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安通(十九)

青溪清, 薄冰随水荡,白鹭坠江心。

蕭約早早地在江边一小亭等着鄧烛了,一袭湖蓝裳衣, 和这方下了一场雪的建康蓝天相衬得很。

“郡主。”

鄧烛牵着桃花马自西边小桥慢悠悠地踏来,马蹄子上绑了一层白麻布,防着蹄子打滑。

她遠遠就瞧见蕭約在柳树下的小巧身形, 惊诧的是,她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

“鄧夫人。”

“怎么都不带个人出来?”鄧烛不解,半作戏语, “莫不是郡主想同妾身说的话, 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吧?”

“……”蕭約没有说话,在这种情形下,不语, 或许会是一种默认。

她缄默地靠近邓烛牵着的那匹桃花马, 见她靠近,马儿輕輕打了个响鼻。

“本郡,其实很羡慕夫人您。”

“郡主此言折煞妾身了。”邓烛不知她缘何有此言,“郡主在宫中,萬千荣宠于一身,何以羡慕在下这乡野粗妇?”

“……乡野粗妇?”蕭約輕笑摇头,“夫人这说的什么话, 夫人能驰骋内外,陆将军亦非困囿世俗之人。”

这是多少世家贵女做梦都不曾想过的事, 甚至都不会想、不屑想的事。

二人漫步青溪,萧约隐下更多的心事重重, 说起她被迫可有可无的夙愿:“夫人可看过《水经注》?”

“略闻一二。”

“说来夫人莫要笑话,本郡初读郦公著书, 便心驰神往,恨不能此身踏遍大梁诸州。”

她声音很轻,也并不坚定,眸光扑朔。

今日建康八成的人都去了佛寺,青溪长长,居然只有她二人漫步,马蹄和人踏过雪地沙沙。

她说起的事是对《水经注》下河山的向往,邓烛却听懂了她内心渴望。

江南的天,纵是寒地霜天都伴着青翠,极目四望,到处都是不甘埋在雪下的枝桠。

她看见了枝桠,看见了自己。

“郡主,可想去城外跑马?”

骤然出声,连着萧约都一愣,“跑马?”

她从未骑过──

不等她反应,便听得邓烛低喝一声‘得罪’,整个人被邓烛单手抱起,下一瞬,就已然稳当地坐在了邓烛马鞍前。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萧约自小听了不少同她说马儿使性子,又撅了谁家郎君蹄子,谁家郎君摔断了腿,哪里敢骑这玩意儿?

“带郡主跑一回马。”

邓烛二话不说,策马揚鞭,桃花马如电似光,乍过金陵长街。

恐惧的本能霎时间吞没了萧约,攥着身下马儿的鬃毛,连眼眸都不敢睁开。

“郡主,别怕。”耳畔传来邓烛溫柔的呼声,“驰马时看到的景色,郡主不想看看么?”

不想看看么?

这话似是中了蛊,萧约原本因恐惧闭上的双眸缓缓睁开。

你听,久久不绝于耳的,是風声。

是自莽莽荒原上刮动千萬载岁月的心声。

“吁──”

马儿长嘶,前蹄悬立,萧约和它一齐喘息,她在某一瞬,觉着自己连通了万物的骨血,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破土抽芽,羸弱,无助,上面是寒地冻土,是长風压盖。

可她知道,那颗种子是存在的。

它活着,她也活着。

它的不死会让她痛苦,可她的死亡会让她泯灭。

“……本郡还有一事要问邓娘子。”萧约偏转了半个头,她在今日,站在昭文太子的肩上,挣扎出了自己的魂,“想做之事,便该百折不挠,是么?”

邓烛笑了,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萧约也笑了,她已经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郡主可还想跑马?”

“想!”



卫鶴边一入椒殿,便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藥味。

“皇后殿下近日在服的什么藥?”

他侧跪一旁,在王楚华手腕上搭上一条丝帕,指尖轻按,细细辨脉。

“流水汤。”

王楚华看了一眼身后婢女,婢女了然,捧了药罐和药方出来,请他看。

“昼三夜二,溫服。”婢女补话道。

“方子没有问题,原方子的半夏多加两钱,另外每回煎药时可多放两枚酸枣仁、远志少许。”

卫鶴边边收着看病的东西,温言叮嘱。

“有劳卫医倌了。”王楚华疲惫地笑笑,显然思虑甚重,“无所赠医倌,备了些好药金针,还请医倌,不要推辞。”

婢女捧来早就备好的礼,请他收下。

正这边谢恩,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步伐快而凌乱,卫鶴边是医倌出身,光听这人步子便知道此人心有郁结,烦闷,且步履急而虚浮,躁动不安。

“鐸儿。”

王楚华叫住正往书案走的他,萧鐸闷然,但还是听话地来到她面前,“见过母后。”

那股奇异的药香味更浓了。

卫鶴边望向萧铎,很快就瞧见了他腰间所佩戴的香囊。

“这是陆将军府上的医倌,名揚益州,你近日心情不宁,不若让他给你诊脉?”

