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漩涡中心

步行街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虚假。喧嚣的人声、店铺里传出的流行音乐、食物的香气……所有平常温暖的一切,此刻在夏时晞的感知里都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隔膜,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他靠着冰冷的玻璃墙,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手脚冰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细微的颤栗。

那辆黑车。那个男人的目光。冰冷,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个即将到手的猎物。

夏时晞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回家。可“回家”两个字,此刻也失去了原有的安全感。那辆黑车能找到学校,会不会也知道了他的住处?那个雨夜,它不就曾停在他家楼下吗?

他强迫自己站直,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一些。膝盖的旧伤因为刚才的奔跑而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身体的脆弱。他环顾四周,看似随意地走进一家连锁药店,买了一盒消炎药膏和新的防水创可贴——为膝盖的伤口,也为可能到来的、未知的“需要”。结账时,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玻璃门外的人流。

没有那辆黑车,也没有戴鸭舌帽的男人。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未消失。

他提着小小的塑料袋,走出药店,没有选择最近的路,而是故意绕进了旁边一条更热闹、岔路更多的商业街。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脚步,假装看橱窗里的商品,眼角余光却迅速扫视身后。行人匆匆,表情各异,但没有那张戴着鸭舌帽的、模糊的脸,也没有那辆沉默的黑车。

是错觉吗?还是对方暂时放弃了?

夏时晞不敢放松。他保持着警惕,七拐八绕,最后从一个平时很少走的侧门进入了地铁站。地铁里人潮拥挤,空气混浊,反而给了他一种畸形的安全感。他挤在人群中,目光低垂,却竖着耳朵捕捉周围的动静。没有人特别注意他。

直到走出离家最近的地铁站,踏上熟悉街道的那一刻,那种冰冷的窥视感,似乎又回来了。很淡,但存在。像一丝若有若无的、粘腻的蛛丝,缠绕在脖颈后。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自家小区。保安亭亮着灯,穿着制服的大叔正低头看着手机。夏时晞匆匆刷卡进门,没有停留,径直冲向自己家那栋楼。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他身后一层层熄灭,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影子。他总觉得,在那明灭的光影交替中,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他用最快的速度爬上楼,掏出钥匙时,手指因为冰冷和紧张而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咔哒”,门开了。他闪身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关上门,迅速落下防盗链,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息。安全了……暂时。

屋子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父母果然又都还没回来。夏时晞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客厅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屏住呼吸,向下望去。

小区里路灯昏暗,绿化带影影绰绰。几辆熟悉的业主车辆停在固定车位。没有那辆黑车。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过夜空,很快消失。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是他太紧张了吗?草木皆兵?

夏时晞放下窗帘,脱力般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膝盖的伤口和紧绷的神经同时传来抗议。他摸索着找到药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卷起裤腿,撕下已经浸了血污的旧纱布。伤口果然有些红肿,边缘微微发烫。他咬着牙,用新买的碘伏棉签小心消毒,冰凉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然后涂上药膏,贴上新的防水创可贴。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稍微找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他撑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倒了杯冷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喉咙口的干渴和恶心感。

回到自己房间,他依旧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区域,周围是更浓的黑暗。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只写了一半的化学报告上。那些公式和符号,此刻显得如此陌生而荒谬。他满脑子都是那辆黑车,那个男人的目光,许清珩惨白的脸和眼中的寒意,还有那句“我们完了”。

他无法思考,无法做任何事。时间在死寂和紧绷中缓慢爬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伴随着沉闷的震动。

夏时晞惊得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骤然缩紧。他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存储姓名。

是谁?骚扰电话?还是……

他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震动持续着,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最终,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他猛地按下了拒接。

屏幕暗了下去。但下一秒,又立刻亮起!同一个号码,再次打了进来。

夏时晞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再次拒接。

第三次。那个号码不依不饶。

冷汗顺着夏时晞的额角滑落。他盯着那个不断闪烁的陌生号码,一种冰冷的预感攫住了他。他颤抖着手指,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世界重新陷入寂静。但那种无声的、持续的呼叫,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在桌面下再次微弱地亮起,又暗下。一条新信息提示。

夏时晞盯着手机,像盯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伸出手,指尖冰凉,慢慢地将手机翻转过来。

屏幕上,果然有一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的未读信息。只有两个字,一个标点:

【回头】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夏时晞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顾不上扶,几乎是连滚爬扑到窗边,手指颤抖着再次掀开窗帘一角,瞪大眼睛向楼下望去——

昏黄的路灯下,小区空无一人。那辆黑车依旧没有出现。但就在他刚才回来的那条小径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太快了,看不清,像是野猫,又像……

“砰!”

一声闷响,突然从客厅阳台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外墙上。

夏时晞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他猛地转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死死地盯着通往客厅的那扇门。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阳台的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是什么?风吹动了什么东西?还是……?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夜风呼啸着掠过楼宇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也许……又是错觉?是风刮起了什么东西撞到了墙?

夏时晞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冷汗已经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朝着房门的方向移动,目光死死锁着客厅门缝下透出的、微弱的廊灯光线。

一步,两步……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响声,从阳台的方向传来。像是……窗框被撬动的声音?

