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麟泰(二十一)

“好含光, 让我靠一会儿。”

她边说着,人已经枕在了鄧烛膝上。

陸纮在她面前并不常诉说自己的疲惫。她不说,鄧烛却不是个眼盲心瞎之人, 她的身上擔了多少擔子,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指尖探入陸纮的发间, 穴位按压的酸刺感激得陸纮輕‘嘶’了一声,隨之而来的爽利让她不由得哼哼起来。

到底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雪玉狐狸不使坏算计的时候反倒带出些许娇憨,望之心软。

“你不问我什么?”

狐狸吸饱了衣裳香风, 闷声闷气地在腹脐上下吐出热意。

鄧烛有些不自在, 到底挪不开身子,“柿奴愿意说,我便听。”

她知道有些事临上门的那刻未必好说, 纵是想替陸纮分担, 她也不愿以情相迫。

不说,也无妨,她总会在她身旁的。

“晋安王殿下,欲借着此次发难,一举扳倒庐陵王。”

陆纮在她膝上翻了个面,隨手捉了鄧烛的手细细把玩,“机会只有这一次, 成了,咱们便大仇得报了。”

不成, 就是苦命鸳鸯埋黄土,连理结枝在九泉。

“方才, 广陵那处来了消息,说是陈大人在广陵私刑逼供, 逼死了人。”

“陈大人,不是这种人。”邓烛与陈抟相见不多,但也瞧得出,陈抟此人比陆纮要认死理百倍,更何况做了多少年的督御史,怎么会在这种时刻落下把柄?

“他是不是这种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陛下会如何想,案子該如何做。”

眼下这广陵贡緞案顶破天了也只是贪腐。

贪腐,在蕭泽手里,是可大可小,甚至可以是为人称道的事情。

“谋逆。”

躺在她怀中的人听了这两字,身躯一震,下意识去捂她的唇,低声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被捂住双唇的人眨了眨眼,显然,她很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陆纮望见她眼中决絕郑重,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的确,若不往谋逆上攀扯,蕭泽絕对会对萧锵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宋萧齐,皇室内乱纷呈,百年骨肉相残同室操戈,是萧泽一块心病,他最怕的,便是梁国也步了前朝后尘。

所以他仁义慈悲,从不大肆清算。

“当断则断,柿奴此时若不将事做绝,来日他们必会反扑,后患无穷。”邓烛不喜官场蝇营狗苟之事,但带兵打仗,岂可学霸王沽名,自掘坟墓?

陆纮紧绷的身子再度软了下来,再开口,便是具体事由,“眼下要紧事两件,一是回广陵,替陈抟洗刷罪名,二是顺着夫人那日提点,查一查,到底是谁,要这么多的贡緞,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有预感,这贡缎案的背后,绝不只是贪腐。

邓烛微怔:“你还记得?”

她原以为日子过了许久,她当时不过随口一说,陆纮事情这般繁杂,忘记也不稀奇。

怀中人再显出狐狸相,“夫人说过的话,岂敢不放在心上?”

“贫嘴!”

怀中人却是个不怕打不怕骂的,笑嘻嘻地凑起身子,唇瓣在邓烛嘴角触碰,似有还无,“这嘴贫不贫,娘子不尝尝,怎能妄断呢?”

青葱玉指点眉心,陆纮顺着这力道仰倒了头,又立马歪纏上来,惹人‘骂’她:“哪里学来的……”

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唇角,也落没了邓烛后面的话。

秋水一泓在咫尺,香风几缕住寸心。

她被狐狸拥扑住,不想躲,亦不想逃,任由丹朱夺了胭脂笑。

她覺得自己是个愚人,问的都是些蠢话,情之所至,哪里需要学得?

拥住她的人也是个愚人,平素病骨今横媚意,一身清光化作了脂浓粉香。

她由着她散髻鬟、解珮带、看雪玉山,她求着她连十指、吻桃花、耳鬓磨纏。

“唔……柿、柿奴……”

缠绵悱恻的吻将人溺入欲海,好容易寻到空隙,却连不成字句,断续之间,身上人显然料到她想说什么,不愿听她说完未尽之语,愈发变本加厉。

“……柿奴。”

陌生的情念催得人发疯,邓烛覺得自己也快要被心中的念头撕成两半,自小到大的规矩告诉她此举不肖,还有声音在骨子里驱着她赴了这段莺疯燕狂。

不行……

她不能让柿奴落下个不孝之名。

无助攀附的手臂顺着脊骨落到腰间软肉,輕輕一拧,带着哭腔:“陆纮。”

霎时间,撕风开云息浪。

小狐狸渴红着眼,气喘吁吁间还带着几分不解,发冠散乱,衣裳凌开,雪晃晃的肌肤在灯火下逼得人怕直视于她。

自己也未好到哪里去……

邓烛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风光,双耳赤红,忍着热意与羞赧,单手攏住自己的衣裳,想了想,又觉得陆纮敞开的衣裳也不像话,另一只手替她抓拢了起来。