益州。

萧铎听着都觉得心下烦闷,“不用。”

“恕在下多嘴,”卫鹤边试探性地问向王楚华,“宫中,可是有位益州来的医倌?”

“是有位益州来的医倌,给铎儿诊脉的。”

卫鹤边心头一跳,没等他呼之欲出的‘她人呢?’

就听见王楚华道:“但前些日子辞了官,说是要,回家中去。”

冷水痛浇,卫鹤边呆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魂儿。

“……这样啊。”

“卫医倌莫不是与她相识?”

随口一问,却刺得卫鹤边无处可逃,也让底下的萧铎登时目露寒光。

“哈,只是有个同门,多年未见,未有音讯,从前听说她在建康谋生,便想问问,见一见。”

又自嘲笑笑,“……不过是多年未见,思之成疾,难免痴怔,想来,这天下不会有这般巧的事。”

……

黄昏彤云,天上又飘起细碎的沙子雪。

“医倌回来了。”

邓烛恰自外回来,怀中还抱着拿柿子叶包着的柿子饼。

“这玩意儿寒涩,夫人您少纵着府君,她不能多吃这个的。”许是医倌的毛病,总忍不住碎碎叨叨地叮嘱。

邓烛也只得讪笑,掩耳盗铃般将柿饼子往怀里藏,好似他瞧不见,便是没买那柿饼。

“既是凑巧一同归了,不若一同用个晚膳吧?”

愈发硬气的人罕然温柔中带着丝如孩童犯错的‘讨好’,卫鹤边都忍不住摇头低笑,原本宫内的满腹心事搁在一旁,“好,夫人相邀,恭敬不如从命。”

邓烛问起皇后的病症,听着是不过是思虑太重,邓烛才稍稍放下些心。

一面走一面聊,卫鹤边忽然听着旁边人声音小了,正诧異,抬眼──

小院回廊,假山枯瘦,有人倚门候。

他忽然觉着自己应了邓烛要同她二人用膳是一件极蠢的事。

陆纮同他只微微颔首,倒不讶異邓烛会唤卫鹤边来,自顾自牵了邓烛的手,带着人往屋里走。

卫鹤边轻叹了口气,将自己头埋得更低了。

“今日阿娘和岳母来了信,问我二人年节前可赶得回么。”

“你怎么说的?”

“赶得回。”陆纮趁势同她十指交扣,本就聚少离多,她舍不得邓烛同阿娘分别,“我还说吴地的糟货味美,要带些回去。”

踏入房门,炭火烘得暖融融,扑面而来,陆纮替她解着大氅,屋内两席,一瞧就是陆纮与邓烛同席而坐,让卫鹤边搁对面案桌坐了。

“今日我吩咐庖厨做了糯米酿鱼。”

“多谢柿奴。”

她小声谢着,笑看着她用匙子别来一块鱼肉。

卫鹤边苦笑,觉着今儿个这鱼酸腻得人牙疼。

金陵的软雪总带着几分脂粉气,萧泽生在这脂粉气中,做着超脱红尘的梦。

“你……认为朕不该在摄山新修佛寺?”

萧泽不咸不淡的语气总让周围人发毛,分明所有人都知道,他沐佛法多年,对朝中官宦贵胄优厚万分,眼前来劝谏他的,是与他亲厚非常的郡主。

“是。”她比她兄长更坚定,萧钧尚且还有瞻前顾后之际,她却是没有的。

好風骨。

萧泽并不生气,对他而言,萧约远没有萧钧‘重要’,他当然很喜欢这个侄女,甚至视如己出,连旁的儿子都比不过她,但是,她是女子,不会有一官半职,出嫁后也终会是连接皇室与夫家的锁链。

他不需要担心她的风骨对他造成损害,不需要担心她的风骨对国家政策的殆误,不需要担心年轻人的热血会伤到他和这个国家。

因此他愿意给予她最大程度的优容,为她的风骨,增光添彩。

“贞儿不怕伯父生气么?”兴修佛寺,弘扬佛法,可没人胆敢触怒君颜。

“若是担心皇伯父生气,贞儿今日便不会来了。”

她跪得笔直,为她看到的道旁骸骨喊冤。

“北风雨雪,黄竹歌哀,路有冻人。”

供经、造寺、布施,不过虽有非实,谈何功德?!

这话原是早年天竺来的僧人同他所说,分道扬镳不欢而散后,僧人投魏向洛阳。

此话谁都不敢再拿来同他当面说。

好大的胆子!

萧泽惊诧不已,他未曾想过萧约的胆子比她的兄长们大了不止一点半点。

“你──”

他正欲说什么,外头的侍从却拿着一红白相错的布口袋自殿门处闯入,急声高呼,“益州来报,索虏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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