过一辈子的话。

我握住她的手,默不作声,陪着她在跑马的校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何尝不想只做你一人的菩薩。

“是啊,多好。”

【蕭镝】

蕭观、蕭闻彰謀反,他们拿什么謀的反?!

事发突然,兵起建康,朝中公卿贵胄携家眷外逃,又被杀了回来,听说青溪已经被杀得变了赤,逃不出去的一股腦往台城里湧,孤有时真佩服这些身着华服的肉食者,便是在乱中,倒也不忘了把家中丝帛金银米粟一股脑地拉进台城。

我站在台城城墙上,望着外头乌泱泱的叛军,脊背发寒。

蕭观、萧闻彰有反心,我知道,父皇也知道。他铁了心要让这俩人成为他仁政的‘牌坊’,即便自己的皇孙和养子公然说要谋反,他也不过是贬斥、责骂,让朝中所有人知晓,他,不想同室操戈。

而今这俩人闹出这般大事,兵围台城,终究是里子面子都丢了个干净!

底下人传来话,他还在同泰寺念经。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不晓得是哪里生来的胆气,我终究做不成菩薩,终究做不了他心中完美无瑕的太子!

不,不是太子,他只是渴望自己的意志长存,永远统治着这个国家,我,他的儿子,不过是延续他这一念头的法器罷了。

太子阿兄,我该怎么办?

同泰寺顶上金光普照,同台城外的血与土衬托得极为讽刺。

“儿臣,拜见父皇。”他在佛塔前,身边跟着那名天竺来的法师,我叩拜时,他恰抬起头,往我身上瞥了一眼,凤眼轻佻,激得人心底发毛。

我如前几日一般,将今日叛军的行径同他说了,等着他答复。

“……是否要请各州郡刺史发兵,以解建康之围?”

头戴白冠的帝王停下了手里的念珠,转过身,话像是从骨子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他们来了,便不会害朕和你了吗?”

“他们来了,就有救了吗?”

他从蒲团上爬下来,像病掉的老龙,我被他逼着后退,心底一阵悲凉。

抚剑长歌含章殿,开卷曾书兰台谒。

到如今这个国度的君主竟成了兽!

“回答朕,他们难道不会害朕吗?!”

“不,当然,他们当然不会害朕。”他又从兽变成了人,跪在蒲团上,佛塔前,双手合十,“朕有那么多福泽,他们当然能解建康的围。”

“传令,传令……”

他的旨意断在口中,转眼双眸无神地在佛前念经。

天菩萨!眼下梁国根本不需要一只蒲团前的病兽!要兵马,要有人杀出城外!

我想造了他的反!

我做不到。

大逆不道的念头刚从脑子里钻出来一瞬,我自己就已偃旗息鼓,错误的君父也是君父,荒谬的菩萨也是菩萨。

我以为顺从着他,迟早有一日能够摆脱他的束缚,我错了,跪着,跪久了,只会让人再也站不起来。

罷罢罢,身为一国太子,而今父皇昏聩,我总得做些什么。

东宫臣僚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最终竟是苦笑而已——这些南地的文人墨客,簪缨贵胄,玄学清谈颇有建树,舞文弄墨亦是文采斐然,但若论带兵那是一个也用不成,能固守台城已然是烧香拜佛的了。

父皇的头道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请州郡刺史解建康之围,若解不得,是同室操戈,亡于乱党,若是解了,这天下,还姓萧么!?

颓然长叹,湖风将同泰寺上的铜铎吹得‘铛铛’作响,直叫人心慌。

至晚膳,宫中众人呈上餐饭,我早已无心用膳,即便粮草充盈,台城被围的恐慌还是在宫中暗湧。

我心中也一直惶恐。

很快我便知道这惶恐是从何而来了。

子时三刻,徐漓求见。

这本不合规矩,但事态紧急,哪里还在乎这些虚礼?!

烛焰映照在他斑驳的银发上,他坐到我身旁,带来了一个绝不能声張也同时会真正激起台城内乱象的消息,“遁入台城的文武官员,公卿贵胄,固然备足了米粟,却没备盐。”

缺盐。

我听闻这个消息以后,手肘一抖,险些打翻了案上烛台。

缺盐,闹到日后,定是要饮兽血才能缓解的。宫中马匹才多少,支撑得了几个人饮?

不能拖下去了!

意识到事态比设想的还严峻,脑海中终是浮现出陆纮和邓烛的身影。

几年前,她女扮男装之事被捅出,我曾私下找过她,要以东宫的身份,纳她入后宅,一则可以将她女扮男装的‘丑事’遮盖为世人能够接受的‘爱慕之舉’,二来,我是当真可惜她一身的才华,纵使此举到底折辱了她,也好过她被彻底埋没。

牢中的她身形瘦削,如兽如鬼,我说完这些话,都忧心她是否会同一張薄纸,风一吹直接碎去。

我也从未见过她哀求。

“太子殿下之恩,柿奴,此身没齿难忘,在此,拜谢殿下。”她朝我叩拜稽首,纤弱的身躯在我面前伏下,伏下,最后弯曲成薄薄一张弓,“太子殿下,可以为柿奴是个忠贞之人?”

忠贞之人?

“是。”我实想不出她有何对不住我之事。

“那太子殿下,便不该说纳我入宫的事,”她撑起身子的手很吃力,我想扶住她,手伸到一半,又念起她是女儿身,只得收回,看她捂住自己的心口,满目哀求,“太子殿下,饶是假凤虚凰,柿奴最对不起的人,便是含光,求,太子殿下垂怜,让柿奴去寻她,为奴为婢侍奉她一生,可好?”

“我知道她在南海郡,太子殿下……”

“将柿奴流放了罢。”

她的眼中涌动着我看不明的情愫,我被震在原处,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直到她咳嗽起来,忽然‘哇’得一声,在我面前呕出一口血来。

“孤答应你,孤答应你。”我终是不忍她这般磋磨,“你疗养好,孤一定派人将你送到南海郡。”

她终是笑了,我没见过这种笑,很美,带着说不清的冷和无限的愁索。

“太子殿下恩德,柿奴定结草衔环以报。”她主动攥着我的衣摆,信誓旦旦:“愿为太子殿下前驱,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

“手书一封,请柿奴与邓夫人前来建康解围,何如?”

徐漓听完我的话,一阵默然,四周只闻烛火星子的噼啪声。

宫里的铜漏一点一滴地砸在我的心上,在这分沉默中,我终于咂摸出不一样的滋味,试探地问向徐漓:“太傅,是……不赞同孤此举?”

徐漓不赞同,然而孤实在不知为何,“柿奴与邓夫人均是女流,总不至于如宗亲诸侯、州郡刺史那般野心勃勃,莫不是太傅疑心此二人还能解了建康之围以后……节制帝祚,行王谢故事罢?”

这无疑是来自世道的不公,可也正是这分不公,能让梁国有一线生机。

“……殿下,萧观、萧闻彰为何能谋反?”徐漓倏地抬头,问出孤不敢深想的话,“他二人的兵权,他二人的势力,不是一直被您盯着的吗?”

萧观和萧闻彰哪来的魄力,能够让那些人为他们卖命?!

那些人,可有一半都是柿奴举荐的。

寒气顺着脊骨爬了上来。

徐漓颤巍巍地开口,“……还要请陆纮解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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