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里德尔这一招,实际上设计了三个人,罗米达、斯内普和哈利都在里德尔的报复之列。然而里德尔要报复罗米达倒是能够理解,斯内普和哈利又做了什么,能让里德尔如此煞费心机地要陷害?

混血王子……混血王子……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哈利最近只做了一件让人不愉快的事情,而那件事,和混血王子有关。

他抱着电脑倒在椅子上,心底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拉瑞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回家过圣诞节去了。随着假期将至,研究室里越来越有圣诞节的气氛,门口摆了一小棵冬青树,枝条上缀满了扎着蝴蝶结的小圆球和闪亮的塑料星星,墙上挂着一排字,上面写着“圣诞快乐”。朱莉给了他一只袜子,叫他平安夜的时候记得挂在床头。他勉强笑了笑,算作感谢,他的母亲相信圣诞老人是真的存在,因此每年都会往他的袜子里放礼物,但今年他不会收到任何礼物。研究室的人都要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无家可归,外面的信件和包裹进不来,连猫头鹰都要被拦截。朱莉回家以后,他将袜子收在箱底,平安夜的时候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圣诞节那天他起的格外的早。加州沿海的冬天是不下雪的,雨却是没完没了地下着,天空上愁云惨淡,令人心烦意乱的雨滴声从早响到晚。他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望着外面的天色从昏暗变成灰白,冷郁的光被玻璃上的水珠绞碎,扭曲成种种光怪陆离。小半个上午过去后,他觉得有些厌倦了,又不想回到研究室里面对没有尽头的工作,便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房,从枕头下面抽出电脑,想着是不是可以给自己做个游戏出来玩玩。

他玩过最有意思的游戏是战斗学校里的电脑上才有的思维游戏。那个游戏拥有着最狡猾的AI,她看穿了他的渴望,他的恐惧,用他最期盼的事物诱惑他,却又用他最大的恐惧拦在他的面前。他感觉自己被那个游戏折磨得濒临崩溃,却又甘之如殆地一次次沉沦。但他并不会设计那么复杂的游戏,他没有掌握对应的知识。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接上了霍格沃茨的监控画面,这次他选择的是他曾经的宿舍。这是纯粹犯傻的举动,大家都回去了,哈利和罗恩一起去陋居过圣诞节,宿舍里空荡荡的。不,还有一个人,在他的床上躺着,此刻才大梦初醒,摸索着床边的包裹。

是里德尔,整个宿舍唯一无家可归的人。

里德尔也没收到什么像样的圣诞礼物。他觉得很神奇,情人节的时候,里德尔收到的巧克力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圣诞节的时候,礼物却只有一个不起眼的牛皮小纸包,还是哈利送的。罗恩、赫敏、纳威、金妮和卢娜都算是和里德尔熟识的了,但他们不会想给伏地魔送圣诞礼物。其他D.A.的成员,和里德尔不那么熟悉,估计也不会送礼。至于更遥远的人,就更没有可能了。圣诞节是全家团圆的节日,人们只会给自己最亲密的人送礼,就像他也很少收到别人的礼物。

礼物虽少,里德尔却是没有什么反应,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期待,而是按部就班地拆着哈利的包裹,好像这只是一点也不新鲜的日常行为。牛皮小纸包里裹着的是一支口琴,新的,但或许是室内光线暗淡,看上去没什么光泽。里德尔稍微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在手中把玩着那支口琴。他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但没看出这支口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好像就是廉价的麻瓜产品。

里德尔将口琴揣在怀里,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他印象中,最冷清的圣诞节大餐是三年级的那次,全校只有十几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吃饭。然而今年的圣诞节更加寡淡,连十个人都没凑出来,教师们有些也回家了,学生只剩下一个。里德尔站在门厅的入口,邓布利多坐在餐桌旁微笑地招着手,斯拉格霍恩假装没看见里德尔的出现,跟草药学的教授聊的起劲。麦格教授板着张脸,斯内普卷起了薄薄的嘴唇。里德尔和这群人大眼瞪小眼地望了半天,转身走了。

“汤姆,今天的火鸡烤的很美味的啊。”邓布利多还在不死心地呼唤着。

里德尔完全不予理会。

霍格沃茨的圣诞节向来银装素裹。他的视线跟随着里德尔走出城堡,场地上白皑皑一片,依稀能够分辨出清冷的天空下有一线深黑,大约是被雪覆盖的禁林,树枝上压满了积雪,只有□□在外的树干格外显眼。黑湖的表面结了一层脆弱的冰,里德尔在湖畔驻足了一会儿,才在树下坐着,从衣服里摸出了那支口琴。

