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明朗的女生根本藏不住心事,也许是太高兴,一个劲儿地对我说着谢谢之类的话。听见她明明青涩却故作老成地对我说着:“谢谢姐姐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我不由得失笑。

这么单纯的孩子,多像曾经满眼只看得见美好的自己。

本来就只剩下女主持未定,如今连女主持都定了下来,各种彩排活动都可以按部就班地开始了。

就在肖羽童喜滋滋地琢磨着该穿什么礼服、该准备怎样的演说词时,居然半路杀出了一个程咬金——谈嫣。

我完全没料到,谈嫣竟然会干涉此事。

我不是公私不明的人,更不会把对她的私愤用到这里。她虽说是法学一班的小导,却不过是我们研究生部的外联部部长而已,按道理来说,迎新晚会主持人人选的择定,和她基本上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于是,在徐老师紧急召集几个班小导开的那个短会上,我的态度十分坚决:“我觉得法学二班的肖羽童是很合适的人选,徐老师也知道,她在高中期间就已经是他们学校里出了名的主持人,能力和台风一定没有问题。”

谈嫣毫不给我面子地冷笑一声:“高中期间?我本科的时候还是主持天后呢!凭什么不让我上?”

我这才恍然大悟,谈嫣之所以会在肖羽童做女主持这件事上横加阻拦,并不只是和我作对的关系,更因为她自己想做这个女主持!

明白了这一点,我也笑了:“你是不是主持天后我不管,但我必须提醒你,迎新晚会是为大一新生办的,我们已经是研二的老人了,和他们争这些个机会,似乎不大合适。”

谈嫣化了浓妆的眉眼格外妖娆,她恶狠狠地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极其刻薄地说:“江乔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呢。不就是那天何嘉言会去看吗?你怕他见我在台上太耀眼,衬托得你更像丑小鸭吧?”

这就是谈嫣。

她的名字自然是取谈笑嫣然之意,可这个人刻薄的口舌和笑容,却绝对和嫣然二字没有半分的关联。

谈嫣的话锋芒太露,以至于徐老师和另几个班的小导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按捺这心底那股强烈的想要骂回去的冲动,微微一笑,无比平静地回道:“随你怎么想,只是,你就是不能上。”

徐老师只是学工办的实习老师,年龄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又因为他和我以及谈嫣都比较熟,所以也不好太过直接地训斥我们,只是客套地劝了一下,然后说这事稍后再议,就宣布散会了。

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谈嫣不无得意地朝我挑衅:“嘉言说,那天看到你了。”

我眉目沉静,不动声色。

她就进一步炫耀了起来:“你瞧,他连这个都对我说,可见他对你早就没感觉了。我劝你啊江乔诺,早早死了把他追回去的心吧!”

我在心底冷笑,我什么时候说要把何嘉言追回来了?

“被别人抢走的男人,我不稀罕。”我抬起眼皮看了谈嫣一眼,说完就走。忽地又想起一件事,脚步顿了一下,转头对谈嫣说:“差点忘了告诉你,肖羽童是个好孩子,我绝不会让她像我一样——被你这种人祸害。”

谈嫣秀丽的眉毛霎时挑了起来,看她想要反驳,我冷笑一声,懒得听她多说,大步离开。

走出了第五教学楼,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情绪好不容易整理好,就看到几步外肖羽童正笑吟吟地看着我。

“有事?”我收起心底的烦躁,笑了笑,朝她走过去。

她点点头,有些欲言又止地开口:“我听说……一班的小导好像不大支持我做女主持,姐姐你,应该很为难吧?”

我抬眼看了一下略显苍茫的天色,不答反问:“你待会儿有课吗?”

不懂我为什么要转移话题,她脸色迷茫,却乖巧地摇了摇头。

我笑:“陪我去操场坐会儿吧。”

并肩坐在操场观礼台的台阶上,我给出了谈嫣不支持肖羽童做女主持的理由。

“我和谈嫣本科的时候是室友,因为脾气不对,又加上在学习和工作当中各种各样的矛盾,所以关系越来越差。她不支持你,并不是因为针对你,而是在跟我过不去。”

肖羽童看着我,一双大眼睛在夜色和路灯的映衬之下更显明亮,她似懂非懂地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我完全没想到的话:“可是,我怎么听说……一班的谈小导和姐姐以前是特别好的朋友?”

