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安通(三十一)

她烁动着的眸子輕佻而柔弱, 然而在那眸子深处、最深处,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有东西在强做弥坚。

“诺。”張僧达佯作温和顺从, 端着梨木托盘,就要起身。

“慢着。”陸纮打断了他的动作,谦谦君子样, 语吐郑重,“跪着,呈上来。”

什么?

張僧达一时间恍惚, 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她表情太正经,毫无王孙公子的浮夸气,哪里想到是这般辱他?!

周旁的人提醒, 他才反应过来, 确确实实是要他,跪着,呈上鱼羹。

她怎敢这般磋磨他?!

换作張僧达平日里脾性,纵使她是什么右卫将军,他也要将案几掀了,大闹一番,大不了打上百十军棍, 也好叫全军上下、叫邓夫人看清楚陸纮这狗嘴臉!

今日却不是平日。

今日是他要取她性命的日子。

“……诺。”他虽有气,但还是忍了下来。

双手有些发颤, 端起梨木托盘,面上撑出个极为怪诞的笑──怒目圆睜, 咧开双唇。

膝盖抬起半寸,似是带着极大的勇气, 往前迈去。

咯咔……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作响,不知道是膝盖还是牙关。

陸纮正襟危坐,看着他。

似是要把他拓在心里。

短短十几步,以至于走到后面張僧达满心殺气之余都多了狐疑──她为何要这般望着他?

鱼茸羹伴着梨木与案几相撞的‘咔嗒’声,停在陸纮面前半尺。

他们离的好近。

近到张僧达甫一遭看清这个柔弱青年的眼睫、泪痣,她原来不是雪玉一团无瑕身。

近到陆纮能看清这个汉子的胡須、汗珠,須眉浊物,却偏偏生了如他主帅一般坚韧的眉眼,慌她心神!

他垂下袖口,使了个巧劲──

军中老兵惯会的伎俩,将护臂穿在宽袖里头,卡一把解腕尖刀,平素行动自如,要用时垂手下来,小腕在这空中顺势微抖,挑下刀子,刀柄落到手中,外人看起来就是寻常垂袖,可此时掌心早已多了把要人命的器物!

他只要朝陆纮一扑,这尖刀就能咬入她的脖颈,血流如注,送她见西!

陆纮浑然不觉,仍是端详着他。

正当他叫这眸光看得不上不下,念着一鼓作气出手之时,陆纮忽得出了声:

“……你的眼睛,我很喜欢。”

一句话讓张僧达宕在案前,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任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映照着自己。

陆纮逼着自己记住这个人,记住这个眼神,千遍万遍地告诉自己,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含光不会遭如她一般的恶人算计,含光得以坦坦荡荡不用卑躬屈膝为人所逼!

下地狱的事,该她来做!

该她来做!

张僧达的今天,是为了她的含光,不会有这一天!

冰冷和輕佻再度漫涨上来,陆纮笑着端起青瓷碗盏,鱼羹雪白,可惜──

“端碗凉了的东西上来,你是真的找死!”

“那你先去死!”

刀锋扑至半空,飛镖、弩箭就已然先一步奔向了张僧达的喉管!

这人分明早有准备!今晚要殺人的不止他一个!

张僧达骇然,一个鲤鱼打挺自地上腾空而起,卷衣飛身,躲过几支弩箭,足尖刚沾地,却听得外头金锣大作──

“有刺客行刺陆将军──”

屏风后早就卷出十几个少年郎,林林层层,将陆纮挡在身后,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窥得白狐裘一角。

只是不知为何她迟迟不讓他们动作。

“阴毒小人!”

他狠狠唾骂道。

今日除了陆纮,依照邓夫人的脾气,虽然会军令定罪,但也为西蜀军除害,让她看见这陆纮留不得,他一条命去了也不亏!

可而今陆纮不死,他若执意身亡,他的死也会被歪曲捏造!

罷罷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日,他再取这人狗命!

电光火石间,张僧达就想清楚了利害,冲出大帐,夺路夜逃!

“将军,您看……”

“让他跑。”陆纮胸有成竹,挂着薄笑,“带几个人,赶着他去长孙吟的地盘,千万要叫他落到长孙吟的人手中。”

“姑父,”爨茶不知何时冒了出来,簇到陆纮身前,替她揉起肩,“他们既然不懂事要伤了姑父,姑父何故故意放跑他,何不……”

爨茶做了个‘刀割脖子’的手势。

“问那么多,不如自己动脑想。”陆纮懒得答她。

她当然知道,知道张僧达光明磊落,她若杀了他,不过是过早激起不必要的群愤。

不如叫他逃了。

她还活着,张僧达就不会往含光那处去,后有追兵,他也不敢随意到别地落脚,只能往北逃。

往北落到那帮索虏手里。

长孙吟是个有心的,定会抓来细细盘问。

若张僧达是个软骨头,长孙吟断然不会信他的话,依旧是同含光在北水城死磕。

偏他是个硬骨头!绝好的硬骨头!

