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夜行者

实验室事件后的几天,像绷紧的弓弦被暂时松开,却又蓄着更大的力。校园生活按部就班,仿佛那场充满刺鼻烟雾和潜在杀机的“意外”从未发生。只有化学老师被年级组谈话,强调了实验安全规范;以及夏时晞和许清珩偶尔对视时,空气中那难以言喻的、比以往更复杂的暗流,证明着某些东西已经改变。

许清珩依旧沉默,疏离,左臂的三角巾成了他沉默姿态的一部分。但他对夏时晞那种彻底的、冰冷的无视,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隙。不再是完全的空气,偶尔目光掠过,会短暂地停留,带着一种审视的、复杂的意味,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确认他的存在。他不再在夏时晞靠近时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但也没有任何亲近的表示。一种奇异的、介于漠然与默许之间的平衡,在两人之间维持着。

夏时晞则继续他的“淬火”。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观察,开始有意识地搜集信息。他利用课间,装作闲聊,从程叙然和其他同学那里,旁敲侧击关于学校施工、附近治安、甚至是一些陈年旧事的碎片信息。他记住了实验楼施工队的大致轮换时间和几个工头的长相。他甚至在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借口捡球,绕到实验楼后面,快速观察了脚手架的结构和几个可能的攀爬点——那里视野很好,如果有人想用远程手段做些什么的话。

他也开始注意许清珩看似平常举动下的不寻常。比如,许清珩的左手手指,即使在吊着的情况下,也会在无人注意时,无意识地在桌面或裤缝上,以一种极其规律、复杂的方式轻轻敲击,像在练习某种指法或摩斯电码。比如,他看的那些看似深奥的理科书籍,某些页面有明显的、反复翻阅的痕迹,但旁边的笔记却异常简洁,甚至有些符号夏时晞完全看不懂。再比如,许清珩的书包,似乎总是比看起来更沉,而且他从来不让别人碰。

夏时晞将所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里整理,试图拼凑出许清珩所面对的黑暗世界模糊的轮廓。他知道这很危险,但他停不下来。一种混合着担忧、好奇和某种近乎使命感的东西,驱动着他。

周五晚上,父母难得都在家。苏婉宁做了丰盛的晚餐,饭桌上气氛比前几日轻松了些,但关于那晚入室的惊魂,仍是心照不宣的禁区。夏时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聊了些学校的琐事。晚饭后,他回到房间,摊开作业,却有些心神不宁。

窗外夜色渐浓。他走到窗边,习惯性地从缝隙望下去。小区里灯火点点,一片宁静。那辆黑车没有再出现。但他总觉得,平静之下,有什么在蠢蠢欲动。许清珩那条“安好。勿念。远离窗。”的信息,像一道无形的警戒线,横亘在他和窗外的夜色之间。

他拿起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信息,没有未接来电。许清珩像是彻底消失在了那片寂静里。但夏时晞知道,他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正独自面对着那些看不见的獠牙。

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忽然攫住了他。他想知道,许清珩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安全。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般疯长。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父母在客厅看电视。他犹豫了几秒,然后飞快地换上一身深色的、便于活动的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将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又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强光手电和一把不算锋利但很坚固的金属拆信刀,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卧室。

“爸,妈,我出去买本参考书,很快回来。” 他对着客厅喊了一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这么晚了?明天再去吧?” 苏婉宁的声音传来。

“不远,就小区门口书店,一会儿就回。” 夏时晞说着,已经拉开了大门。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夏明远叮嘱道。

“知道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夏时晞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心跳有些快。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极其冒险、甚至愚蠢的事情。但他没有回头,快步走下楼梯,融入了夜色。

他没有去书店,而是朝着与许清珩租住处大致相反、但记忆中曾见过那辆黑车出没的方向走去。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凭着一种直觉,在夜晚清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车辆,行人,店铺,阴影。一切如常。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就在他以为自己只是徒劳,准备转身回家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前方路口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只是惊鸿一瞥,即使那人穿着深色的、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夏时晞也绝不会认错——是许清珩!他没有吊着三角巾,左臂似乎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垂在身侧,但脚步很快,很稳,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迅速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没有路灯的小巷。

