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安通(四)

萧鈞的过世让王楚华一夜之间似乎老了十岁。

周遭前来劝慰她的贵家妇人不知凡几, 然而人在这沉痛难抑的时候,旁人的话语只会顯得聒噪万分。

鄧燭更是在这些女眷当中觉得自个儿格格不入,她不太懂诗词文赋, 也不懂得各家联姻的弯弯绕绕。

她担忧地望了一眼高座上的皇后,她顯得太疲惫了。

“诸位夫人,”年纪尚幼的萧約起身, 她显然同鄧燭一般,亦注意到了这点,站起身来, 替皇后‘赶人’:“皇伯母身子不适, 太医吩咐了,需要静养,诸位夫人的劝慰心领了。”

开口的是萧約, 眼见着王楚华半晌没别的反應, 便知也是她的意思,众人连连告退,出了椒殿。

“鄧夫人,夫人留步。”王楚华身边的婢子在鄧燭出椒殿不久从身后追了上来,欠身行礼:

“夫人,殿下请您一叙。”

邓燭惶惑,论门第, 邓家当真算不上高门大户,论权势, 陆纮也远不称不上能左右朝局,更是再度远离中枢, 论亲近,她与王楚华不过几面之缘, 江夏王妃固然对她好,那也不过是出于善良的同情,她自己对于这些人自觉并无大用,更何况太子新喪,王楚华沉郁疲惫,缘何要特意见她呢?

她想不通,但还是随着婢子再回椒殿。

时天气有回暖的迹象,然而椒殿的地龙仍然在烧着,婢子更是径直带着她到了西暖阁。

王楚华一人坐在案几后面,案面不算干净,邓烛随意扫了一眼,瞧见的都是《孝经》、《论语》一类的开蒙典籍,上头的字迹稚嫩无比。

那應当是王楚华给萧鈞开蒙时的书……

“含光来了,赐座。”

她手上拨弄着佛珠,欲言又止,四周的婢女不知什么时候下去了。

邓烛眼观鼻,鼻观心,不置一言,像极了一把藏锋的剑,伫在殿中,同椒殿格格不入。

“这些话,鈞儿新喪,我本不该说……”王楚华好容易打定了主意开口话一出来,就已然哽咽,“然这是绕不过去的,国不可一日无储,本宫希望你们,幫幫……帮帮镝儿。”

萧钧是萧泽嫡长皆占的孩儿,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品行清正,端方君子,整个梁国,几乎没有人真想过有第二位储君。

而今萧钧身死,朝中定会暗潮涌动。

皇后还有萧镝、萧铎两位亲子,而萧钧则还有皇长孙萧观,更枉论,还有诸多其余皇子。

王楚华希望萧镝入主东宫,也是情理之中,萧泽年岁不小,萧观不过一十岁孩童,倘若哪天皇帝大行,主少国疑。

“国之储位,不是臣妾可以置喙的。”

邓烛很清楚这是在宫中,陆纮不在身旁,她更是不敢乱说话,即便对面之人是江夏王妃的亲姊,即便她身上这蜀国夫人衔,有她从中帮衬。

“但臣妾相信,晋安王殿下人品贵重,陛下心里,定也有自己的考量。皇后殿下无需担忧。”

王楚华还想说什么,但瞧着邓烛俯身的模样,忽得没了心气,摆了摆手,让她下去。

萧镝和萧观哪个当储君对她而言,是不同的。

萧镝做储君,她还是太后,琅琊王氏便是和储君联系最紧密的外戚,萧观做了皇储,太后是沈之源,和将来皇帝最紧密的外戚是武康沈氏。

她并不讨厌沈之源,亦知曉沈之源与萧钧情趣相投,然而她与她背后,不仅仅是她们自己。

维系权柄的纽带便是如此悲哀,连哀伤都不可全然痛快,亲子丧命,就要马不停蹄地为家族再行筹谋。

邓烛见王楚华已然不想再说,心下擂鼓,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本郡送夫人吧。”

甫一出了暖阁,便见萧約迎了上来。

邓烛讷讷应了,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个她与柿奴大婚时来寻她说话的孩童。

她身量抽长了些许,瘦,满身文气,但邓烛总觉得和寻常女儿家的文气不大一样,总觉得她在隐忍些什么。

倒是……同柿奴早年有几分肖似。

“本郡新得了一本文集,”至宫门處,萧约侧身,自弄云手中接过一本书册,递到邓烛面前,“听闻陆大人博闻强识,不知能否托邓小娘子,将这本文集交予陆大人,为本郡解惑?”

