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安通(三十三)

‘劍閣之危已解, 请含光速派兵马,直取南鄭。’

鐵蹄和江水化在一齐,涛涛不绝。

鄧燭缄默地伫马道旁, 她直觉时辰不对,为何劍閣之难这般快便解了?还谴人来信说要取南鄭?

她虽疑惑,然前方长孙吟的部下却不会骗人, 即打即走,更有甚者拔营撤军,撇下重物, 往南鄭方向去。

南鄭鐵定出事了。

当取不取, 过后莫悔。

行军打仗最忌讳便是犹疑不前,优柔寡斷。

鄧燭当即下令,大军开拔北水城, 往南郑扑去。

当是志得意满, 剑指北疆,为何心头……总这般不踏实呢?

南郑楼,汉中郡,梁州土,斷雁残声,鸢飛戾天。

残垣荒草上,一轮血红的太阳自地面缓缓跃起, 鄧燭安顿人马,扎寨安营, 往南郑城墙上一眺,登时吓了一跳──

黑黢黢的血污斑驳夯土, 一根长枪执拗地横插在墙头,一道黑影在枪杆上飘荡。隔得远了, 起初误以为是什么缨子、旌旗一类的东西,日头缓缓移上去,照上去,在他身后亮起,鄧燭才恍然发现那是一条戰死的人。

“报!”探路的斥侯打马而来,在邓烛身前滚下马来,“夫人!陸将军麾下的剑阁士卒先一步到了南郑郡,连克数城,而今城内守军不过千人,负隅顽抗耳!”

这本是好消息,邓烛却是心都凉了。

不是说好剑阁有难么?她如何还有人马攻克南郑?

倘若剑阁有难是假,她为何要骗她去救?

兀自惊惶,却不能叫底下人觉察出不对,沉声下令道:“将箭楼架起来,登城破门!”

呜──

咚──咚咚──

昨日方与陸纮麾下众人厮殺一场的南郑郡戍卒听见响动,爬出城垛,探头下望。

这不看还好,一瞧,见乌云盖地而来,箭楼摇起,车马长嘶,远处山冈上,伫着一人,看不清面容,肃殺之气遥隔数百丈,震山撞城。

她将手中枪头一反,枪尖砸在土里,看见的士卒甚至都恍惚听见了枪尖划开大地的声音。

掌中长槊斫地,马上狮子撼天!

不消多想,便知道那是西蜀军的统帅,邓烛邓含光!

“敌袭──”

他嘶声厉唤,敲起城钟。

“三军听令!”高亢清亮的女声穿透血色的黎明,“掩殺过去,撞开望江门!”

黑雪壓城,却又令一队轻骑,执拿布棉包裹的箭头,点上火,偷袭北面拱辰门,飛羽上城楼!

乌炎直啸,城门断圮,百十个军汉推着四五人才能合围的粗木桩子,冲往城门,叩门之音宛乃索命鼓,缚龙缨断是那鐵锁寒!

望江门破。

南郑城中登时乱作一团,兵戈倒散,箭头纷乱,人群推搡,虎狼之军入鐵关。

争功的将士们冲向长街,至一半,却不约而同地刹住了脚。

长街军民四散溃逃,唯有一人,横长陌刀,身胯乌云踏雪驹,玄甲淬日光,兜鍪开曜,碧眼寒光。

是那金刚托女身,浑似霸王祈回魂。

马踏逼前,单憑这气势,当头的士卒便退却两步,退完后才想起西蜀军死戰不退的军令来。

似是为自己壮胆,打头的士卒怒喝一声:

“杀!”

蜂拥而上。

长孙吟陌刀绕身,几个小卒都不等近前,就被抹了脖子。

快、稳、狠!

俄而有风啸来,长孙吟抬眼,只见一杆花枪投来,破空嘶叫!

手中陌刀往身前一横,刀杆与枪尖相撞,那花枪本就是邓烛自士卒手中要来,哪里比得过长孙吟精铁的好刀?金铁挫伤,枪尖登时裂崩开来,铁屑子飛火星,擦过长孙吟的面颊。

一道薄血流唇边。

“哈哈哈哈,”长孙吟忽而大笑,刀尖指向邓烛,豪气干云,“含光!你今日需得拿出十成十的本事来同我杀一场,不然想要我交代下这条命,可依不得你!”

邓烛没有答她,只握紧了手中枪。

远处城楼起火,近处残旌猎声。

两方心照不宣,在某一瞬四目交投,打马冲前!

陌刀下劈,长枪横挡,枪刀相撞,俱是被震得虎口发麻。

长孙吟劲气完足,砸在枪杆上也不退却,一寸寸往下死壓,倒像极了她的性格,又烈又直。

眼见着刀口将要压到天灵,介届时长孙吟长刀一撇就能削她头颅!

邓烛哪敢怠慢,见她双手压刀胸腹处空档打开,索性连人带枪杆横撞过去。

软杆铁枪使上三分暗劲,就如硬兵强铁,直挺挺闷抽铁铠!

长孙吟被这一撞,暗哼一声,手中陌刀往天上一抛,不知何处借神力,握抓着邓烛推来的长枪杆,往她那处一推──

邓烛径被推远,恰时陌刀下落,长孙吟长臂一接,稳稳拿在掌中。

“我不信你只这点功夫罢?”

