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麟泰(七)

“陛下, 太子献经。”

同泰寺,九级浮屠,金顶辉照。

蕭澤缓缓自蒲团前睁开了眼, 阉官来报,他也只是靜靜地望着眼前佛陀的须弥座,不置一词。

那边的小黄门见内没有动静, 大着胆子又接了一句:“陛下,太子殿下在外头跪候。”

蕭钧,他最欣赏的孩儿, 没有此前他养子的凶暴, 温文尔雅,进退有度。

然而这天下只要他还未驾崩西去,他才是梁国唯一的主人。

他可以有二想, 但他不可以反抗君父。

无论错对。

拉扯了半年, 蕭钧如今献经与他,也恰说明了,他还不至于忘了自己的東宮权势,究竟来自何方。

佛珠盘手,木履辞楼。

浑厚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同泰寺的殿宇之下回荡,一步一字道:

“慕容攀墙视,吴军无边岸。

我身分自当, 枉杀墙外汉。”

蕭澤所咏为民间所作《慕容垂歌辞》,以慕容垂之口, 唱其叛秦复燕,却被晋将刘牢之击败时的窘境。

萧澤以诗文见长, 连带着半个萧家不论男女都是喜好诗文之人。

但现下萧钧不会以为他吟诗只是忽然有感而发。

他是在将自己的太子比作打了败仗的慕容垂,还是在说庐陵王的‘无边吴军’能将北面的魏国围成慕容垂?

萧钧面无异色, 心思百转千回,最终将自己手上的经书捧得更高了些,“孩儿得尋王右军《佛遺教经》,特此献给父皇,父皇永膺多福。”

萧泽睨了他半晌,拿着佛珠的手往前拈理了下袖口,左右有眼色地捧来净手玉盆,擦理干净后,才接过萧钧手上的经书。

“谁求来的经?”

“回父皇,是前江夏太守陸涇之子,陸纮。”

萧泽没有做声,手上的佛珠盘了一圈又一圈,同泰寺顶的鸦雀叫了几遭,愈发显得周围安静得可怕:

“知道了。”

“魏国使者递交国书,要我梁国,发兵请援。”

搅动着朝堂波诡云谲的《佛遺教经》、亦或是陸纮求经的事,在萧泽这儿掀不起半点波澜,转头就和萧钧商量起旁的国事:

“这件事,朕交由你负责。”

“诺。”

萧钧觉得自己肩头担子忒沉,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他身为太子,也只能一次次妥协,委屈求全。

“儿臣会尽心办好──但有不妥,定会禀报父皇。”萧钧本想说尽心竭力,后来转念一想,萧泽需要的并不是他英明神武,而是听话,顿了顿:

“父皇若没有旁的吩咐,儿臣告退。”

萧钧起身到一半,又被萧泽叫住:

“慢着。”

“请父皇示下。”才起身的人又跪了回去。

“朕记得,陸涇从前是你的门人。”

“是,陆大人曾任東宮左长史。”

“对对,朕记得,写得一手好五言诗,”萧泽沉吟赞叹,“他……也是为国殉身,此前朕確实,有些责罚过重。”

“这样吧。”他看向萧钧,满面柔和且慈悲,“你代朕传令下去,从前抄没的陆家家产,返还回去,另外,赐陆纮廣陵典签一职,夺情上任。”



“你穿这身,别动,好看。”

紫衣金带白玉冠,短短几日,陆纮从戴罪布衣一跃又成为了萧钧的门人,任廣陵典签。

家中抄没的财物悉数奉还,太子再赐僮仆珍器,原本拮据的家境一时间翻天覆地。

镜中的自己同从前没有两副模样,但她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许是眼角泪痣又深了些吧。

“好看?”

陆纮含笑,将人拉到自己怀中,嗅着她鬓发之间的香气:“只要含光喜欢就好。”

她与她紧紧相拥,邓烛背对着铜鉴,看不到凤眼之中的纠葛与复杂。

陆家安定了,庚梅……

无意识地磨了磨虎牙,还是换上一副笑意面对着心上人,一手扯过木架上搭着的裙裳,在她耳边暧昧不清:

“我想着夫人穿这一身会烨然动人,就让她们拿来了,我服侍夫人更衣,待会儿夫人同我一起,去拜谢太子殿下,可好?”

陆纮一口一个‘夫人’,还要带她去拜谢太子殿下,俨然是真拿邓烛当做了自己的妻。

殊不知陆纮说这话时,心底将自己个儿骂了许多声,她当真是疯了心。

毕竟不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邓烛在外人眼里都是她的妾,带着妾室去拜谢太子,还是在自己刚起势不久之际,显然是个很不理智的做法。

且往后邓烛若要走,并未扶正,更是真真落人口舌!

