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承泰(三十一)

【鄧烛】

我恨她。

冥顽不灵又總让人心软的蠢狐狸, 把周圍人都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蠢狐狸。

折断的剑尖从她体内拔出,带起一阵血肉和骨骼被划破的声音,从她身体里取出来的铁片被扔到一旁的铜盆里, 清水中开出了血花。

……混账!

佛家要不造口业,戒骄戒躁,可我忍不住。

我眼睁睁看着烧红的银针穿透她的皮肉, 周遭蔓延着淡淡的皮肉烤熟的香味,伤口一层层密缝,像是山中爬虫, 长在她的心口, 她的右手垂在榻前,手腕全然變了形。

这得多疼?

“含光,军中还有旁的事, 亟待你决断。”荔奴递来一张帕子, 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现下才发觉自己的面上全是泪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军中还有许多事,我不該儿女情长,我不該困在她榻前,眼前人是个恶人,她倘若今日命中注定要魂归西去, 甚至是理所当然。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要破执,一遍遍叩问自己的心, 自己是否当真下不去手?

而后悲哀地发觉,我竟只能接受自己在她面前死去, 并妄图以此来惩罚这没有良心的恶人。

黄泉路太难走,我一个人是不怕的, 可是柿奴……她連夜路都曾胆怯。

我亦不甘心,不甘心她这般离去,不甘心她弥留之际最后一个见到的人不是我,我知道这极其荒诞可笑,分明,分明我那么想驯服她,那么想替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报仇。

我不畅快。

“……好。”

我逼着自己应承下来,脚底却好似灌了铅,半天也只能挪动半步,榻上的她面色惨白,總让人想起山上将融的薄冰,就要碎了,就要化了,我甚至知道倘使注定要离去,她唯一的奢望是什么。

秋后抄斩的死囚尚且能吃一顿饱饭,她却連最后一点念想都要被我剥夺。

我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她身前,伏下身,她的唇瓣就在下方不到一寸处,我甚至能察觉那上面飘来的丝丝凉意。

泪水比我先吻住她,我却不敢再俯下身去触碰她的唇,因为我知晓,一旦我俯下身吻她,我便走不了了,我不能再负我底下的将士一次。

她的债没有还完,她的债由我来还。

我心甘情愿。

“柿奴……”

不管有无来世,又轮回何道,下一世,愿你与我还有姻缘。

我与她眉心相抵,渴盼她听见我的所盼,倘使注定要走,若是怕的话,且在黄泉路上多等等我,慢点,再慢点,你我总会相逢。

【陆纮】

将死之人会看见什么?是神佛在等着审判我,还是一切本就虚无,譬如烛焰、光影、流星、哀弦。

我不知道,我贪嗔痴不戒,爱恨难平。

含光身上的气息一直在我的鼻尖,她的气息比神佛像前的香火更加养人,我只知道,我在她怀中,在她怀中停留,再多停留哪怕一刻的诱惑实在太大。

可后来她远了,气息也淡了。

我这是被抛下了么?

我有些想哭,却没有泪水可以流,若一世缘分已尽,我又有什么理由再与她生生世世纠缠呢?此生本就是我拖累了她,她不肯恨我杀我,还要渡我爱我,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

只是我坏到骨子里,烂到骨子里,还想同她纠缠。

爱和不甘比剑伤还要折磨人。

好在她的气息又出现了,我能听见她隐忍的哭泣,压抑的絮語,我听不清她究竟说了什么,只是说什么,我都觉得心疼。

我不是恶人么?何必为我哭呢?你不該为我伤心流泪的。

我这种人真不配活着,抑或是说根本不該存于人间,活着死了,都叫人伤心,合该是千刀万剐!

我还是贪,还是坏。

还存着无限的担忧和一不想她哭的心。

有光和热爬到我的身上,我不记得我究竟睡了多久,悠悠转醒的时候,暖融融的日头就爬在我半敞开的衣襟上。

含光呢?

环顾四周,没有瞧见人影,不远处的火塘上,荔奴在煎藥。

疼……心口好疼……

怨怼丛生,她竟然不在。

那边煎藥的人却好似有所感,从胡凳上起身,提着闻起来就发酸发苦的藥,朝我走来。

“你醒了。”

我又闭上眼,“你当真是……比寻常人还要心明。”

“含光去见陈挺了,兜兜转转,你算计的,十有八九也成了,不是么?”