胸口那撞的闷疼,该放狠话却是不少。

邓烛不语,改挡为提,枪尖直指长孙吟。

黑马长嘶,再行相撞,陌刀生风,恨不能自天上刮云下来,邓烛踩鞍飞身起,倒挂苍云,枪尖一点,直冲着长孙吟脖颈后戳去!

说时迟那时快,这回横挡长刀的变成了长孙吟。

是──

寒芒一点如霜降,撼天狮子下凡间。

邓烛竟憑借着那一点枪尖立锥,倒压凝空。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长孙吟撑得面色通红,暗骂道:“哪学来的杂耍功夫……”

足下微蹬,乌云踏雪的马儿登时通性长驱,手中刀杆下滑,逼邓烛往地上摔去。

又趁势起缰立马,包铁的蹄子高高昂起,只消落下,定是能叫邓烛落得个筋骨断裂。

偏生──

这战场上通人性的马,可不止她坐下那一匹。

桃花马卷土而来,稳当当让邓烛后背落在鞍上,颠跑起来。

一俯一仰,二人就这般斗上了数十回合,难解难分。

如此这般斗武,哪像前来索命?

这些个本要冲城楼、斩敌首的士卒,而今都围将过来,看这俩人当街厮杀,有如军中大比,不管谁出了奇招,都连连叫好。

直杀得日上三竿,又落得金乌西沉!

黄尘滚面,汗酸眼眶。

到最后俱是气喘。

夕阳开始沉江了。

朱红大片大片,紫青瑰目,日头煊金,勾起的彩云似南天飞来的火焰,随风飘摆,随风恣长。

“含光!”

她突然嘶声喝道,眉眼间流光溢彩,她终究是天地间的清风,误入了这凡尘:“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战马再嘶──

城外芦花悠悠,有大雁盘旋几圈,躺入了水泊。

有人寻到寺中,有一素衣女子自缢佛前,铜铎叮铃铃,风吹苔浅浅。

乌暗的世道,何处皈依?

……

木叶杳杳下,陇头彤云飞。

“再快些。”

陸纮五脏六腑都要被马儿颠碎了去,可还是央着爨茶飞马快步去南郑。

她知自己是妄想痴心,可仍旧还是想凭着一把皮骨,舌烂莲花,哄邓烛将此事揭过去。

揭过去……

“姑父,前面好像有个人。”

“管他作甚!踏过去!”

陆纮阴戾俱显,爨茶刚要称诺,忽得眼尖,“那好像是卫医倌的药童?!”

“……”

她早一步到含光身前,便能早一步掩盖了她设计杀旧将的事情……

“停下,问问他为何会在这儿!”

那药童见骏马在身旁嘶鸣,呆了半瞬,竟是一时半会儿没认出陆纮。

“小子!你师父呢?”爨茶急问他。

师父……

这二字一出,宛若什么堤坝决口,泪花子泄洪似的,奔涌而出,连不成字句。

只听得他说什么:书、夫人、往西之类的话,手中还捧着几卷书帛。

陆纮实在听得烦,“拿了他手里的东西,留两个人送他回府。”

“诺。”

药童哪里是几个军士的对手,须臾间就被抓上马,手中包裹也被爨茶拿走,出声喊叫,陆纮已经率人离去了。

“不能走啊!”

小药童跑了一半,才缓过神来卫鹤边嘱托什么,咬牙打了个转身,回成都拿了东西,想先求邓夫人替他拿个主意,不想撞到了陆纮。

这也还则罢了,府君毫无往日修养,竟是拿了他的包裹走了?!

“少废话!老实点!”他在马上挣扎,两个半大少年哪有什么好脾性,“府君说了要送你回府!”

“可是那、那包裹是──”

“府君难道还会贪你一个包裹么?”另一个相对好声好气些,“我们还没怪你,害我们兄弟俩得不了府君的赏呢。”

……

夜深月明,邓烛一身铁甲呆在南郑的官署中,她原是累了一日,检点城破后的案卷、府库,又是到深夜,本该睡下,心却慌的厉害。

人静时分,偏在她耳中,到处吵得厉害。

隐隐约约听见了那小狐狸的步子,真真是恍惚了……

邓烛哑笑,正觉着是自己太累,欲回身屋房,腰间却缠上一双白玉藕。

一军主帅,偏生对这人没半点设防。

这人前些时日还在嫌卧榻硬,而今倒是不嫌她身上铁甲硌人了。

“……脏。”她甲胄未卸,一身征尘。

皲裂出口子的手掌摩挲着腰间细腕,耳畔那些争噪之声,不知何时,停了。

背后响起阵阵啜泣,颤抖连连。

邓烛意识到不对,转身拥她入怀,她飞雨梨花,苦泪簌簌。

“……山人为救我,战死了……众家好将士,十不存一……”

死的是他们,活的是她,难受的是含光,她心疼之余还要生出嫉妒和愤恨!

她嫉恨,嫉恨他们让含光流泪,嫉恨自己不能满满当当塞下含光一整颗心,嫉恨自己这个恶人──

竟然也配被含光爱着。

作者有话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