然而她不想顾这些了。

庚梅要带着邓烛走,她若想走,她拦不住,她只能借着这一点私心,去做这一日假夫妻。

“说什么胡话呢……”

邓烛被她要为她‘更衣’之语臊得脸红,起手推她,孰料这一巴掌拍在陆纮心口上,‘砰’得好响一声,陆纮登时拧眉抱心。

“嘶──”

“柿奴你没事吧,我──”

邓烛霎时间冷汗涔涔,她平素习武,陆纮身子骨这般柔弱,哪里经得起她这一巴掌?

连忙要去扶看她,结果甫一低头,便瞧见陆纮促狭的眸子,惹人恼地盯着她。

她在装样!

邓烛气不打一处来,心都叫她悬了起来,结果这人是装的!

陆纮笑吟吟地凑近,“夫人……”

“哼。”

邓烛转了个身,背对着她,不想看她这副欠嗖嗖的模样。

好好一風雅郎君,怎么而今是个登徒子!

这话属实是气上心口骂重了人。

“夫人,”陆纮从她后背拥了上去,下巴温温柔柔地搁在她肩窝上,带着些许吴地口音,软磨心上百转千回:

“我错了嘛,不该吓唬夫人,夫人饶我一回,我给夫人更衣赔罪,好不好嘛?”

陆纮鼻梁高挺,说这话时总会时不时地刮蹭在她耳后。

邓烛叫她闹得身子骨发软,暗地里直骂冤家,口中结巴:“你……先放手。”

因羞而怯软的声儿听得她自个儿恨不得尋个地洞给钻进去,又想给这人攮一肘子,生生给忍住。

偏生这人不识好歹,不顾死活,还仗她心里有她,软磨硬泡:“放手?可以啊,只要夫人应了我,我就放手。”

“……无赖!”

“噗哈哈哈,”陆纮未曾想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被人骂作‘无赖’,笑得一阵爽朗,如她所愿放开了手,揽着她腰,绕到了她身侧,一手将衣裙递到她面前,“好了,不闹你了,喏。”

朱柿色的裙裳安安静静躺在她臂弯处,暗纹流光,確是衬她肤色的。

罢了……只要她人没事,自己被吓吓,也无妨……

邓烛接过裙裳,某种私心让她拿起时的动作缓了又缓,然而突兀的声线并未再次响彻谧室。

裙裳稳当地落在她掌心,而那个‘冤家’也再没有开口说要替她更衣的话。

“好了,我在外头等你,昂。”

语罢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而去,徒留邓烛望着她亲手合上的木门。

手指摩挲过裙裳腰带上的缠枝纹,分明是遂了她的意,可是……

她怎么犹不满足?

门外,陆纮走远了两步,见四下无人,隽秀清雅的面容才忽得抽拧成一团,掌心轻轻揉动着方才被她一巴掌拍下的地方,泛起嘀咕:

手劲真大……



建康东宫

“待会儿陆典签要来,吩咐庖房,多备些江夏一带的吃食。”

萧钧随口同宫中婢女安排道,这话落在了一旁看书的太子妃沈之源耳中,“陆典签?陆泾陆大人家的郎君?”

“嗯,”萧钧坐到她身旁,自顾自地揉捏起太阳穴来,“前些日子,三官寻着机会将《佛遗教经》交给了我,说是陆纮找他献的经。”

“妾身曾闻殿下言,陆小郎君,是往后梁国的一柄利剑,而今这利剑,磨透了?”

“……不知。”

但他需要《佛遗教经》来平衡父皇的猜忌和国家的府库,萧镝需要《佛遗教经》平息坊间的流言和他之间空穴来風的隔阂。

而陆纮,也需要《佛遗教经》进入仕途。

看起来似乎谁都没有输。

天造地设,水到渠成。

“但父皇赐了她廣陵典签一职,而今也算是从我门下出去的,更何况……从前确实压她锋芒太过。”

他本意是想着多沉沉陆纮的性子,来日重用,孰能料到世事无常,险些直接折了锋锐。

“广陵典签?”

沈之源皱了眉,萧钧疲累,但还是注意到身旁人的异样,“怎么了?有何不妥?”

“谈不上不妥……”

即便她是太子妃,但她与朝堂政务相隔算远,平素里更多是操持东宫,替他料理与各家后宅的关系。

然而一些事儿在明面上入不得大人物的眼,在后宅之间却得以如风般扩散。

“殿下记不记得,去岁广陵大旱。”

“记得,广陵因旱饥荒,桑苗枯萎,孤还特地请父皇免了广陵一地两年赋税。”

“是,桑苗枯萎,广陵身为产綢重地,去岁綢缎减产。”明面上的事情一说完,沈之源的声音沉了沉,凑近了些:

“可妾身在女眷处听闻,不少去那收绸的商户,收到了……过于华美的绸子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梅花开了,好香。(直白的夸赞



各位也要适当出去散散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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