“……你还在、还在孝期。”

虽然天下鲜少有人那般严苛地遵守孝期,只要不在孝期内闹出孩子来,朝中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陆纮眼下办广陵一案,天晓得多少双眼睛盯在她身上,不容出错。

陆纮苦瞪着眼,颇有些欲哭无泪的意味。

“好柿奴,来日方长……”

邓烛松开了揪着自己衣裳的手,肩骨细腰,若隐若现,抚着心上人的脸庞,偏还说着叫人收心的话:“往后我千倍百倍偿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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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光现在这模样,可不像能说服人的态势。”阖室缄默,少顷,正当邓烛忧心她是恼了时,陆纮来了一句。

不等她反應过来其中是何意味,身上的衣襟就被陆纮提起,攏她身上,细致而温柔。

待她见她抬眼,亮晶晶的眼眸中调笑意味深长,她才恍然意识到这人方才说了什么。

“你、你……孟浪……”

“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罢。”陆纮洒然一笑,自整衣冠,“那我今夜便还是回自己院中,明日一早,咱们启程,去广陵。”

“……嗯。”

她如她所言抽身了,邓烛却总觉着自己心里某处被挖走了一般,硌得慌。

正呆怔,白面狐狸又凑了上来,纤长瘦弱的手指点着自己的面颊,笑得蔫坏:

“喏?”

这人真‘讨厌’。

陆纮等了一会儿,没见她有反應,以为邓烛害羞,也不再继续逗她,悻悻撤回了手,欲为自个儿着补:“时候不早,我……”

柔情未至香风先送,远处灯罩里扑进一只蛾子,翅膀在纱后扑得人肉跳心惊。

陆纮怔怔地回过味来,胸膛这时才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头发干发涩。

她们从彼此眼中看得桃花盛开在金秋,怪诞嫣红。

“我真的、該、該回去了。”

我不想走。

“夜里看不清路,叫人多挑几盏灯笼,走稳当些。”

慢些走罢。

“好。”

陆纮唤人进来,曜儿呈上麂子皮鞣成的斗篷,才晓得外头方才飘了些雨丝。

檐下铜铎随风响铃铃,邓烛亲自给她将斗篷披上,在脖颈口打了个漂亮的结。

陆纮较她其实还矮上寸许,稍稍低头,就能瞥见秋雨灌进了这人眼眸,单看着谁,就要将谁拉入一场悱恻缠绵。

手上挽的结短暂而漫长。

无意识地,邓烛挽完结以后双手贴上陆纮的胸口。

二人静静地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动作。

直到冒头冒脑的鸦雀一头栽撞在铜铎上,激得屋檐角发出一阵‘叮铃哐啷’。

“我,确实该走了。”

胸前的熨烫闻言滑落,陆纮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外头石板道上的积水,又将话给咽了下去。

手拍在她肩头上,恋恋不舍,湣湣胶葛。

终还是如萤火般迈入黑夜。

“柿奴!”

陆纮听见身后传来呼声,止住了步子,远处人掌着灯笼,快步而来,带起夜雨初歇的青草气。

那么英气的眉眼,而今却带着某种憨态。

“我送你。”

“夜里地滑,我心疼夫人,不必──”

话未完,陆纮臂弯就已然被捉住,上面的力道,不由分说。

她带着某种执气,又说了一遍:“我送你回去。”

却之不恭。

陆纮轻轻点了点头。

握着她臂弯处的手转而拢搂到她腰间,灯笼掌在二人身前半尺,灯火掠过枯叶、石板、履袜。

天气还未彻底转凉,草虫还在鸣,除此之外,就只能听见她们彼此的脚步声。

“我一个人也走的稳的。”在转过某处桂子树时,轻声说道,“你也不是铁做的,夜里风大,身上还没披东西就出来,染了风寒怎么办?”

“我照顾你,是应该的。”邓烛抿唇道。

“我心疼你,也是应该的。”

二人之间莫名静默了一瞬,陆纮原以为邓烛会继续说些担忧她身子的话,不想开口却听得:

“院外太黑了。”

什么?

“我不怕黑。”她又不是孩子。

“可我不想你一个人走那么黑的路。”

邓烛在屋檐下瞧见陆纮步入院外时,莫名觉得她身形凄清萧索。

她不忍心。

明灭的灯笼今宵拢她似拢玉树,陆纮怔忡,瞥向身旁人,见方寸间,朱唇皓齿张合:

“总觉着,柿奴需要人,再掌一盏灯。”

陆纮不知该以何种语气轻松以对,扯出个笑,胡诹打趣:“那你是要做我的灯么?”

身旁人忽然顿住了脚步,眼中的希冀与惊喜蛰动着她。

今夜西风传佳音: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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