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安通(三十七)

“陸!纮!”

撼天的狮子踹开了门板, 破开了浓雾,杀气腾腾,去抓那山中狐子、林中木魅。

陸纮颓坐在屋内, 她自忖这一关她應当應付过了──含光心里有她,她先带着她离开的,她愿意站在自己身边, 默认做她的同谋。

西蜀军舊部的事情……再惨烈,總有一日会被揭过,總有一日, 含光会懂她的良苦用心。

她可以等, 哪怕等这一生一世,乃至下一世、下下一世,六道轮回, 她愿意几生几世地陷在当中, 求她宽恕。

她在阴潭中困顿太久,以至于险些忘了,这世间,不是什么事都可以被算计、被原谅的。

若是真忘了,倒也还好了。

她胡乱想着的档口,被邓燭一只手自席上提起,狠狠地撞在了屋中柱墙上!

巨大的力道登时撞得她头昏眼花, 身板发疼!

她看着她,心虚不已, 气却硬挺:“呵……你要杀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赤红着眼,几欲吃人。

战场上的敌军瞧她这般模样, 怕是已经吓破了胆,偏生眼前人不知死活!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陸纮艰难地吞咽了下唾液, 她欲扯出个笑,被她扇过的面颊肿得老高,轻轻一动都抽疼无比。

精致姣好的皮囊露出个怪诞似鬼的笑,阴恻恻的:

“当然……是为了你呀。”

“胡说八道!”邓燭猛地将她往墙上一顶,“庚梅山人、戚硕、还有那几千条人命,都是我阿耶在时就跟着的舊人!”

“几千条人命啊,陸纮!几千条人命!”

“几千条人命又如何!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

陆纮梗直了脖子,面色涨红:“萧泽!当今圣上!他真的想做菩萨!”

没头没脑的话一出口,到让邓燭卡着她脖颈的手松了力道,狐子顺势欺身而上,气音如魅:“你又不是不知道……”

“朝中想北伐的只你一人么?能北伐的只你一人么?哪个最后不是虎头蛇尾?”

“那些个旧部,不过是些不听劝诫,只知攻城略地的莽夫。他们是莽夫,你也是莽夫么?”

她红着眼,可怜至極:

“我不想让你,被萧泽物盡其用,用之即弃,步你阿耶的后尘,有错么?”

“纵我有错,可如今,梁州盡入囊中,来日史书功业定有一笔你的名姓,不好么?”

“旧部尽散,换得个太平日子,你我不用深陷泥淖,二人相濡以沫白头偕老,不好么?!”

她带着哭腔,质问着她。

“好?”

邓燭一时之间都不晓得该如何开口,她从未如此上下打量过自己的心上人,她觉得眼前人,好陌生,好陌生。

“你说死了那几千人是为了我,那我问你──”

“开凿水渠是为了蜀郡百姓,还是另有隐情?”

“屠戮水匪,殃及妇孺,也是为了我?”

邓烛被气到已然无法说出声嘶力竭的指责,她抵着她,死死地盯着她的眼,想要看清自己手中的人、自己枕边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我知道你不光明磊落,天亮以前,我甚至都在搜肠刮肚地为你开脱!”

但是当她看到那两孩童跌坐在地,被她身上衣甲吓得惊慌失措、六神无主时,她就知晓──

“……我开脱不了了。”

她忽得失了所有的气力,陆纮做下的孽,何尝没有她不察的过错?

“我开脱不了了,陆纮。”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盛怒当头,她忽得冷静了下来,然而这种冷静,在陆纮看来更为叫人惶恐。

她就要失去她了。

掐着她脖颈的手就要落下,陆纮却和犯了魇一般,去抓去握她的手,渴求她重新将手放到自己脖颈上。

她本能地怕她离开,哪怕、哪怕不离开的代价是被她活活掐死。

邓烛倏地抽手,眼眸合上,宛若一尊造像,塑在屋中。

“陆纮。”

陆纮去抓她衣袖的手伸到一半,抬眼看她表情,丛生畏意,那只手就这样凝在半空。

“含光……”

“你不是为了我。”邓烛倏地睁开眼,眸中全然是怜悯和悲切,“任你有千般言语,舌灿莲花,便是将这天都说破了,你都无法改变──”

“你做错了事,杀错了人!”

她眸光炯炯,将陆纮試图混淆黑白的迷雾驱散殆尽。

“……是,我不仅仅是为了你!”

陆纮被她这双眼瞳刺得难受,心一横,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气势,一步一步,朝邓烛逼近,“我就是要翻天覆地,我就是要有朝一日让那些戕害我、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永远地庇护你,保护你,没人可以伤害我们。”

“谁都有权去夺取權力,不是么,我也有權拥有妄念,不对么?”

她步步紧逼,可她的含光一步都不曾退开。

她怕極了她这般刚正不阿的模样,也爱极了这刚正不阿的模样。

南天升起的火焰将世界上一切浊恶都涤烧殆尽,包括她。

“誰都可以心存愿望──可这愿望总不该是让无辜的人丧命罢?”