这些个有情有义的英雄,这辈子只会死一次。她喜欢英雄。所以他会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殊不知都是被人给算计出来的。

这世上,本就是无情人胜过有情人、聪明人玩弄愚笨人。

“唔……”

药童迷迷糊糊自地上爬起,月明高悬,森森月光投过破廟顶上往下一探,探到佛陀眼上,惊了他一跳。

彻底醒了。

“師父……”药童下意识去寻他那唯一认识的人,“師父,您在哪啊,師──”

“师父!”

他惊叫出声,靠在墙边的人皮旌旗倏地倒地,溅起一阵飞尘。

卫鹤边满臉紫涨,面黑似鬼,怀中锁着不知是死是活的陳瑱儿,隽秀儒雅的模样悉数不见,七窍中俱流出乌血,月光一照,了无生气。

这地、这地待不得!

小药童连滚带爬地出了廟门,慌慌张张,哪里想得起卫鹤边的嘱托?只想着去寻人来拿主意。

府君素日里不爱热闹,剑阁路险,唯一能顶事儿的就只剩下了邓夫人。

去北水城……对!就去北水城!

他胡乱看了下方位,夺路而逃。

……

“啧。”

破庙一片死寂中,突然传出声女人的轻啧。

月光掠过了佛陀脸上,正是月落日升前三光不见的晦暗时分,伸手不见五指,陳瑱儿终于扒开了已经僵硬到失去温度的手和怀抱。

“师兄啊师兄,你这些年治病救人,悬壶济世,拿什么同我比用毒用蛊的手段?”

陳瑱儿拔出发髻上素银钗子,抵在卫鹤边已经全然失去生气的脸上,他已经凉了,划破了口子也流不出多少血,可她就是觉得快慰。

快慰之余又恨他不是活的,不能听完她的嘲讽:

“乌头撞铃,你为何不用朱房酥呢?我牙关里时时刻刻藏着的药防就是防这乌头撞铃!是不想我死的太快还是不想下狠手?嗯?!”

废物!

废物!

陈瑱儿恨恨地想着,银簪似匕,将卫鹤边的脸庞划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再也辨不出来模样,才气喘吁吁的罢手。

他死了,他不会应自己,不会痛苦了。

这个认知让陈瑱儿痛苦万分。

她还是不解气,哪怕他已经不成人样,她以为自己能得到片刻快慰,可还是不痛快:

“我都说了给你用的是斑蝥宿!你非要找死!哈哈!怎么样,你死了,我还活着,还活着!”

她掐住卫鹤边的脖颈,那里已经再也无法温热地跳动。

陈瑱儿失态地抓着他的残躯大力摇晃,直将佛前案台撞的‘乓乓’作响。

他凭什么比她先走!凭什么先解脱?!

她终究是撞累了,瘫在那僵硬的怀抱中,呜咽抽声。佛陀缄默,拈花含笑,阖室灰暗,无人看他们。

天开始泛起琉璃蓝,周围几个被卫鹤边金针麻药封穴的人隐隐有了起身的态势。

窝在尸骨怀中的女人倏地睜眼,须臾间杀死了最后一点自己。

是金刚塑身,菩萨大成。

陈瑱儿最后骂了他一句:

“懦夫。”

不敢杀她干脆,不敢死她后头,那就活该死在她手上!

她从他怀中抽出身来,水壶轻扬,清水倒在那陶瓷盏中,挨个掐起那些个听了不该听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的属下。

也多亏了他的麻药,这几个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陈瑱儿灌下凉毒的泉水,倒在佛前。

待灌下最后一个倒霉鬼,随手一抛杯盏,陶盏登时摔在地上,碎成数瓣。

数着这些枉死的人命,她横眉冷对佛陀座下横死的师兄,一身黑布粗衣,宛若诸天罗刹。

“咱们又杀人了,师兄。”

“你又是帮凶了,师兄。”

“你好好在地狱替我赎罪吧,我的罪,可不止十八层呢。”

陈瑱儿推开庙门,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村中犬吠,桑下鸡鸣,安宁和乐。

她不看身后,不看佛陀,无人能普渡她。

只记得卫鹤边身旁跟着一个小药童,和他一起来的,却没了踪迹。

蠢死了。

她飞针向那药童打去,很显然卫鹤边飞撞了针尖,自己打在药童身上,让她误以为药童已死。

生死攸关,还有空用麻针救下药童来骗她!

“可惜啊,我比你无情。”她负手看朝阳,“所以,你做什么,算什么,都是枉然。”

她哑笑一声,哼起自编的野调,循着药童的足迹而去:

玉真娘娘下凡来,天上牵得红线埋。笃信搏得长生愿,不信落得江里踩。

作者有话说:

啊,今天妇女节欸(突然意识到)祝大家节日快乐

——

最近春招,树莓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的脑回路异于常人。

大城市一万多的工资,去教培行业更是有单位愿意实习期就给开一万五,树莓第一反应:那压力得多大,我不会嘎那吧。

和组里财务老师聊天,财务老师:雅江(西藏林芝,雅鲁藏布峡谷,墨脱县)那边有个项目,包吃包住住酒店五险一金扣完还能五千往上,出入都要边防证,又远又没前途。

树莓:……优点说完了,缺点呢?

财务老师大惊失色:……你疯了?!

义结金兰的师兄连连敲键盘:你别啊?!这时候就不怕嘎那了?!

树莓(挠头):可能我不羁放纵爱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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