他出来了!而且,没有回他那个冰冷的出租屋,而是朝着城市更深处、更杂乱的方向去了。

夏时晞的心脏骤然缩紧。没有犹豫,他立刻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同时将帽檐压得更低,口罩拉得更高。他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追着,利用街边的阴影和停靠的车辆作为掩护。

许清珩似乎对这片区域异常熟悉。他穿行在迷宫般的、灯光昏暗的小巷和旧街区里,脚步迅捷,毫不犹豫。夏时晞跟得很吃力,既要保持距离不被发现,又要在复杂的地形中不跟丢,还要时刻注意周围是否有其他可疑的人。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内衣,夜晚的寒气渗透进来,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们渐渐离开了相对繁华的街区,进入了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低矮破败的平房,歪斜的电线杆,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腐烂物的气味。灯光更加稀疏,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几乎要将人吞噬。许清珩的身影在断壁残垣间时隐时现,像一道飘忽的幽灵。

夏时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里太适合伏击了。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拆信刀,手心全是冷汗。许清珩来这里做什么?见什么人?还是……处理什么“事情”?

就在他紧张地跟着,拐过一处半塌的围墙时,前方的许清珩,忽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夏时晞猛地停住脚步,背靠在一堵冰冷的砖墙上,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前方是一条死胡同,堆满了建筑废料,尽头是一堵高大的、写满拆字的围墙。没有门,没有窗户,许清珩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不可能!他刚才明明看见他拐进来的!

夏时晞的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死胡同的每一个角落。废料堆……围墙根部……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围墙根部,一堆看似随意丢弃的破旧门板后面。那里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重一些,而且,地面似乎有新鲜的、被拖拽过的痕迹。

他悄无声息地挪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门板后面,紧贴着围墙根部,竟然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被刻意掩盖的狭窄洞口!洞口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里。新鲜的脚印和拖痕,一直延伸到洞口内部。

许清珩进去了。这后面,是另一个空间,或者,是通往某个地方的密道。

夏时晞的呼吸急促起来。进去?里面是什么?许清珩在里面做什么?会不会有埋伏?无数的危险可能性在脑海里翻腾。但想到许清珩可能独自面对无法预料的危险,想到他消失前那决绝而迅捷的背影,夏时晞咬了咬牙。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强光手电,调到最弱的档位,然后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那个狭窄、低矮、散发着尘土和霉味的洞口。

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仅能弯腰通行的狭窄通道。墙壁粗糙潮湿,头顶不时有碎石落下。夏时晞屏住呼吸,用手电微弱的光束照着前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下挪动。通道很长,弯弯曲曲,像是通往地下深处。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还有……模糊的、压抑的说话声。

夏时晞立刻关掉手电,身体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侧耳倾听。声音很模糊,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像是从某种通讯设备里传出来的。说话的人似乎不止一个,语气冰冷,急促,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酷。

“……确认目标进入‘仓库’。‘货’已到位。‘清道夫’就位。‘老板’指示,不留活口,处理干净。”

夏时晞的血液瞬间冻结!不留活口?处理干净?目标是……许清珩?他们在这里设下了陷阱?!所谓的“仓库”,就是这里?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示警,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倾听。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知道了。啰嗦。一个半残的小崽子,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赶紧弄完交差。”

“小心点,上次‘灰狗’他们就是轻敌,吃了大亏。这小子邪性得很。按计划,等他和‘货’接触,再动手。务必一击必杀,不能让他把‘货’带出去,也不能让他传出任何消息。”

“明白。”

通讯中断。死寂重新降临,只有夏时晞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们果然在这里设下了埋伏,等着许清珩自投罗网!所谓的“货”是什么?诱饵?许清珩来找什么?