夏时晞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不是错觉!真的有人!在阳台上!试图进来!

他想尖叫,想大喊,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极度的恐惧攫住了他,四肢冰冷僵硬。他猛地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阳台上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是更清晰、更用力的撬动声!“咔嚓!咔啦——!”

他们在强行开窗!老式的塑钢窗,锁并不牢固!

夏时晞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目光疯狂地扫视着房间,寻找任何可以防身或者发出声响的东西。手机!对,手机!报警!

他扑向书桌,抓起扣在桌面的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屏幕解锁了好几次才成功。110……他颤抖着按下这三个数字,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拨号键的瞬间——

“砰——哗啦!!!”

一声巨响,夹杂着玻璃碎裂的刺耳声音,猛地从客厅阳台方向传来!窗户被砸开了!

夏时晞浑身一颤,手机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地板上,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完了!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至少两个人杂乱的脚步声,踏过满地的碎玻璃,走进了客厅!沉闷,迅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夏时晞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板上,绝望地闭上眼睛。他能听到那脚步声在客厅里短暂停留,似乎在确认方位,然后,径直朝着他卧室紧闭的房门走来。

“嗒、嗒、嗒……”

脚步声停在门外。门把手,被从外面轻轻转动了一下。

锁着。但显然阻挡不了他们多久。

夏时晞死死地盯着那扇门,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想起许清珩的话——“除非你想死”。原来是真的。那些人,真的会找上门。用这种方式。

门把手被更用力地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门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开始用什么东西撞击门锁!

“砰!砰!”

每一声撞击,都像是砸在夏时晞的心脏上。他蜷缩在墙角,目光扫过地板上的手机,屏幕漆黑,不知是否摔坏了。报警?来不及了。呼救?父母不在,邻居……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生命倒计时的滴答声。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比撞门声更加巨大、更加暴烈的巨响,猛地从客厅方向传来!像是厚重的实木家具被狠狠掀翻、砸碎的声音!紧接着,是男人猝不及防的、短促的痛呼和怒吼!

“妈的!谁——?!”

“砰!咔嚓!”

重物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惨叫声,肉体倒地声……各种声音在客厅里骤然爆发,混乱,激烈,充满暴戾!打斗声!有人在客厅里,和闯进来的那些人打起来了!

不是父母!父母不会用这种方式!是谁?

夏时晞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紧闭的房门。门外的撞锁声早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客厅里激烈的搏杀声。拳脚到肉的闷响,压抑的痛哼,家具被撞倒的碎裂声……每一声都清晰可闻,带着一种你死我活的狠绝。

是谁?谁在帮他?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沌的脑海。

不……不可能……他说“我们完了”……他让自己“滚”……

可是……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出现?还有谁,拥有这样凌厉狠辣的身手?

“许清珩……” 夏时晞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去开门,想去看看,膝盖的剧痛和极度的恐惧却让他动弹不得。

客厅里的打斗声突然变得更加激烈,然后,是一声极其痛苦的、不似人声的惨嚎,随即戛然而止。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闷响,和什么东西被拖行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然后,一切声音,骤然停止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只有夜风从破碎的阳台窗户灌进来的呼啸声,和夏时晞自己疯狂的心跳声、粗重的喘息声。

结束了?谁赢了?外面……是谁?

夏时晞死死地盯着房门,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听到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然后,是脚步声。很轻,有些拖沓,像是承受着某种负担,正慢慢地朝着卧室门口走来。

一步,两步。

停在了门外。

夏时晞能感觉到,门外的人,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

时间仿佛凝固了。夏时晞蜷缩在墙角,手指冰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把手。他会进来吗?会说什么?是许清珩吗?还是……另一个人?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夏时晞听到了门外传来的,一声极其压抑的、沉重的喘息。带着明显的痛楚,和一种深深的、近乎筋疲力尽的疲惫。

接着,是一个沙哑得几乎破碎、却无比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低低地响起,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锁好门……今晚,别出来。”

是许清珩。

真的是他。

夏时晞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他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怎么样了,想打开门看看他。可喉咙被巨大的情绪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僵硬得无法动弹。

门外再没有声音。只有夜风呜咽。

又过了几秒,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离,穿过一片狼藉的客厅,走向破碎的阳台方向。然后,是重物被拖动、翻越阳台的细微声响,最终,一切重归寂静。

他走了。像他来时一样突然。

夏时晞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他抬起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劫后余生的虚脱,冰冷的后怕,还有那无法言说的、滚烫的、混杂着心疼、委屈和某种失而复得般剧痛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客厅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夜风的清冷,从门缝底下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那一夜,夏时晞在冰冷的地板上,在弥漫的血腥味和破碎的寂静中,坐了整整一夜。没有开灯,没有动弹,只是死死地抱着自己,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内心深处那根彻底断裂、却又在绝境中被鲜血强行粘合的弦,发出无人听见的、悲鸣般的震颤。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抹惨淡的灰白,直到父母加班归来,震惊的呼喊和报警的电话铃声划破死寂,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染着门外淡淡血痕的卧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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