我被这句话噎得不轻,侧脸瞪她一眼:“你听谁说的?”

肖羽童吐吐舌头:“我八卦嘛。你就告诉我有没这回事吧?”

我犹豫了一下,无奈地承认:“没错。大一那年我们曾经非常好,所以后来也就特别僵。”

肖羽童一拍手:“懂了!因为太在乎,才会恨得深嘛!”

我再次瞪她:“我可不在乎!”

“那何嘉言呢?”她忽然问。

我呆了一瞬。

下一秒,我就恼了。

迟轩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四年,这已经让我足够震惊的了,如今看来肖羽童甚至连那个人的名字都知道了,也就是说……

连大一的新生,都知道我和何嘉言曾经有过一段吗?

想到这些,我不自觉地绷住了脸:“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肖羽童苦着一张脸,喃喃地说:“真可惜……大二的学姐们给我们讲你和何嘉言的事,都说你们是金童玉女呢!怎么就散了呢?”

我淡淡地说:“他喜欢上了别人,我不想委屈。”

“就是那个谈嫣对不对?”

肖羽童愤愤不平了起来:“学姐们说的时候我还不大信,现在可是确定了!我第一眼见她就不喜欢她。她不是一班的小导吗,听说和班里的男生各种暧昧,尤其是那个叫迟、迟轩的,好像还一起出去喝酒来着……”

肖羽童后面又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听进去,脑子在“迟轩”这两个字和谈嫣联系在一起时,就已经卡带了。

和谈嫣喝酒?

在我找了他整整大半夜的昨晚吗?

想到迟轩,再想到谈嫣,我忽然间觉得累得不行。

于是我对肖羽童说我先回去了,并向她保证迎新晚会主持的事情不用她担心,然后尽快离开了操场。

一路上,我的脑子控制不住地回顾大学四年里的各种琐事,我想起曾经和我默契十足的何嘉言,我想起处处朝我使绊的谈嫣,我想起他们居然凑到了一起,构成对我最具有打击力度的天团。

而如今,居然加上了一个迟轩。

骑车回到家,我更是累到无以复加,推开房门看到正倚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迟轩时,我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很累,嘴都懒得张,无声从他身边经过时,我听见他用一种非常奇异的语调吐出一句:“听说,你昨晚去学校找我了?”

我站定,疲倦地侧了侧脸。

他居然微微翘起嘴角,对着我笑:“不问我去哪儿了吗?”

他像是心情很好,眼角眉梢都蕴满了笑,昨天那副阴鸷狠戾的样子,就好像是我的错觉一般。

可是,今天的我实在无法像以往那样笑嘻嘻地和他吵架和他闹,一想到就连他都和谈嫣亲密到一同出去喝酒的地步,我实在无法压下那股子挫败感。

我确实失败——谈嫣抢走了与我互相喜欢三四年的何嘉言,如今,甚至要拉走我身边的迟轩。

“喂。”

也许是看出了我心神不宁,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近我,倾低身子,那双瞳仁漆黑得像是点了墨的眸子里蕴着笑,从下往上看向我的脸:“脸色这么差,每月那几天?”

听他调侃,我没有像往日那样训他,而是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尽可能语调平静地出声问了句:“你昨晚是和谈嫣一起,对吗?”

他先是一怔,转而明白了什么,笑意瞬间垮了下来:“许你被别人抱,就不许我交朋友?”

我也笑了一下,却很疲倦:“没,我管不了那么多。你不是说过吗?你不喜欢被我管,我也没资格管。”

我的话音落定,迟轩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他定定地盯着我的脸,眉眼间藏着几许缥缈的复杂神色,我根本看不懂。

就那么彼此不让步地对视了半晌之后,我叹了一口气,转身正准备回房,却听到他突兀极了地低笑一声。

“是因为何嘉言,对吧?”

我脊背一僵。

他顿了一下,笑声越发冷峭:“你不喜欢谈嫣,所以也不喜欢我和她一起,不就是因为何嘉言?”

