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安通(十一)

“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 就跑来了?”

梯田垄头,二人紧紧依偎,山風都吹乱了陸纮的发冠, 散下的青丝显得怀中人脆弱而可怜。

再硬的心肠,都不忍心对她说重话。

“我怕他要害你。”陸纮环住她的腰,在她肩窝处闭目养神, 她不能单人骑马,讓人驮着她颠了一路才到的爨人大寨,已经又困又累了。

“也怕你, 想着要同这人共结盟好。”

邓燭替她整理发丝的手滞了一瞬, “你不赞同?”

“爨汉之好,何必非得是他?”

陸纮察觉到她身子紧绷了一瞬,“咱捡到的那孩子, 与你沾亲帶故, 不好么?更何况,爨茶一家被爨卮赶尽杀绝,这么个狠角色,同他打交道,你不怕日后被捅刀子么?”

她们之中缄默了許久,连一旁树林中爨人伴侣嬉闹到讓人脸红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陸纮有些忐忑, 担心这阴暗的一角叫她窥见了,惹恼了她。

是以她都不敢抬头看她神情。

“怕。”

良久, 头顶传来一声,旋即她察觉到拥着她的人松软了下来, “但梁国与爨人之间微妙,不好掺合其中权斗, 况且,爨卮现在还未光明正大地露出獠牙,我们若因此兴兵,不占理。”

“况且,仇恨易结,不易解。”

温柔的吻落在她额上,“我知柿奴是好心……”

“但此终非长久之道。”

“是我过火了。”

陆纮拥紧了她,软声温語,旋即摩挲而上,就着这欢歌笑語、星辰篝火,吻住她的双唇。

她知邓燭光明磊落,她爱她这如明燭的性子。

可燭火在这长夜天中太微弱,只暖她便够了。

二人浓情相偎,夜深才回到寨中安置的屋楼,远远便瞧见衛鶴边一袭素衣,斜靠在黄楝树旁,显然已经等候多时,面色颇为不虞。

见陆纮歸来,抬手草草一禮,凑近了道:“今日饭菜都是干净的。”

擦肩而过时,却往陆纮手中塞了个竹管。

这自是不会瞒过邓烛的双眼,但她极为默契地没有在屋楼外开口发问。

趁着邓烛洗漱之时,陆纮打开了纸箋:

蜀椒喜雨散。

以多种药物炮制的情药,天下知其解法之人不逾三人,若无解药,便是莺颠燕狂,情事只得缓解片刻,中毒者大多交欢而亡。

何等腌臜龌龊!

衛鶴边除此纸箋,竹管内还以油纸包了些浅乳色粉末,上头只有俩字:解药。

陆纮嗤笑一声,她还也疑心过自己行事缺德,现下看来,真真是无需顾虑。

原想着她自作主张,含光許会生气,现下是想睡觉便来枕头。

凤眼微眯,陆纮拈着纸笺送上油灯,飘渺而冷清。

“爨卮不老实?”

邓烛身着寝衣,方从屏風后头绕出,便见火舌吞噬掉了陆纮手中最后一点纸张。

“往酒水中掺巴豆,你说膈不膈应?”

弹走指尖沾的纸灰,陆纮朝她委屈巴巴,帶着些许埋怨与嗔怪。

竟是掺巴豆?

邓烛面色微妙纷呈,的确无禮,却也没到罪不可恕的境地,暗自庆幸未用酒水后,只得将受委屈的小狐狸搂入怀中,细语安慰:

“本就是边境小地,偶有无礼,莫同他们计较了。”

陆纮在她怀中哼哼唧唧地应了。

“衣裳我都给你备好了,先洗漱去。”

“夫人真体贴。”

她耍着巧,卖着乖,直往人怀里钻,极尽歪缠。

惹得邓烛半哄半就,掐她腰间软肉,将她往屏风后推,“且去洗漱,不然水凉了,当心风寒,我这可刚洗漱完,你这外裳都未换,脏兮兮的。”

嬉闹好一阵,夜才静谧。

蛐蛐儿有一阵没一阵地响着,卫鹤边枯靠在窗前,远处群山错落,与他年少时时常见到的山色颇为相像。

蜀椒喜雨散……

他在心头反复诵念这几个字,胸中压着一担石头似的,今日他在席中察到这药时,险些都误判了去。

这药全天下会制的人,他都晓得是谁,而全天下会制的人当中,只有一位,他至今不知下落。

而今在这爨人大寨中寻觅得她的痕迹,卫鹤边惊诧且惶恐,他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自愿将药给的他们,又或是被逼无奈,还是另有隐情……

这种未知叫人心慌。

明日想来陆纮是要对爨卮下杀手,他得趁着他死前,央他吐出点那人下落来……



日上三竿,陆纮方才懒散披衣,外裳随意搭披在肩上,一步三晃出了木楼门,甫至外廊,便瞧见邓烛在黄楝树下舞剑翩翩,周围已然围了不少看她之人,当中许多目露崇敬。

啧。

陆纮眯了眯眼,似笑非笑,远远地站在廊下,望着人群中的那一抹杜鹃花儿。

“府君醒早。”

同她一样远远望着的,还有卫鹤边,陆纮瞥了他一眼,料他有事,往他身侧移近两步,“你们才是早起的人,我可不是。”

他低头轻声:“府君今日能否让我留在这爨人大寨中?”