降雪过后的空气总是冷的。里德尔呵出的白气为口琴不锈钢的表面染上了一层白翳。对方用手套擦了擦口琴,又让表面光洁如初,才将口琴放在了因为天冷而显得特别艳丽的唇边吹奏起来。那是个简单的调子,只有十六个音,大约是因为对方很多年没碰过乐器了,调子一开始吹的有些磕磕绊绊的,音也不大准,慢慢地才流畅起来。他没听过这个调子,兴许是哪里的民谣,质朴,干净,回响在天地间一片明澈的旷野上,又觉着有些单薄,仿佛会在风中支离破碎。

他将电脑放下,选择了全息投影,霍格沃茨的场地便出现在他空荡荡的房间,如此真实,好像他踩在雪地上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呵口气,视线便会被袅袅的白所遮蔽。他在树的另一侧坐下,抱着膝盖,靠在冰冷的墙上,里德尔就坐在他的身边,专注地吹着口琴,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一件事情,就是那十六个音的旋律。

他鲜少见过里德尔如此认真的模样,他望着对方的侧脸,瘦削苍白的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如此美丽,如此宁静,让他不自觉地想要依赖。他们离得是这样的近,好像他只要偏一偏身子,就能靠在对方的肩膀上。然而这不过是幅完美的幻影,他们之间隔着北美洲广袤的土地和波澜壮阔的大西洋,尽管他却觉得,对方近在咫尺。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里德尔放下了口琴,茫然地望着他的方向,眼中什么都没有映出。“你在那里么,安德?”对方问道。

“我在。”他轻声唤道。

对方露出了很淡很淡的微笑,“为什么离得那么远?来,坐到我怀里来。”

他起身走了过去,在对方的怀里坐下,头倚在墙上,好像埋首在对方的颈窝中一般。

里德尔抬起手,像是生怕碰碎了他似的,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额前垂落的发丝。对方的幻影穿过了他的身体,连一缕轻风也不曾掠起。“你能感觉到么?我的指尖你的发丝柔软而微凉。”

“我能。”他低声回答。

“你喜欢那个调子么?那是我写的,在来霍格沃茨之前。”

“喜欢。”

“我吹给你听好不好?”

“嗯。”

简单的旋律在耳畔一次又一次地循环着,渐渐地好像有了一些即兴的变化,然而十六个音之后,却总能回到原点,如同心跳始终在最恰当的时候响起,让他觉得莫名心安。闭上双眼,他仿佛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地,只希望时间能够停下脚步,永远驻足在此刻。

泪水从腮旁落下,寂静无声。

旋律停止了循环。“怎么哭了?”他感觉到对方的指尖揩去了滚落的泪滴,睁开眼,便是对方关切的神色。

“觉得好幸福。”他抹去了眼泪,却没法勉强自己微笑。

“傻瓜,委屈的时候从来不哭,幸福的时候反而哭了。”里德尔责备着他,低下头,在他的面颊上轻轻落下了一个无法碰触的吻。

那个吻仿佛让他全身都烧灼了起来,他感到很害怕,克制不住想要逃离的冲动,却又无比贪恋这一刻的美好。他知道倘若里德尔真的在他的身边,他是断然不敢表现得如此软弱的,他们之间有着太多的算计和利用,里德尔的野心太大,即使有过真情,也被那执着的渴望所碾碎。反倒是这样一个幻影,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与宁静。

“回到我身边,好吗?”对方在他耳畔轻轻吹着气,“我想你了。”

“我不会回去了。”他坐在空寂的房间内,将身体缩成一团。

“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到过去呢?回到最初,我们之间的距离没有这么远的时候。”

“因为我们回不去了。”

“那么我们可以永远留在现在么?”

“不,我们会走下去。”他闭上眼,“在各自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时间定格在这一刻,让此刻的幸福永远不要消失?”