我愣了愣。他知道那个人不是苏亦,而是何嘉言了?转念再一想,也对,他昨晚既然是和谈嫣一起喝酒,不知道这个才叫奇怪。

我抿了抿嘴,认真地说:“我答应过你,只要你高考顺利,我不能再多管你的事。你喜欢和谁一起是你的私事,我不能干涉,我要说的是——以后你不许夜不归宿。”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你能做到这一点,就够了。”

他盯着我的眼,笑容玩味:“私事?你连我什么时候回来都要管,还算不管我的私事?”

“这是我的责任,是底线,我不能再让。”

“责任。”他冷笑,“又是责任。”

我今天实在疲倦得不行,不想再和他就我照顾他到底是不是责任这个问题进行无聊的讨论,我举步离开,不忘嘱咐一句:“明天你还有课,早些睡。”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地睡不好。总是梦到迟轩一脸冷笑地看着我,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冷冷地看着我。

梦里我多想告诉他,其实我也很累,我也不想这么出力不讨好,我也不想计较他和谈嫣走得近,我也不想……

因为这件事而莫名其妙地难过。

几乎一夜无眠,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没过多久闹钟就响了。

想到今天第一节就有课,我生不如死地爬了起来, 眼睛打开房门,我就愣了——迟轩居然衣装整齐地坐在客厅,看样子像是在等我。

听到动静,他转脸看我一眼,然后别开视线, 地说:“早餐在桌上。”

我怔愣愈深。

我们虽然住在一起,却从来都是各自起床各自吃饭各自去上学,他今天摆明了是在等我——这是怎么了?

我疑惑地朝他看过去,他却错开了视线。

眼看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原因,我也就不再徒劳,看了看时间不早了,索性从桌上抓了一个面包。

“来不及了,我还是路上吃吧。”

他没说话,起身拎起扔在沙发上的书包,率先一步出了门。

下了楼,看到小区楼下停的那辆一看便价值不菲的跑车,我愣住了。

迟轩完全没看到我的迷茫,上前拉开后面的车门,扭头见我没跟上,便一脸不耐烦地看向我。

“过来。”

我一边上前,一边讷讷:“这、这是……”

他没说话,倒是用手扯了一下书包背带,明显是懒得解释,只是用刀锋般的眼神催我。

我扛不住他瞬间冷下的冰冻脸,只得上前钻进了车里。

他把车门甩上,上前打开前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子。我听到司机大叔朝他恭敬地喊了一声“少爷”,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动用了家里的车子。

说起来,我虽然和他住在一块儿,却从来没有一起去上过学,我每天不是骑车就是挤公交车,还真是不知道他是使用什么做代步工具。

更重要的是——除了他是随妈妈姓,家里应该挺有钱,我居然对他一无所知。

慢……

随妈妈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仔细想一想的话,就连迟妈妈去世那天,我好像都没见过迟轩的爸爸……

而迟妈妈的遗言,居然会是把迟轩托付给我这么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想到这里,我的神经一绷,呼吸更是忽地一窒。

偷偷朝副驾驶的位子上看了一眼,迟轩正闭了眼睛在养神。

我默默地吸了口气。

我很清楚,自己向来是有些后知后觉的,但依旧没料到,居然迟钝到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事情的异样。

一路惴惴无话,到了校门口,迟轩率先下车,我朝司机大叔道了谢,这才下车跟着他往校园里走。

“迟轩。”走了一段路,我犹豫良久,最终还是试探着喊了他一声。

他顿住脚步,转头看我。

“你的名字,”我咬了一下嘴唇,还笑了一下,尽可能装得自然一些,“是从‘轩车来何迟’里来的吧?”

果不其然,他的眸光瞬间凌厉地扫过我的脸,眼神冷飕飕地好吓人。

“怎么?”他盯着我,声音低沉却又清晰。

“没、没什么。”我耷拉下眼皮,“我是学中文的,忽然想到了,觉得好巧。”

他没再应声,良久之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他的背影出了会儿神。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

这两句诗,出自古诗十九首中那首出了名的《冉冉孤生竹》。而这首出了名的《冉冉孤生竹》,更是出了名的……怨妇诗。

我虽然迟钝,但并不缺心眼,只看迟轩的名字和出处,就也能大概猜出个轮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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