“说什么庇护我……呵,”邓烛冷嗤,说不清是在讥讽还是自嘲,“陆纮,你自己何尝不是想做菩萨?”

轻飄飄地一句话将陆纮霎时间钉在原地。

邓烛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苦笑半声,解下腰间所佩之刀,‘噌’地扯出刀鞘,寒光森森,亘在二人之间。

“你想做什么?”

陆纮一下就慌了神,她忽然意识到,以含光的性子,极有可能自刎,而她拦不住她!

“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祸,我本该自刎而死,以告慰军中同袍、蜀地百姓,”邓烛将此话说得轻飘飘而又坚定万分,陆纮眼中的慌乱那么清晰,可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出于对她的爱,还是出于,对她离开的恐慌,亦或是……她的死会打乱那些从未让她看清的、阴暗背面的谋算。

“可倘若我此时死了,我所欠下的那些罪,便再也还不清,也无颜面对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她说着,解散开自己的头发,如云鬓发垂落至腰间。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抬手就将一头乌发齐耳割断!

“含光!”

陆纮想拦,可已经晚了。她割得决绝,毫不留情,乌沉沉的发丝跌落在地,砸在陆纮心头有如雷击,可那些发丝叫風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结发为夫妻,今日你我,和离。”

她退开一步,刀尖指着陆纮,不许她靠近,“你我从此,再无夫妻之义!”

“你的命,总有一日,我会来取的。”

她要用余生去清偿陆纮和她犯下的孽。

和离?!

“……你要同我和离?”陆纮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般地盯着她,她試图从她眼中瞧出犹疑,可是没有。

一点都没有。

在意识到她说的是真心话后,陆纮泛痴发魇般喊道,哭声交杂:“你答应过我的……”

“你答应过我的,含光!”

“你记不记得我们去广陵替陈大人洗冤查案那一夜,夜雨路滑你不忍我一人回去,说不能让我一人没入长夜!说要做我的灯!”

我的灯不要我了。

她试图用她泛红的眼眸求她心软,求她不要离开──

可这一次,邓烛眼中微跳。

她是不愿,手中的尖刀却绝不会再为陆纮下移一分一毫!

風吹穿堂,鬼泣阵阵,窗棂残响。

陆纮凝盯着那点寒芒,盯了一会儿,她忽得想起了那日插在庚梅山人胸口处,那把断掉的尖刀。

从前灵气的人儿终于饱蘸了痴执和愚顽,直挺挺地朝邓烛手上的尖刀撞去。

她差一点……差一点就骗过了自己。

她是该死的。

只是让她死她怀中,永不相离,做鬼相缠,便无憾了。

邓烛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寻死,手中尖刀立马转了个向,转完又悔──她难道不该杀、不该死么?

恼怒她自寻短见,又后怕她自寻短见,到最后只能怪自己瞻前顾后。

心下一横,握着尖刀的手转成拳状,朝她胸肋下狠狠打去!

陆纮哪里吃得住她这一拳?

“唔哼──”

挨了一拳后蜷捂到地上,竟是想死的气力都寻不到了。

邓烛不想看她那张脸,于是拿靴子踩盖在她面上,微微使劲,就能叫陆纮觉着自己头颅要被她踩碎了去。

“你听好了,陆纮。”

“留着你的小命,有朝一日,我会亲自来取。”

邓烛踹开她,大踏步地朝屋门外走去。

临了,诛心之语带着哭腔,不知誰在刺谁:

“我竟未想过,我邓烛的心上人,竟可悲至斯!”

……

时至辰时,天光还是不亮,孟老夫人的别院却已经忙活起来了,辎重两車,要离陆府。

陆芸听闻动静后,默然不语,随她们去了。

她陪陆泾那么多年,朝堂上的风声,她比邓烛都灵敏。

邓烛将最后一个箱子装上牛車,心中蓦然一空,下意识地去望那块牌匾,刺史府的牌匾还和她儿时一样。

孟符锦更是早已出神许久。

“阿娘若是舍不得这儿……”

虽然她恨极了陆纮,要同她恩断义绝,但也不得不承认,阿娘年岁已高,哪里经得住折腾,留下来,依照陆纮的性子,不会亏待了她。

“哪有什么舍不得。”她粲然一笑,风吹过她手上珠串,“左不过是身外之物,无甚可扰。”

抬起手,央邓烛将她扶上车驾。

邓烛怔愣,飘忽着心思将孟符锦扶上车驾。

阿娘的佛珠在风中响动,掠过她眼角,她猛地想起庚梅山人前往宋熙郡的前夕,同她说的那一段话。

“皈依佛……”

她的喃喃之语飘到了孟符锦耳中,以至于停下了进入车中的步伐,温温柔柔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

“阿娘,您说,那些恶贯满盈的人,当真能够皈依佛么?”

她似是在问旁人,又似是在问她自己。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是对善人,太不公了么?”

孟符锦望着她,半晌,斟酌着开了口:

“人怎么能在半途而废的时候,对自己的善与恶作出定论呢?”

“含光……且往前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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