他必须警告许清珩!可是怎么警告?冲出去?只会一起暴露。发出声音?可能会被埋伏的人听到。

就在他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时,前方通道尽头的光亮忽然变强了一些,传来了清晰的、金属门被推开的“嘎吱”声,和许清珩刻意放轻、但依旧能被捕捉到的脚步声。

他进去了!进入了那个所谓的“仓库”!

夏时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不再犹豫,用最小的幅度,再次打开手电,调到最弱,借着那一点微光,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通道尽头冲去!他顾不上隐藏脚步声了,只希望许清珩能听到,能有所警觉!

通道尽头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储藏室。微弱的光线来自角落一盏快要熄灭的应急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腥的化学药品气味。

夏时晞冲进地下室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骤然停住了脚步,瞳孔紧缩。

许清珩站在地下室中央,背对着入口。他面前是一个简陋的铁皮工作台,台上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电路板和缠绕的电线。工作台一角,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密封的银色金属盒,在昏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而在地下室的阴影里,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手持装了消音器手枪的男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现身,呈三角阵型,将许清珩和那个工作台,牢牢地围在了中间。枪口,无一例外,对准了许清珩的要害。

许清珩似乎对身后的夏时晞毫无所觉,又或者,他早就知道有人跟踪。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那个银色金属盒和三个致命的枪口,背脊依旧挺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响起,平静得令人心悸:

“跟来了?”

这句话,不知是对身后的夏时晞说的,还是对那三个埋伏者说的。

夏时晞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到了,许清珩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对着他所在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却异常明确的动作——别动,别出声,找掩护。

“珩少爷,久等了。” 中间那个身材最高大、似乎是头目的男人,用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口吻开口,打破了沉默,“‘货’就在这儿。‘老板’说,你想要,就拿命来换。”

许清珩的目光落在那个银色金属盒上,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我要先验货。”

“可以。” 头目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个手下上前,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小心地打开了金属盒的卡扣,掀开一条缝隙。

借着昏暗的光线,夏时晞看到,盒子里似乎装着几支细小的、装着无色液体的玻璃安瓿瓶,和一些……黑色的、颗粒状的东西。看不真切,但那种甜腥的化学气味,似乎就是从盒子里散发出来的。

许清珩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似乎确认了什么。“放了‘夜莺’。东西给我,我留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夜莺?是谁?夏时晞心头一紧。

头目嗤笑一声:“放?珩少爷,你是在说笑吗?‘夜莺’知道的太多了。‘老板’的规矩,你懂。不过,” 他话锋一转,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许清珩的眉心,“看在你这么爽快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个痛快。至于这个小尾巴……” 他的目光,终于越过许清珩的肩膀,落在了夏时晞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残忍的玩味,“看来,‘老板’说得对,你果然放不下。正好,一起处理了,省得麻烦。”

夏时晞浑身一颤,对上了那双在油彩和昏暗光线下、如同野兽般冰冷的眼睛。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但他看到,许清珩背对着他的身影,在对方提到“小尾巴”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与此事无关。” 许清珩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分,带着一丝压抑的寒意,“放他走。我随你们处置。”

“哈哈!” 头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无关?他看到了‘货’,听到了不该听的,还撞破了这次交易。珩少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规矩就是规矩,今晚,你们俩,谁也走不了。”

话音未落,他眼中杀机暴涨,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在地下室里异常沉闷,却带着致命的呼啸!

就在枪响的同一瞬间,一直如同雕塑般静止的许清珩,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没有躲向旁边,而是朝着枪口的方向,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猛扑过去!同时,他的左手如同鬼魅般从身侧甩出,一道银亮的寒光脱手而出,精准地射向那个开枪头目的手腕!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和头目猝不及防的痛哼几乎同时响起!他手中的枪被打偏,子弹擦着许清珩的肩膀飞过,打在后面的墙壁上,溅起火星。

而许清珩已经扑到了他面前,右腿如铁鞭般横扫,狠狠踹在他持枪手的手肘关节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头目的手枪脱手飞出。但另外两个埋伏者的反应也快得惊人,在许清珩动手的瞬间,枪口已经调转,黑洞洞的枪口分别指向许清珩的后心和头部!

