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麟泰(二十五)

“你在恼我。”

回去的山路颠簸不平, 沉默更像是鬼一样纠缠着她们。

陸纮看出来邓燭生气了,她也对她生气的原因心知肚明──她同萧欒打机锋,打着打着竟答应了为萧欒驱驰。

邓燭当时便不解、愤怒她为何要与这人狼狈为奸。若非感情亲厚, 心底里不愿相信陸纮是这种背恩忘义,不孝不悌之人,她怕是当场便要打她个半身不遂!

车内无灯, 唯有外头车夫的车灯影影绰绰,邓燭看不真切陸纮的表情,手被一团温凉捉住。

邓燭象征性挣了挣, 没拒绝。

“广陵郡主有什么不好?”

广陵郡主是个蠢货, 不足为謀。

陸纮邊说邊写,一心二用,写的和说的全然相悖。

邓烛怔愣, 旋即帶了些许气闷地盯着她。

小狐狸。

“世人皆語女子孱弱, 我倒觉得,郡主有胆识、有謀略。”

她想谋反,雍措却不是一心向她之人,今夜她本想杀我二人,不知怎得生出招揽之心。

若不答应,恐难全身而退。

邓烛恍然,“所以──”

话还未完, 邓烛手心中又被陆纮写了三个字:

同我吵。

邓烛抿唇,原本恍然的語气硬生生在嘴边转了个弯:

“所以你就将阿耶的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年的伤疤倏地被掀开, 饶是演戏,陆纮亦觉心坎子在滴血。

她讷讷了一句:“我没有。”

“只是……太子殿下不得圣心, 再与太子殿下纠葛下去,难不成要我同你再步阿耶的后尘么?”

“我不想再失势了。”

陆纮眼眸哀戚, 在忽隐忽现的灯火中闪烁晶莹,当真像极了受伤的小动物。

纵然是假,邓烛也晓得那些话,光是说出来,都已然要耗费掉全部气力。

柿奴……

她想安慰她,拥她入怀,陆纮却摇着头,要她继续伤她。

“我竟不晓得,世上有你这种两面三刀之人,你这种人居然也配做我的夫君?!”

佯装的怒意中帶着真切的哭腔,柿奴在她心里分明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够了!”陆纮别开眼,衣袖下扣着她的手愈发緊贴,“嫁作我陆家妇,便该听我的,无知妇人,哪里懂这朝中之事!”

“休再多言。”

车驾一路将陆纮送至落榻之处,邓烛‘愤然’离车,陆纮亦阴沉着脸,緊接着走出车中,踏入自家院落后,才微微松下了一口气。

指隙中还留存着她的热意,舍不得,温香軟玉,魂牵系,佳偶相亲。

但奈何做戏自是要做足了去。

陆纮独自一人坐在屋中,她确实是睡不着了,索性继续理顺今夜的事。

诚如她所想,萧欒是个蠢货。

她有野心,想学着明君圣主以个人魅力使得臣下死心塌地,甚至忘却自己的血海深仇,为她抛头颅洒热血。

毕竟世家大族里多的是軟骨头,也多的是沉溺在逢明主、空谈江山的幻梦中的人。

但她却不够狠心,也没有识人之明,且不说陆纮是否会做背恩忘义之人,今晚她仅凭一个‘相视一笑’,便觉二人投契,未免太过草率。

陆纮若是她,定要当场逼人犯下些无可恕的罪过,拉到同一條船上,手握把柄,才信下七分。

萧栾却没有这么做。

往好听点说,这叫施以仁义,往难听点说,这叫识人不明、决策反复、所为优柔。

今夜这鸿门宴,誰是刘邦不晓得,项羽却是个板上钉钉的项羽。

说来悲哀,在这世道里,女人想谋权势,总需借打着男人的名号,所谋得的权力总随着她们的逝去烟消云散,被父、夫、子瓜分殆尽。

萧栾的丈夫,出身琅琊王氏,王佯。

陆纮知道这个人,懦弱无能,好清谈老庄,萧栾与他无什么情分,但唯有一点──这人是个好拿捏的。

她大概率会打着自己丈夫的旗号,搅弄风云,盼着将萧泽拉下皇位,她成了来日的皇后、未来的太后。

王与马,共天下。

晋时的野心隔了这么多年,不能出在昔年王敦刀下,竟是要出在而今广陵郡主的榻中?!

作为女人,陆纮惊诧她的大胆、怜悯她的执拗,甚至有些钦佩她的野心,却无法认可她的所为。

既然萧栾已然明了,那接下来查誰也就不言自明了。

吱呀──

轩窗突兀的牙酸声响起,陆纮赫然睁眼:“谁!”

窗外攀进一道黑影,灯火一照,那人窘迫而心虚。

“好端端的,翻什么窗子,也不怕叫人当贼捉了起来?”