他抱着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幸福太让人痛苦了,它是如此的令人绝望,以至于尝过一次就不愿再继续。”

“你就是太聪明。”对方叹息着,“慧极必伤。”

他关掉了电脑,霍格沃茨的景色从他眼前消失,房间又回到了原本灰扑扑的样子。冬季的冷光从窗户外照射进来,尘埃在空气中旋转着飞翔。

寂静将他吞没,他的眼泪却已干涸。

圣诞节过后,他才重新打开电脑,关注起霍格沃茨的动向。

他不知道里德尔是怎样感知到他的。有的时候他从屏幕里看着他们的生活,里德尔会不经意地朝他这里望一眼,或者眨眨眼睛,或者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头几次,他还会赶紧关掉画面,后来也就适应了,当成是两人的一种默契,渐渐地变成了一种习惯,让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在美国也不是那么孤单。

第二学期开学后,他第一次看到了邓布利多给哈利上课的内容。邓布利多引导着哈利去窥探伏地魔人生的几个片段,从那些受害人的眼中寻觅伏地魔的倒影。这一堂课讲了两起谋杀案,里德尔谋杀自己生父的那一件,以及伏地魔得到挂坠盒和金杯的案子——他在之前就从当事人那里得知了。哈利要震惊的多,从各种途径,哈利早就知道里德尔谋杀了自己的父亲,但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

他可以体会哈利复杂的心情。长期以来,哈利都倾向于认为里德尔只是性格让人讨厌,本质上不算是个坏人。从表面上来看,里德尔和其他学生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和格兰芬多的学生混在一起也没有格格不入——会作弄别人,会和老师顶嘴,和同学相处融洽,有时候还有点领袖魅力。然而姑且不论好人坏人这个问题,里德尔的手上沾过血,这就是和别人的本质区别了。

一个杀人犯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会杀人,而在于这个人看上去和一般人毫无二致。

每当这种人出现,人们心中自然地生出恐惧——是否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变成恶魔?是否恶魔就潜藏在每个人的心底?

“我想……嗯,他肯定有这么做的理由。”哈利结结巴巴地说道,“虽然可能不是很好的理由。”

“你可以去问他本人。”邓布利多的表情也很复杂。“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会相信每个人都是善良的,但是汤姆……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他是个谜。我们不知道他的本心是好的还是坏的,我们不知道他在策划什么,不知道他的笑容与随和是不是伪装出来的,不知道他表现出了多少真心,又夹杂了多少假意。”

“伏地魔是邪恶的,但汤姆不是。”哈利固执地说道,“我可以感觉的出来,他们是不一样的。”

“我认识汤姆的时间要比你长的多,我是看着他长大的。”邓布利多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很高兴你对汤姆的态度,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毕竟他也杀了你的父母——”哈利缩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然而现实是,伏地魔是非常危险的,而汤姆的危险性,可能并不亚于现在在城堡外活跃的那个伏地魔。我尽可能地去引导他,让他走到正确的路上,而你也看到了,我失败了一次,我不能保证这次能够成功。我们不能假装他是个纯洁无害的小羊羔。”

“我知道了。”哈利小声说道。

“好吧,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你回去前,我想给你看最后一段记忆——”

这段记忆并不长,两个人一会儿就出来了。邓布利多给哈利布置了一个作业:让斯拉格霍恩交出真正的记忆。

“我可以直接从汤姆那里获得么?”离开之前,哈利问道。

“如果你能弄到的话,也可以,我有办法确认是不是真实的。”邓布利多不置可否地说道,“但我并不会报以期待,如果这段记忆如同我想象的那么重要,他是不会交给你的。”

哈利关上了门,失魂落魄地走了。

回到宿舍后,哈利把罗恩和里德尔都带到了公共休息室,和他们讲了邓布利多的作业。

“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话,我会很乐意。”里德尔将手臂枕在脑后,翘着腿靠在沙发上,“不过很遗憾,我没有这段记忆。”

“什么叫你没有?”哈利极度失望地问道。

“字面意思,我没经历过这件事。它发生在我被制造出来以后,所以——”里德尔幅度很小摆了一下头,“我也可以问主魂,但邓布利多肯定不会希望我们那么做。”

“不能告诉他!”哈利赶紧说道,“那样他就会知道我们在调查什么了!”

“放心好了,我不会轻举妄动的。”里德尔收回手,正襟危坐起来,“事实上,我也很好奇斯拉格霍恩说了什么。记得吗?他在列车上说过,他知道我最黑暗的秘密,某个他以为我知道,实际上我不了解的信息。我敢说肯定是指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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