陆纮一怔,她原是想今夜借口帶着邓烛远了这爨人营寨后,叫爨茶挖了那雍老夫人的骸骨,特地放人去报信,引爨卮去她带人埋伏好的地方。

谁留在这爨人营寨中,必定是叫爨卮泄愤的。

“我想向爨卮……问些事。”

“也好。”陆纮须臾将原定的计策辄改,望向邓烛,恰见她也看向她,四目交投,笑意盎然,唇缝中析出的字句却是冰冷:

“劳烦医倌,给我配些蜀椒喜雨散,届时筵席上,我会服下,借口带着含光先行离开。也别让爨茶杀人刨坟了,你亲自走一趟,让她和原本打算设伏的弟兄们,在半道上等着我们,你届时便说此药难解,恐有性命之虞。”

这是要拿自己做苦肉计,引邓烛心火起,带人攻寨?!

“届时,待含光擒了爨卮,医倌自便。”

卫鹤边被这计策震在当头,还不等他反应,陆纮又问:

“如若不服药,不同人交欢,能撑几时?”

“……指甲盖大小的药粉,约莫一个时辰。”

“那就让他们在离这路程一个时辰左右的地儿,等着我和含光。”

她软踏几步,宛若蝴蝶蹁跹,跌撞着向相望多时的心上人走去。

六月正阳,冷冰冰。

送火日,爨人大寨正中央垒起了数人高的柴火堆,桐油频浇,空中都泛着油料的气味,只待日头一堕,就会被点燃。

“夫人、大人,筵席已经备下,还请二位,赏光共叙。”爨卮满面堆笑,今日他特地打听了陆纮的忌口,令人单做了菜肴。

“既是茲莫相请,自是恭敬不如从命。请──”

陆纮特地不搭腔,往后站半步,落在邓烛身后,好似整个益州都是邓烛作主,她不过是个幌子。

菜肴俱备,爨卮先一步作了个‘请’的手势,向着陆纮,“陆大人今日尽管验菜,特地向陆大人的随身医倌打听了忌口做的,想来不会有错。”

“昨日是我们招待不周,害二位未用多少酒馔,多有得罪,今日在下给二位赔个不是,还请二位赏光,尝尝我们爨人的美醴佳肴。”

面容诚恳,词藻恳切,若不是知晓他昨日下过一遭蜀椒喜雨散,陆纮险些还以为他当真想皈依梁国了。

陆纮只微微点头,端起酒盏轻啜一小口。

“哪里的话,”邓烛惯以为她还在恼爨卮往酒中掺巴豆,暗叹此人到底是世家子性子,替她打起圆场,“我亦敬茲莫一杯,谢兹莫如此好客,愿代表我大梁,与兹莫结为盟友,共镇西南。”

“……此事待星回日一过,定与夫人商议。”

他说得笃定,右手抚着唇畔胡须。

共镇西南?说什么笑话,爨檀愿意与这帮汉人共镇西南,冷落他的阿莫雍老夫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和这帮汉人!

可惜她的郎君在场,中了蜀椒喜雨散多半是这‘小子’帮她缓解,对外不会是被人轮虐致死,许是在自家郎君床笫上歸西?

无所谓了,不论哪种,都不好听。

纵是开强弓、掌利剑又怎样?终不过是肉体凡胎、凡尘苦累。

他的眸光落到陆纮身上,不由恶劣想到,就这小身板,怕是会双双归西罢?

陆纮似有所感,抬眸射向他。

冷冽戏谑的眸光转瞬即偏,那一瞬爨卮浑然觉着自己被她看了个透彻,然而再鼓起劲儿去望她,陆纮又成了那副矜贵多事的世家子模样,看起来不学无术空有皮囊得很。

爨卮往自己酒盏里满上酒水。

许是瞧错了吧?

蠢货。

陆纮暗暗一笑,端起酒盏,藏在指缝中的蜀椒喜雨散顺势融在酒水里头。

再度端杯时,陆纮抿了抿唇。

也不晓得这药性烈不烈。

旋即抬袖,悉数灌入喉中。

清甜的米酒中夹杂着似有还无的辛辣味,顺着喉头落入腹中,初时并无异样,然而不到短短半刻,丹田、灵台双双起火,沿着四肢百骸狂烧起来!

这般凶猛?!

陆纮咬牙,浑身气血翻腾不已,她当真能撑一个时辰么?!

她支起最后的气力朝邓烛怀间栽去,细碎的呓语挠人心头:

“含光……带我走……”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各位新年快乐,顺颂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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