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麟泰(三十)

“咳……咳咳……”

一夜未眠, 在邓烛半哄半迫下浑浑噩噩睡了一覺,结果醒来便是头昏脑胀,嗓子里头有刀片在剌。

偏生女儿身不可暴露, 连医倌都请不来,还是邓烛循着益州一带的土方子给她煎了一副药。

“柿奴身子骨不打紧吧?”

一夜酒醒,先是听聞蕭栾‘自戕’, 转而听聞陸纮病倒,陈抟一时间也顾不上那什么愤慨对错,急忙来寻陸纮, 敲了房门, 得到应允后,才见到在病榻上咳得面色憔悴发暗的人。

“不打紧……陈兄,坐, ”陸纮勉力扬了扬下巴, 不等她说,邓烛就已经端上一盏紫苏汤给他,“陈兄仔细过了病气。”

“都什么样了,还有心思挂念别个?”陈抟无奈又感然,“怎么不叫医倌来看。”

“老毛病了,一到春日,就容易咳嗽傷風, 久病成医,不妨事。”陸纮三言两语打消他的疑虑, 将话给岔开:

“昨夜,广陵郡主自戕……”

“我找你正要说这事。”陈抟急忙接上话, “圣上不愿惩治郡主,更不愿攀扯上庐陵王, 眼下出了这种事,庐陵王的人肯定在朝堂上虎视眈眈,恨不得对柿奴你──”

陈抟不忍得看了榻上人一眼,眼前人那么羸弱,他也是有孩儿的人,陆纮算年纪比他最大的孩儿怕还小些。

“……除之而后快啊。”

陆纮闻言,扯出个洒脱的笑,“我说了,陈大人,我啊,是来送死的人,我不怕。”

此话一出,一旁的邓烛已经急了,陆纮却用眼神止住她:

“况且,圣上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我打算不日自缚往建康请罪,圣上寬仁,想来柿奴应当没有性命之忧。”

“若有……”

陆纮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握住陈抟的手腕,滿是信任和托付:

“我信陈兄会替我鸣不平,也信陈兄,值得相托。”

陈抟闻言极为慨然,“柿奴放心,你与我有救命之恩,今朝你有危难,我必不会袖手旁观。”

“多谢。”

“我现在就去为你写辩驳的奏疏!”陈抟用力地回握了一下陆纮的手,旋即倾身一躬,陆纮虚弱地笑了笑,他才放心地远去。

“我送陈大人。”

邓烛主动相送完陈抟,再回到陆纮榻前,眼前人早已合上了眸子,滿面疲累。

“陈大人真是个忠肝义胆之人。”

是啊,他真是个忠肝义胆之人。

可惜菩萨想做菩萨,不想亲手诛杀恶夜叉,这个恶事总得有人去做。

恶夜叉善夜叉,不都是夜叉么?都说先成夜叉再成菩萨,时候一久,誰又能分得清誰是佛陀誰是鬼呢?

她入了地狱,不知自己能否成佛。

“含光……”

“我冷……”

邓烛心疼她本就体弱,还被杂事缠身,她自覺自己帮不上什么,闻言立马道:“那我去给你再寻些褥子来。”

“没用的。”

“……你抱抱我吧,好么?”

没有多少犹豫,邓烛除了外裳鞋袜,钻入褥中。

被褥当中暖烘烘的,身旁人明明发热的很严重,但当邓烛躺下后,一个劲地往她怀里钻。

妖孽只能拿人的骨血暖。

陆纮靠在邓烛的颈窝處,嗅着拥着属于她的太阳。

发热傷風讓她痛苦万分,她仍旧觉得,这伤风,来的巧妙。

她一定一定要护好她的家、她的人。

谁也不能抢走她的含光。



陆纮自缚建康请罪,随之而来的还有蕭栾自戕的消息。

东宫內,晋安王蕭镝、何杳及蕭钧的其它门客齐聚一堂,共同商议着如何在明日的朝会上,大做文章,最好将萧锵的那伙党羽一网打尽。

“下官以为,这不是个好时机。”何杳接过侍婢递来的饮子,呷了一口,“君心难测,我们一昧抨击萧锵,只会显得要在朝中做大,落在陛下眼里……”

何杳摇了摇头,“未必讨喜。”

“大人这话说的偏颇,谁不知晓萧锵在益州行事荒诞,眼下北面索虏生乱,他却不思为国谋利,一昧龟缩益州,分明是想借蜀道天堑养自己的势力,眼下不除,何时除之?”

萧钧底下一门人当即反对道:“况陆典签为广陵一案耗尽心血,身为同僚,若不替她声张,岂不讓人心寒?”

“你懂什么?”何杳将手中青瓷盏往案上一磕,白眼于他,“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三尺之法皆有陛下决平,若天下事皆以公道、仁义、律例决定,哪里还会在朝堂上各个打出个狗脑子来?”

