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安通(二十四)

梨花迤尽满地霜, 庭风兀扫不开门。

邓燭怔然看着西风叼走了庭前最后一朵梨花,枉自空嗟。

她每每呆怔在堂前时,是否也同自己一般, 五味杂陈呢?什么事又叫她五味杂陈呢?

低垂了眉眼,拾起那朵梨花。

她本是心中愤懑,踏风而来, 要叩问她心门,怎奈何,见她琉璃碎脆, 薄云将散, 倾倒车中时,霎时心软。

又听闻她广开水渠,加固堤坝, 就为了让今年农时不误、益州天府之名永固, 心中愧怍更甚。

可愧怍之余,她还是觉着不安。

她心思颇细,朝中之事,陸纮不说,她也能猜出少許,也晓得陸纮有什么事一直在瞒着她,以至于心事重重。

她也会怕, 也会猜疑,只是面对陸纮, 她宁可将这些不安猜疑悉数一人咽下,只因她想着, 陸纮如此苦尽自己都不想她知晓的事,总归有她的道理。

不是所有事, 都是‘坦率’二字能解决的。

她知晓,只是觉得苦。

她也想高声骂她‘死性不改’,临到嘴边又变成了哀艾:

柿奴……究竟何时才能放下心,彻底坦诚呢?

“夫人,府君醒了。”

手中的梨花霎时间碾作了粉尘。

甫一踏入内间,就见到这人要自榻上起身,“才醒,急着去做什么?”

语气匆忙关切中帶着些許责备。

陆纮无意识地瘪了瘪嘴,腹中想好的措辞冠冕堂皇,“我……想问问未巡察的水渠,可送公文来了。”

此话一出口,再说半句责备,都該自掌耳光了。

她倾身上前,将这瘦得一把骨头似的人往枕上放。

一把倔骨,到她手里才软下三分。

陆纮重新貼上了枕头,两个人倏地都不说话,也不看着彼此,一个盯着床帐,一个盯着地砖。

曜儿端着药进来一瞧这架势都愣了,“府君、夫人,您这是……”

擺手打断了她的话,让她将药搁下就出去。

阖室又静。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从北水赶过来的,对么?”

邓燭先挨不住这种亲近之人间的缄默,话似佛珠串子,在腹中滾了又滾,磨了又磨,忖度半晌吐出来。

她不敢看她。

或许是因为她内心的愧怍,又或是她内心的恐慌。

心许旁人兰因絮果并非这世间最痛之事,最痛最怕者,乃彼此相爱相吸,却相行岔路。

有时甚至都说不清是何时,在岔路口选择一个方向,就再也走不回来了。

她兀地想起多年前在广陵,陆纮声震岗峦的那句: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这世间凡人,有几个能堪破紅尘,当真无欲?

萧栾不是、雍措不是、陆纮不是──她邓燭,亦不是。

在陆纮面前,她是个败军之将。

她看不清自己,亦不敢去追问她本心。

而床榻上人的目光摩挲着她劲瘦的脊背,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在某一瞬以为自己是将要被君王遗弃的妃妾,无能为力,惶恐不安,生怕她不记从前恩,将自己关入冷宫,死生路上不相见。

于是在心头检点自己的容貌、聪明,欲搜刮些个漂亮话,求蒙君爱,盼她开恩。

奈何奈何,欺君之事敢为,欺心之事,難为。

陆纮聪明,她早就寻好了借口,广开了水渠,宵衣旰食,一开口定能叫她相信自己的難处。

万事俱备,只欠東风!

……她畏東风至。

殊不知,她不开口,是在逼着她的心上人,替她搜罗借口,两相解围。

“我来之前,不知你在率众疏浚水渠,”她到底是爱她的,被湿漉漉的江风吹晃的火并未熄灭,而是愈发烘燃了自己个儿,欲扫天寒,欲扫心寒,“火急火燎想找你问个清楚,差点寒了你的心。”

被褥中的人闻言身躯猛得一抖,泪花夺眶,鼻头反酸。

不是的,不是的……

普天之下,孰人寒她的心,都不会是含光啊……

反是她,迟早有一日,要寒她的心……

胸腹之中再度翻江倒海,那花椒水好似从未从她身体里滚出去,时不时就要抓住她的五脏六腑,煎烤煮沸,折磨她一番。

她活該,她活該……

邓燭察觉到身后极力压抑住的颤抖,惶惑而讶异地转身,心上人的清泪比西岭雪还让人心惊。

暖呼呼的怀抱暖住了她,亦烧灼了她。

陆纮如飞蛾一般模样。

抱着她,死死抱着她,抵死不松。

她光明普照,她熲熲煌煌,她是江心一点火──而她是这团火中最低劣的污点。

“不哭了……不哭了。”

军中都夸她骁勇善战,有勇有谋,可邓烛觉着自己当真驽钝,连心上人哭得这般伤心,都没有半点法子哄劝。

心结何在?