“郡主相托,自不敢辞。”

邓烛应下,接过书籍,朝她一拜,“不过郡主天资聪颖,怕……”

萧约轻摆头,淺笑,只道:“卷二第八,娘子莫记错了。”

这语气,倒像不是给陆纮的。

“诺。”

牛车辚响石砖道,邓烛升起车内的竹帘子,天光投在书上。

卷二第八,内页夹了一张纸笺,上头只写了一句话:

皇伯母丧子哀切,有不周之處,望邓娘子勿怪,惟望娘子,长戍蜀郡,安边定国。

一个不到十岁,信赖的皇兄刚刚薨逝的女童,有意将她推离漩涡。

邓烛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

另一头,建康宫内,萧约送走了邓烛没有立刻反身椒殿,在宫门口静立许久,望着宫外的建康阡陌。

“郡主,咱们这样做,皇后殿下知曉了,会不会怪罪我们啊……”

远处有几只燕子蹬开了柳条,风迷人眼,吹散了萧约额前碎发。

“皇兄薨逝,皇伯母被族中所迫,并非本意,更何况……皇伯父不会愿意看到这些的。”

她微微叹了口气,建康的天还是那般澄蓝,和风暖阳,檀香佛国,并无风物为她的太子阿兄哀悼。



邓烛回到宅邸时,陆纮还未归家,及至黄昏时分,将要宵禁,她才踩着夕阳昏照入了府邸。

“四郎说荆州刺史陈大人相邀你饮酒,我备了醒酒汤等你回来,不过看你这架势,倒似不用醒酒汤。”

她笑着迎她进屋,替她解着身上斗篷,刚卸下,却见陆纮脖頸处洇紅,刀口淺而长,爬在光滑的脖頸上。

“你、柿奴这是──”

陆纮自知躲不过,捉了她的手,放到唇边,浅吻温柔,拿出早早准备好的说辞:

“陈督御史是他的兄长,感情深厚,你也知晓,军营里出来的人,脾性多有暴戾,反复无常,我同他说起陈督御史的事情,他一时情难自控,但不过是误会一场,说开了,便也就罢了。”

陆纮笑道,“他还同我说荆州的莲藕炖煮熏脩是一绝,咱们过荆州时,若是得闲,可去他府上,他定设宴款待。”

此言说的真切,邓烛不疑有他,唤了蟾儿取药膏来,将陆纮引到胡床上坐下,松扯开她的衣襟,待蟾儿奉上药膏,拿鹅绒蒯了少许,替她涂抹。

紅线似的刀口爬在她的脖颈上,在她如玉肤色上显眼非常。

爱人心疼的眼眸胜过这世上一切良药。

邓烛生怕她疼,擦得极细,陆纮但有呼吸重些许,她都忍不住急忙去觑她面色,嘴上忍不住怨怼,“什么莲藕炖脩,说的倒像是什么稀罕物似的……”

陆纮默然而笑。

刀伤有一寸压到了脖颈后头,得将衣领再松泛些。

她动作愈发熟练,阖室静谧,就在最后要上那半寸伤时,忽得听闻陆纮‘嘶’得倒气。

“是不是弄疼──”

话音未落,却见她戏谑眉眼,盯着她笑。

她故意吓她!

邓烛气不打一处来,胡乱抹了最后一寸药,将装药膏的罐口塞布一拧,作势要走。

“才被那匹夫凶过一回,你也要不搭理我啊?你们习武之人一个个怎么都这样……”

闻言,原本要走的人顿住了脚步。

她知道这人是故意的,知道那刀口浅的很,知道她惯会装样……

然而她就是忍不住回头了。

胡床上的人,衣裳松垮,凤眼采采,满眼都是她。

脚步比心更诚实,她为她所惑,一步一步,至她面前,直到怀中多出了个人,才意识到自己不由自主地靠近。

“含光……”

“你,故意的。”

邓烛在她面前总是笨嘴拙舌的,手臂收紧,与她彼此相贴,忍不住嘟囔,“明明是你先吓我的。”

陆纮歉然地顺着她的脊骨,并不多做解释。

“不该吓含光,都是柿奴的错。”

俄而怀中人微微推开她些,指勾衣带,身上本就松垮的外裳登时如云般滑落,在邓烛心上惊起一片尘。

邓烛喉头微耸,原本环住陆纮的手彻底松开,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露裸出来的肌肤在灯火下,晃人非常,自带烫灼,看一眼便要暖入人眸,熏至眼红、挤出泪花子。

都已成婚两年,怎么还是这般薄面皮?

陆纮好笑地看着同杜鹃花争比脸红的夫人,径直捉了她的手,点在自己的锁骨上。

“柿奴知错,柿奴拿自己给含光赔罪,好不好?”

邓烛木讷地站在原地,便是抚在她锁骨上的手都未移动半分。

正当陆纮疑心自个儿是不是逗弄过了这人时,邓烛俯下身,拾起了地上陆纮脱卸下的外袍,震落飞尘,披在她身上。

一连的动作行云流水,面上还带着几分肃穆。

陆纮一时间有些泛怵。

“含──”

甫一开口,就被这人打横抱起,不过数个喘息,径跌落罗帐昏昏。

她望着身上执迷之人,心念一动,兀地出口:“含光,倘若有一日,我要做那不忠不孝不义之人,含光将如何待我?”

邓烛凝着身下人嫣红的眼尾,心头涌起些许不安,摇摇头,“柿奴不会的。”

“柿奴是天下最好的人。”

不及反应,邓烛被一股力道拉下,与之缠吻。

陆纮试图用缠绵悱恻的吻冲散来所有不安。

她想她是阴雪不开芦沼泥瘴瘟化的鬼,偷得火光,拥融冰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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