“许清珩!小心!” 夏时晞的惊叫脱口而出,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他抓起手边一块沉重的、生锈的铁管零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个枪手砸了过去!同时,他不顾一切地打开了强光手电,调到最强档,刺眼的白光如同利剑,骤然射向那两个枪手的眼睛!

“啊!” 被强光猝然照射,两个枪手的动作都滞了一下,下意识地偏头闭眼。

就这瞬息的机会!

许清珩如同出笼的猛虎,完全放弃了防守,以伤换命!他无视了指向自己的枪口,整个人撞进那个被强光干扰的枪手怀里,右手并指如刀,狠狠切在对方的颈侧动脉上,同时膝盖猛顶其裆部!那个枪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倒地。

但最后一个枪手已经从强光的影响中恢复,眼中凶光毕露,枪口再次对准了许清珩的后脑勺!手指扣下扳机!

“不——!” 夏时晞目眦欲裂,想扑过去,却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许清珩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旋转,同时,一直垂在身侧、看似无用的左手,再次甩出!这次不是飞刀,而是一枚只有纽扣大小的、黑色的东西,精准地射入了那个枪手因为射击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噗!” 一声轻响,像是气球破裂。那个枪手身体猛地一僵,眼睛暴凸,随即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响,踉跄着后退,手中的枪“啪嗒”掉在地上。

整个过程,从枪响到三个枪手全部倒地失去战斗力,不超过五秒钟。快得令人窒息。

地下室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应急灯滋滋的电流声,和倒地的枪手们压抑的、痛苦的呻吟。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弥漫开来。

许清珩站在一片狼藉中央,微微喘息着。他的左肩,衣服被子弹擦破,渗出一片暗红。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像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猎杀的孤狼。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人,迅速弯腰,捡起了那个掉落的银色金属盒,塞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还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夏时晞。

四目相对。在弥漫的血腥和死亡气息中,许清珩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未散的杀意,有冰冷的怒意,有深深的后怕,还有一丝……夏时晞从未见过的、近乎狼狈的震动。

“谁让你跟来的?!” 许清珩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压抑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夏时晞冰冷颤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你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夏时晞看着他染血的肩膀,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冷汗。

许清珩看着他流泪的样子,眼中的暴怒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无力的痛苦和疲惫。他松开了抓着他的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走。立刻离开这里。永远别再跟着我,也别再管我的事。今晚你看到的,听到的,全部忘掉。”

他转过身,不再看夏时晞,开始迅速清理现场。他将那三个失去行动能力的枪手拖到角落,用他们自己的装备简单捆绑,堵住嘴。动作熟练,冷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专业。

夏时晞站在原地,看着许清珩染血的背影,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处理着这血腥的残局,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疼得无法呼吸。他知道了,他终于真切地触摸到了许清珩世界的冰山一角。那不仅仅是黑暗和危险,那是鲜血,死亡,背叛,和无法回头的绝路。

“许清珩……” 他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许清珩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用更冷、更快的速度,处理完最后一点痕迹。然后,他走到那个被他用奇怪“纽扣”放倒的枪手身边,蹲下身,从他嘴里抠出了那枚已经碎裂的黑色小东西,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塞进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站直,背对着夏时晞,声音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夏时晞,我们之间,从此刻起,彻底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出现在我周围,或者试图探究我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下一次,对你开枪的,可能就是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夏时晞一眼,快步走向地下室的另一个出口,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夏时晞独自站在弥漫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地下室里,周围是昏迷的枪手,是散落的武器,是那个空空如也的工作台。应急灯的光线忽明忽灭,映着他苍白失神的脸,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夜行者的世界,他终于窥见。而那血色的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刀,将他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侥幸,彻底斩断。

两清?

如何能清。

那根弦,在经历了最血腥的洗礼后,没有崩断,却沾染上了再也洗不净的、属于黑暗世界的、浓稠的血色与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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