“呵,何大人,素来听闻你与弟弟何昌不睦,可现在看来,你们分明是蛇鼠一窝!谁不知道你与那广陵太守卢野是甥舅──”

何杳一听就急了:

“嘿!朝中沾亲带故的人海了去了,论关系,卢野还是你──”

“够了!”萧镝看了看主位上勉力撑着风仪的萧钧,知他不好发作,他便拍了案桌:“吵吵嚷嚷,随意攀扯,成何体统!”

低呵了一句:“也不怕招人笑。”

萧镝都发了话,原本吵嚷的人登时偃旗息鼓。

终于安静了。

萧钧捏着眉心,有些虚弱,“三官,你怎么看?”

“臣弟更赞成何大人的看法。”

萧镝说罢这话,心里不由得仍为陆纮悬了一瞬,但这世上,有些事,只得順着天意扛捱过去。

“嗯?”

萧钧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弟与陆纮私交不错,竟然也会说出这种话?

“父皇从来对宗室优厚,其中缘由不光是因为父皇笃信佛法、舍身佛门,更多的,是──”

说到此處,萧镝隐晦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萧钧,见他他点头后,知晓皇兄明白了自己意思,便不再言明,“因此,父皇心里心知肚明,庐陵王与广陵郡主是否有不伦之情,亦心知肚明,广陵贡缎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依臣弟看来,眼下广陵出了郡主自戕之事,父皇不论是否心怀愧疚亦或是愤懑,都只会将不满发泄在陆纮身上,倘若我们此时还一昧抨击庐陵王,父皇怕是更不会怪罪庐陵王。”

“所以……依殿下的意思,咱们只能熬?”

门人当中有于心不忍的,“可倘若陆纮熬不过,当如何?”

熬不过,那便是天赐良机。

萧镝心里头蹦出这句话,下意识地朝萧钧处看了一眼,话说到这份上,兄弟俩彼此都心照不宣。

“孤已经累了,你们都下去吧。”萧钧摆了摆手,沉吟了片刻,“三官,你留下。”

众人依言告退。

厅堂內,只剩下他兄弟二人。

“三官,孤很矛盾。”萧钧长叹一口气,挺直的脊梁有些松垮,“昨日,孤去母后那处问安,母后正在给约儿授业,就像咱俩小时候一样。”

“说待人,当以真、以诚,要礼贤下士,要寬宏大量……”

“……从前孤以为,柿奴是一柄宝剑,不过锋芒太盛,想着她沉淀些时日,必成大器,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已经是辜负了她们家一次。”萧钧食指无意识地用力刮蹭着拇指上的骨韘,肌肤都被蹭红了一大片,“难道还要辜负第二次么?”

萧镝低头不语,他何尝不痛心?

“父皇的性子……你我都知晓的。”

宽宏厚待宗室,不愿瞧见手足相残。

若不拿足够忠义的血去涂抹宫墙,哪里能让他掀起废子之心呢?

“前朝,弟杀兄,子杀父,比比皆是,父皇见了那么多腥风血雨,他不希望我们相争,最起码不想我们在明面上相争。”

“阿兄越吃亏、越大度,才越讨父皇欢心。不是么?”

萧镝逼着自己说出这些话,说完急切地偏过头去,不敢看萧钧表情分毫。

阖室缄默长久,半晌萧镝才听见上头传来一句复杂至极的话:

“三官……比孤孝順。”

“比孤孝顺呐……真孝顺。”萧钧说着说着,笑出了声,泪花子顺着眼角挤了出来。

“皇兄……”萧镝望着高位上的萧钧,“你明知道,父皇想看到什么,明知道,怎么做好这个太子。”

萧泽想看到四海升平,想看到长治久安,想看到太子唯他是从,想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让他看就好啦──

何必要一次又一次,去耗尽萧泽的耐心呢?

“孤……”

萧钧指着萧镝,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

他明白。

君父君父,天下万人之君、万民之父、万众之天。他挥舞着权力,支配着一切,饶是太子又如何?

“可这世上总有公理、道义和对错吧?”

儒雅俊秀的太子罕见地红了眼,不甘心地问自己的弟弟,“不是么?”

堂下之人低垂头颅,面孔隐在一片昏暗中,萧钧看不真切。

半晌,听得堂下传来一句:

“阿兄。”

“你什么时候听过,天是错的?”

……

萧钧颓丧地自案后跌坐,难以言说的颓丧。

兄弟二人就这样僵着、冷着,谁也没有再主动开口。

门外传来仆役急匆匆的碎步,俄而一人入内通报,神情颇为惊惶:“太子殿下,方才端门处传来消息,陈抟陈大人为陆典签长跪求情,叫一狂徒当街、当街、给戕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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