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安通(二十二)

軍事冲突是政治冲突的延续, 軍事冲突的失败,是政治失败的结果。

南国之悲,北伐之恨, 大体如此。

今年的春来的好早,人比蛰躁,喘息与薄汗, 春光与昏罗,将这一室塞得满满当当。

喑哑的人似是永不知足,求掐着身上人的劲腰, 沉湎在肌肤相亲之中, 也不知谁在吞喂谁的血肉。

不满与餍足,放纵与清醒,鬼魅一般的在她们的灵魂上追着烙印。

“柿奴……我, 我该走了……”

軍令如山, 她已经与她纠缠了一夜,而今是不得不发。

“我送你。”

陸纮勾住她的脖颈,送上一吻,雙腿打着颤,还说着要送她的话。

你太累了,别送了罢……

她摇晃着身形,去拿木架上鄧烛的衣袍, 瘦削又倔强,鄧烛把开口劝慰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痴缠冥顽的劲是冲她而来的, 她连拒绝都舍不得说出口。

她衣裳半敞,幸得屋内炭火暖, 才不至叫人担心她受寒。

裲裆上绣却月纹,陸纮替她系上衣帶, 眼眶下全是洇紅与青黑。

纤瘦玉指拂过却月纹,口中吟咏无意识,“胸前却月两相连,本照君心不照天。”

行路难,行路难。

雙手如愿以偿被她暖呼呼地握住,短暂的安心过后却是更大的惶恐,她不敢去看她的眼。

阴潭之人的心,真能照旁人么?

陸纮不知道,邓烛的欣喜与欢忭对她而言是凌迟人手中的钝刀子,寸寸将她刮成臊子,她还要撑出狐狸模样,靠着一把骨架,去爱,去抱,去拿自己浑身骨血灵肉往称上一幺,问能抵爱重几两。

匀称的紅唇压近,是逼她的刀,是救她的药。

她与她额心相抵,亦是刮干净了自己的魂,想暖她。

哪怕她自己也藏着不安、恐惧。

“我为夫人穿甲……”

陸纮想逃。

逃到一半又被捉了回来,“太重了。”

她的眸子全是爱重与包容,拉弓挽剑的手有些糙,替她理开额间碎发,“届时到军中我再换。”

“柿奴的手这么娇气,不该碰那些金铁锻打、糙汉子手里编织出来的玩意儿。”她揉着她雪玉似的手,眸中哑火,“乖。”

乖。

“……好。”陆纮颤抖着身子,倾泻溢漏出罕见的执拗凶顽,“你要,平安归来,一定要平安归来,不然……”

邓烛叹了口气,在她唇边落下一吻,止住她说出那些狠戾的话。

此举当真有效,陆纮重新镇静下来。

“我走了。”

她在她眉心烙下一吻,恋恋不舍望着她,轻轻掐了她面颊一下,“待我回来,柿奴要给我做糯米酿鱼。”

“……好。”

她走得头也不回,她知她需得坚强,只因陆纮的主心骨是她、西蜀军的主心骨是她。

直到腳步失声在回廊,陆纮才恍惚找回自个儿的魂,胡抓了木架上狐裘,夺门而走。

衣裳不整的模样看慌了多少婢子僮仆的眼,紛紛低头,小声劝谏,陆纮浑然不觉,看着那身红袍消散在门角。

春日暖阳在她消失的那一刹,迅速地走向颓靡与灰败。

她退回阴角,正衣冠,做回那团寒玉瘦雪。

……

爨人少年、寒门子弟、乃至无父无母天不收地不养的孤儿,他们被陆纮从益州四处搜罗来,在学堂里习文武,明算数。

被士大夫垄断的学问在这儿触手可得,每个人眼底都徜徉着饥饿,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饥饿以另一种方式长存在他们的灵魂中。

陆纮拿捏着,饲养着,许诺着。

牛車马匹和全副甲胄的青葱少年蚁行在蜀郡蜿蜒的小道上,陆纮端坐牛車内,摇着半面扇,阂眼假寐。

她的手边罕见地放着一柄環首刀。

“陆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个乞儿出身的小娘子眼里还睁着好奇的光。

眼刀如锋,一改在学堂之中的和煦,寒凉的目光硬生生将她未说完的话刺了回去。

胆怯是刻在他们这些人骨子里的本能。

尤其彼此都清楚,陆纮拿捏着他们的前程,乃至,性命。

“不该问的话,别问。”

牙缝里轻轻丢出来的字句有千钧重,小娘子喉头耸动,骑着的马匹登时慢了腳步,落在牛车后头。

岷江水洸洸,葦草芦芽新抽长,几只白鹭掠过河滩,张扬的白色羽翼盘旋在蜀郡天空下。

再往前走十几里地,有个渡口。

早些时候,陆纮接到来报,说这芦葦蕩中,有撑着打鱼船,翻江倒海之人。

快船轻舟,劫了过往行脚人,将人扔下水中。

从前也不是没有官府围剿这些人,然而这贼子穷寇似是抓不盡,来年一茬茬接着冒出来。

当然抓不盡,这些‘水匪’也是这渡口小村里的人,渡口养活了他们,也养活了官府,前来围剿的士卒往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一个,和光同尘。