心结在那山外山,江涛白浪中。

陆纮贪恋她掌中粗砺、温柔,泪流的更凶了。

“是我不好,不该疑你唔……”

她愧怍尤甚,欲再哄她,陆纮却听不得这被她基于算计得来的愧疚之词。

她恨,恨极了自己不干不净的人心,断不得情爱,断不得她,以至于扯得自己兽骨吱呀。

只能用吻堵住她的话,用情迷了人的眼。

方卜得个,太平安康。

……

春风几棹,夜雨绵江,酥油似的雨水淅淅沥沥地缠吻上大地,一声春雷惊醒了帐中人。

怀中人瑟缩了一下,邓烛下意识地将人护得更严了,她哼唧几声,蹭她颈窝,邓烛屏息凝神,呼吸都滞缓了,生怕扰了她。

陆纮鼻音哼哼,与身旁热源貼得更紧,到底没醒。

她目力极佳,外头的油灯不过透进一丝光亮,借着这一丝光,都能打量出怀中人的五官。

陆纮往日里总透着几分飘渺,不似玄学清谈的仙风道骨,更似古楚大泽、烟波浩渺化出的木魅山鬼。

穷囿了贾谊,淹杀了屈平。

而现下的她,才透出属于凡人的疲累,眼窝下一片青黑,太脆弱,好似轻而易举便能消弭在这世间。

这般想着,邓烛又抓紧了些她的手。

“……含光?”怀中人迷蒙睁眼,还帶着些许鼻音。

这一抓,竟将人闹醒了。

终究事与愿违。

已然都睡不着,索性都坐了起来,油灯昏黄,投在两个不得不缄默孤寂的人身上。

陆纮窝在床帐深处,油灯只能照她半个身子,她屈起膝,一只手臂环住膝盖,半张脸将埋未埋,暗瞳跳荡,张开另一只手,沐在灯下,从来不做糙活的手白皙漂亮,掌纹分明。

几番擺动,看光影无意义地在自己手上流连。

“现在想想,山人她也没全然说错。”她拖着沙哑的音,眼波晃荡,在清明与自毁中摇摆,极力平稳,自嘲和轻蔑却如附骨之蛆一般,与她胶葛,难舍难分:

“我命不好……光命線都叫旁人短一截……”

她到底还是拖累了含光。

卑劣透顶。

命線短些,也是罪有應得,她该。

短就短吧,她高兴。

邓烛望着眼前如狐似鬼的人,情爱终究是最叫人盲目的。

叹息如尘,空蒙回荡在屋中。

手掌一烫,被她攥了过去,还不等她反應,湿漉漉又温烫的东西就落在了她的掌心。

一条鲜紅的血迹,沿着命线,蜿蜒延伸。

──她咬破了自己的中指,给她续命线。

陆纮怔在当头,邓烛眼中淌着她不敢看清的无奈、爱、温柔和决绝。

俄而帘帐摇动,油灯翻散,她被一股大力打翻在床褥之中,拥抱着她的人永远暖和,永远生机勃勃。

不想她胡思乱想,因而粗声粗气,带着些许命令:“睡觉。”

谁还能睡得着?

陆纮窝在她怀中,动都不敢动,邓烛的呼吸拍打在她耳后,吹得她痒,而更痒的地方,则在方才被她续上命线的掌心。

蜿蜒的血迹似乎会活过来。

活过来,钻进她肌肤骨髓、心肝脾肺,然后呢?会怎么样呢?

睡不着,又能怎么样呢?

看不破,还能怎么样呢?

爱恨痴嗔已经把她撕成一片一片的了,散在这南国大地上,她已经调动不出半点人该有的感情来描摹自己的心境。

窗外,春回大地,春风声声,春雨阵阵,春意盎盎。

独她不似活人。

“……含光。”

她闭上眼,畏惧身后人窥见她的空洞,话出口时,后悔比祈盼先一步来到。

身后人赶了两天路,她自己亦很累,该是好好休憩。

“嗳。”祈盼却比后悔先一步回应她。

“……”短暂而怪诞的沉默后,陆纮平静地说出三个字:“我想要。”

什么?

邓烛困惑,一时间不晓得她想要什么,呆撑起一条胳膊,想着若是要饮水她好去同她拿。

陆纮没有解释,只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要。”

这一次邓烛不再疑惑了,因为怀中人已然吻住了她。

泛凉的薄唇在乌暗中痴缠,浑身清冷的人做着最热情的事,穷尽手段撬开她牙关,唇舌纠缠。

山精妖孽要勾引人,有几个是做不到的?

很快,她的心上人就紧闭了双眼,堕在她怀中,在看不见的地方面红耳赤。

她喜欢她面红耳赤,喜欢看她为自己暗喘声潮,喜欢贴住她滚烫的肌肤,感受她的血在为她热。

她想敞开自己,奉送予她,却畏惧自己太潮湿。

推远了火,留给自己的是透骨清寒,抱紧了火,却害得这世上暖烛因她而灭。

进退维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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