陆纮哭笑不得,端呈着油灯近身上前,倾身替她掸衣裙膝盖附近的灰尘。

“……”

膝上温柔的拍打带着暖意,直将她心神都分了出去。

她是因为什么才来陆纮这儿的?

她给忘了。

晚间正是狐狸兴动的时候,她直起身子,端好烛台,透亮的凤眸只消一眼就好似能将人扒个赤條条。

她朝前走了两步,女儿家的胸膛再如何包裹都能觉察出柔软,灯被拉在一旁,仅用两根手指夹着铜灯台,火光飘摇、灯油淌晃。

邓烛没来由想着,需要一股大力,将眼前的人撞个仰倒,让她纤瘦的手再也拿不住灯台,砸灭灯火。

而她们在黑暗中紧紧相拥。

二人四目难交投,邓烛的眼瞳已经散了。

她们太近,鼻息可闻。

甚至能闻见彼此身上沐浴后,隐隐约约,不屬于任何香草,只屬于人本身的气味。

眼前的狐狸咧开嘴,一口小白牙,在夜里瞧得恍人,也是奇了怪了,她明明和她靠得那么近,反而觉得陆纮的声音离她好远、好远。

“你是不是……”她们没有在黑暗中相拥,她被她缠绕,被她勾住劲瘦的腰肢,听见耳畔暖风刮过,刮入心间,暖到腹底,直到开春的雪水淌入干涸的河道,暖风呼过蒲公英:“担心我?”

她这才短暂地想起来,她确乎是担心陆纮遭人戕害,才来的。

然而到了跟前,她却发现,所有的担心、胆颤、全是虚妄。

一身武枪弄剑的本事,输给了狐狸细腰。

她决计手软,拿不起短剑。

可她凭什么还能夹挑着灯台,同她言笑晏晏?!

邓烛俯首,在她的蛊惑下吻住那只总在她周身纵火的狐狸。

灯烛匝地,叮铃哐啷滚撞向屋中柱子,磕灭在柱础上。阖室昏暗,连月光都拉上薄云作被角,与凡人一同跌宕。

男人的欲望通常赤裸裸,伴随着血腥、征服、暴力,一望而知。与之相对的,女人的欲望总被忽视,被隐没,被套上枷锁。

可人的心哪里那么容易被禁锢住?

情欲如水般渗透出本就不甚坚固的枷锁,变成了油,将人烧得吱呀作响,叫人知道──

人,在虚实之间。

邓烛就真切地觉着,自己此刻已然不像自己,她真切地拥着自己的心上人,她的心上人与她一样是个女子。

唇瓣落在她脸庞、脖颈、耳后,不是牛乳胜似牛乳,她随着她的动作在她怀中不自觉地輕颤摇曳,浑似桥边朱红色的虞美人草,花冠艳丽,草茎纤细,触之便会落下今晨未晞的露珠。

这是她的,独属她一人的盛宴。

陌生的情欲将二人眼中熏蒸发红,暗喘开口,全然是沙哑:

“含光这是,想今夜要了我的命么?”

邓烛望着陆纮被她吻到靡丽的薄唇,人们总说,薄唇之人薄情薄幸,她却觉得,这薄唇是这世间最颠倒人的美酒,要人恨不得溺毙在幻梦之中,还要倒打一耙。

说什么她要她的命?

她才是真真吸干了她的精气,抽干她的魂魄,要了她的命。

邓烛错开眼,不敢再看,索性一把将人按在自己肩头,平息躁动。

二人就这般静静地抱了许久,半晌,陆纮听得头顶传来一句有些闷的鼻音:

“你是无赖。”

陆纮格外喜爱她的腰窝,双手搭在她的胯骨间,鼻尖深嗅一口邓烛衣襟处的香气。

“常言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无赖,上哪讨得这么好的妻子呢?”

“况且,我这般……含光不喜欢么?”

夤夜太暗,只有一双乌玉眼,在昏暗间跳荡,跃入池底,砸起心湖涟漪。

邓烛错开眼,口是心非:“不喜欢。”

“哦──”怀中的狐狸拉长了声音,邓烛察觉到她朝前贴近,将她二人之间本就不多的间隙塞得满满当当,“不喜欢么?”

“不喜欢。”

陆纮以拇指外侧輕輕刮蹭她的腰窝,语调轻软,“邓小娘子一身武艺,我只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想要推开我,可谓是轻而易举。”

“既然不推开……”陆纮凑到她耳边,以虎牙轻轻蛰了下她的耳垂,如愿以偿地听见她倒吸凉气,“可见,口不称心。”

话音甫落,陆纮便被一股大力拉扯开,心头一惊,忙去寻她面上阴晴,含光素来面皮薄,她不希望自己个儿逗弄过火,遭她真恼火。

邓烛垂眉,陆纮看不真切她的表情,刚要开口讨饶哄她,眼前人倏地抬了头,温婉的人也会眉眼锋利:

“是。”

“是我想吻你。”

须臾间,再赴跌宕潮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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