我抬眼望帐外好日光望去,依稀还能听见雀鸟的呼鸣,唯一闻见的血腥味,来自于自己。

“……我倘使真有野心,算无遗策,便好了。”我看着鸡首壶中倾泻下的药汤,摸到自己的袖袋中的药瓶——那是若那法师留下的,据说可以续命的药。

含光将我自爨茶那儿抢出的时候,我原想着告诉她,留着,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然而转念一想,我若真说了,她定会将这药用到我身上,故而忍耐半晌,终究还是权当自己不曾得过这个药的好。

今番好容易醒过来,倒不如将此事给交代了。

“荔奴,取纸笔来,好不好?”

【蕭约】

潼州,沿泗水北眺,便是徐州彭城。

人常言守江必守淮,守淮必守徐,现如今建康岌岌可危,淮北却也是風声不宁,我数度劝谏阿耶,招兵南下,解建康之圍,或北上驻兵,以免齊国劫掠,他却整日悠哉,数度将我的劝谏之語挡了回来。

开口必是我一介女流,不该管军要政务。

胸中困惑愈盛,除开二位太子阿兄和鄧娘子,余下所有人,都从未信任过我的话语。

莫不是事理是以男女论对错,却不以对错本身而论?

痛苦和惶然淹没了我,偶尔当真想学阮籍穷途嚎哭,可就连泪水,女儿家的泪水都不该是哀切至恸的。

建康的消息越来越少,我整日难以下咽,偶尔瞧着桌案上的饭蔬,心中暗自笃定了主意,倘若建康当真倾颓,我便绝食随了他们去。

直到有朝一日,城外传来信讯,黄尘接天,人马滚滚,山摇地动。

齊国,南下了。

“哈,南面岛夷,龟缩不出,可识得朕?!”

齐国的皇帝穿着五彩杂衣,袒胸露乳,粗野异常,身提一杆花枪,策马在潼州城门下大肆羞辱,“蕭……萧……萧佑,对吧?”

他指着城头上的阿耶,放声叫骂,“梁国,江夏王,朕看你该换个名号,你来我齐国,朕赐你做守户犬王,好不好啊!”

曹操当年曾以守户之犬讽刺刘璋无能,只知守成,而今竟是落到我阿耶头上了。

“士可杀,不可辱。”他胡须颤动,却不知该如何解这潼州之围。

士可杀,不可辱。

“杀出去。”我求他,“阿耶,让胡伦将军带人,杀出去,往南兖州方向请援!”

“住嘴!”他双目赤红,“这不是你一介女流该待着的地方,胡伦将军一走,我们哪还有人力守城?!”

“可是——”

“下去!”我从未见过阿耶这个模样,“弄云!把她架下去!”

“不必,我自己会走!”

“那城楼之上,可是你女儿?”

临下城楼,却听见身后传来肆意的狂言,“朕听说,江夏王有个女儿,博学多才,少有文名,极擅琴藝,有从前昭文太子風范,不日克下潼州,朕要纳了她,而后拿她脊骨做琴码!”

“就是不知道你女儿骨头硬不硬,是不是和你们南地吴儿一样,软得很,连琴弦都撑不起来!”

好、好、好,我竟成了如此笑料,叫他辱我!

总之我言语无人听,倒不如叫他看看,这南地,可有没有骨头!

“郡主!”

我几不作它想,攀上城头——

旋即被一股大力拉回跌到了地上!

“你疯了!?”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阿耶揪着我的领子,老泪纵横,“你要是出事了,你让阿耶如何向你皇伯母、你阿娘交代?!”

“莫不是我阿娘泉下有知,愿见女儿被一索虏羞辱至此?!”

进不得,退不得,死不得,我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苟活于世呢?

“孩儿恨,恨此生为女子,却学不得邓娘子一身武藝,空废了这文采笔墨,恨此身空有报国之志,半分不得舒展!”

“儿更恨,恨你们这一帮男子,空坐了明堂!”

我从未如此失态地喊出这些话,恨声匝地:“……苍天不公!”

我和阿耶对视愣怔,我看见淮北的风吹散了他的白头,良久,他忽然站起身来,立在我面前,而后缓缓地,跪了下来。

“阿耶?!”

“郡王!”

他抬起头,满目祈求,将我束缚在孝道之上,受天下指摘,“阿耶求你了,勿要多言,勿要伤己。”

……

我再喘不过气。

周遭将士们的眼眸中透着各色各异的光,我想我真成了罪人,真做错了事,能叫万人侧目,至亲伤心。

从父、从夫、从子,有什么不好?

便是真成了齐国皇帝的人,也是我该有的命罷了。

胸中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小了,埋下去,祈求它,不要再出现。

“阿耶,折杀孩儿了。”

“儿知错了。”

便就这样罷,就这样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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