浩浩蕩荡的车队甲胄很快吸引来了渡口中人的目光,江雾未散,白烟似被两岸的树丛钩住了一般,萦绕在芦苇渡口。

津渡上的艄公船夫、渔人帮工,齐刷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警惕的眸子透过薄雾,射在陆纮一行人身上。

“杀了他们。”

陆纮冷不丁的声音自牛车中冒出,激得在场的少年们一僵,纷纷疑心自己是否是听错了,这种骇人之语怎么会从一向温和的陆纮的口中说出来呢?

“将军,您、您方才说……”

“我说,杀了他们。”

陆纮淡淡地又重复了一遭,告诉他们,并未听错。

“这……”

都是些半大少年,哪怕是乞儿出身,再好勇斗狠的人,也不敢应了这无缘无故的命令。

“都不理解,不听命,心软?”这些是陆纮能料到的,对此她并不意外,“那行啊,咱们就在这小地方住上一夜,看看会如何?”

“只不过……到时候丧了命,得不到半点抚恤,毕竟,本该听命于我的人忤逆于我,死了,都不可惜。”

有些人,总该刀砍到自己身上,才叫痛。

周围短暂地静了片刻。

“不用了!”一个乞儿出身的少年翻身下马,跪在陆纮车前,双手抱拳,“将军让我们这样做,自有将军的道理,小的这就去杀了这些人。”

陆纮挑了挑眉,没有表示。

她一咬牙,翻身上马,抽出腰间佩刀,快马朝渡口奔去。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跟上。

渡口众人见她策马而来,面帶杀气,纷纷开始解开船索,意欲往芦苇荡中逃去。

也有乌篷船中射出零星冷箭,朝那乞儿而去。

“有哪个渡口的船夫,手中有弓箭的?”

陆纮此言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些人开始陆续抽弓挽刀,朝那些渔父船工扑将而去。

刀口豁开皮肉的声音不绝于耳,陆纮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别开了眼。

人命真贱。

陆纮带来的这些少年都是铁甲骏马環首刀,水匪的不过是仗着水性和些生锈的武器欺负过路人,哪里比得上他们?

起初也有人碍于良心畏畏缩缩不敢出手,可当那些鱼叉、铁钩真正划破了自个儿,再愚钝的人也清醒过来,今天就得是你死我活。

杀戮有了第一次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须臾间,江皋红遍,浮尸顺江,风吹动渔民船上的鱼灯,桨篙还在随着水流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渡口木桩。

鲜血和鱼血融在一起,染红了渔网,水腥味和鱼腥味到底败给了人的血腥味。

死气弥漫的码头上,少年们神情各异地往回走,这些身上血味蒸蒸、刀口冒着热气的人,在陆纮眼中却恍似一片透明的冰。

一眼就能望穿。

她将他们的神情一一记下,吩咐道:“同我来。”

渡口不到半里路,有个村庄,儿童急走、垂髫怡然,山坡上的田里有人挑水耕地,屋里头的烟囱烧起炊烟。

才杀了人夺了命的少年们面对这种和乐融融的景象有些恍惚。

陆纮没在意他们的恍惚,青葱玉指指向村口的木牌坊,轻声细语:

“杀了他们。”

她的嗓音散在风中,鬼魅一般缠上在场的所有人。

“方才那些人不是老实的渔夫,故而要除之,可是将军,这些人都是寻常布衣──”

有一寒门少年大声争辩,他显然无法接受陆纮的这份命令。

陆纮轻笑,缄默地靠近这个同她争辩的少年,分明他身穿甲胄,腰佩长刀,却被陆纮的气势狠狠地压了一头。

倏地,陆纮踏步走近他,自他腰间抽出环首刀,下一刻,白刃精确地割开了他裸露在外的脖颈,血飙风啸。

温烫的血迹沾染到陆纮的面部,她皱皱眉,排斥着这不属于含光的温度。

少年瞪大了眼,身形轰然坍塌,周围其余人望着陆纮宛若望着鬼。

“抗命者斩,没听说过么?”陆纮冷然从他身上割下一片袍子,擦着刀口,“事不过三,不要让我散尽耐心。”

她吞够了人血,冷然看着这些依旧有着自己的心的人,她不需要这种人。

她需要的是鸣镝箭射中了他们双亲,他们都会毫不犹豫跟上的忠恶之犬。

“还有谁,想抗命?”

风吹过山坡,散过葵菜,血灌溉沟渠,漫过稻苗。

那个芦苇荡里将再也没有水匪。

而这个世上,从此又多了一批犬豸。

作者有话说:

每次看陆纮我自己都牙痒痒

什么耀眼又冷冰冰的渣坏狐狸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