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以往年久失修的父子情,瞬息得到修缮;对于自身失怙的诟病,瞬息不复存在;或者说是因为没爹而受的变相伤害,瞬息不药而愈。

当时,他愿意天真地以为,以后的生活,都将是皆大欢喜的喜剧。

可他在惊喜的同时,也感到恐惧。

父亲慈爱的目光旁边,时常有一道仇恨的目光,像乱箭一般射向他。

这仇恨的目光总是阴魂不散,像夜间灯照下充满诡氛的影子,比化了的麦芽糖更黏稠地纠缠着他不放,又像巨型黑熊逼人性命的尖牙利爪,冷不防地就会将他撕碎,令他不寒而栗、寝食难安。

刚开始,陶旗单纯地以为是因为他个人不招同父异母的哥哥喜欢,所以,薄连明对他才没有好感,才会待他不友好。直到后来,陶旗才知道,薄连明待他不友好的真正原因——薄连明不单单是不喜欢他、对他没好感、待他不友善,他简直是恨透了陶旗和陶旗他妈,仿佛曾与他们结下血海深仇,视他们如寇仇,恨不得他俩死,并时刻准备着报仇。

薄连明的母亲在他读大三时,死于乳腺癌。

前因后果跟陶旗母子二人毫无关系,他却把心绳打成死结,硬要怪罪于他们、迁怒于他们。执拗地认为母亲得病是因为父亲外遇。母亲死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妾竟然转正为妻登堂入室。他大受刺激,完全接受不了现实。于是,他把宣泄未尽的怨恨、憎恶,像飞镖一样掷向新构建的家庭中防御能力最弱的陶旗。

陶旗很无辜地成为了薄连明用来泄恨的替罪羊。

陶旗已经把薄连明当成家人,因此,他能理解薄连明的悲痛,甚至能像家人一样包容并怜悯薄连明恶意、粗暴的异常情绪与行为,却预料和阻止不了薄连明极其变态的残酷。

薄连明是人前人后两个样儿的双面人,他很会伪装,很会为自己制造有利的立场及环境证据。父母在场时,他表现得像个合格的兄长;父母一旦不在场,确切说,只有他们兄弟俩单独相处时,薄连明会表现得像个冷漠至极且极度残暴的虐待狂。

他总用污言秽语诽谤陶旗,觉得这样就能打击报复假想敌。

然而,陶旗善意的退让,并未换来持久平静,只换来薄连明的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变本加厉。

他见诋毁陶旗不奏效,就想使出更猛烈的招式攻击。“别以为你对我态度友好,我就会被你蒙蔽!你们母子俩的真正动机,无非是想趁火打劫、鹊巢鸠占!我才不承认你是我弟弟!更不承认那个不知廉耻的贱女人是我后妈!你妈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勾引别人老公的狐狸精!而你,是小三、狐狸精生的野种!呸!你别妄想我承认你的存在!我们家就我一人儿是唯一正统的血脉!”

在陶旗看来,这招式虽猛,却不高明。除了显示薄连明的心胸褊狭与变态,一无是处。

“我和我妈,没有居心不良!你爸所有的家产都是你的!我不会跟你争!我只是暂住在这个屋檐下!我只想体会一下家庭的温暖,以及我从小缺失的父爱!即使你不承认我,我们依然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我们不能和平共处吗?”陶旗只想为整个家庭的共同幸福做一点事,没想到屡次受挫,举步维艰。

难道幸福予他是遥遥无期的奢望?

“当然不能!你是小三生下的野种!属于我的家被小三和野种入侵!我和你又怎能相安无事?”薄连明明摆着是寻衅。

“那我就不在这碍你的眼了!我回房了!”陶旗想退一步海阔天空,却并没挣来希望的辽阔疆土。

“你站住!谁准你回房的?”薄连明是宁错杀不错放任何一次与陶旗硬碰硬的机会。

陶旗没有停步。

他的底线划在很明确的位置——为了保持某种和谐氛围的假象,他的奢望没有变成现实前,他都不会主动跟薄连明起正面冲突。

薄连明恼怒地拦住陶旗去路,把陶旗摔在地上。

陶旗T恤衣摆翻了起来,露出白皙而纤细的腰肢。

薄连明眼中掠过一丝恶狼般的凶光,他想到了抨击陶旗的最佳办法。

他横跨过陶旗倒在地上的身体,坐到了陶旗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凶狠、疯狂而迷乱。

他要羞辱陶旗!

他要打败自己昏黑的眼中、自己偏颇的思想中认为的虚假!

薄连明的眼神太可怕,令陶旗心里发怵,他下意识地拼命挣扎,又在无望的挣扎中更加心惊肉跳。

薄连明力大无穷地扯掉陶旗的裤子,死死按住陶旗,用手背拍打着陶旗的脸蛋:“你不是很重视你母亲的幸福吗?你不是很看重家庭温暖吗?只要你呼救,家丑就会外扬!你注重的家庭幸福就会分崩离析!我甚至会恶人先告状,说你勾引我!我看你无路可走之下被人强煎,还敢不敢呼救?”语透凶神恶煞地威胁。

陶旗的信念在薄连明不念手足之情的猖狂凌虐下崩塌了。

他从未怀疑自己感化人的方式不对。他终于悲哀地承认,世上的确有感化不了的人,比如冥顽不灵、执迷不悟的薄连明。

他那么努力想做一个家庭幸福的维护者,薄连明却一心当个家庭幸福的破坏者,将他所有的努力付之一炬,让他所有的用心徒劳无益、功亏一篑。

一把邪恶的战斧以迅猛之势当头劈下,亲情来不及夺路逃命,便身首异处。

失望吞没了一切生息。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蚕食鲸吞(二)



当一个人为表面的家庭幸福而受尽折辱,他有权终止无偿付出;当一个人被不知感受亲情之爱的人坑害而失望透顶,他有权不等“顽石点头”。

扭曲的昏黄光线,拉长的灰黑背影。

犯罪者薄连明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陶旗败落地趴在地上,簌簌抖动的睫毛上沾着密雨般的悲苦之泪。

他咬紧牙关爬起来,走进浴室洗澡,换上干净衣服,若无其事地打扫罪案现场。

当一切证据被人为抹消,屋子里的某个地方又恢复原貌,他就还能自欺欺人,当作一切罪行与撕心裂肺的痛苦从未发生过。

从那以后,陶旗变得小心翼翼,尽量不和薄连明在生活细节上有任何交集,生怕避坑落井。

这在一个看似和睦的家庭中,实属荒诞不经的现象,更属高难度操作,实施起来困难重重,他也不得不克难而上。

薄连明抓准了陶旗的弱点,以胜者之姿有恃无恐,偶尔飘至陶旗身上的目光,眼底含着丝毫不减的恨意和苍冷、暴烈的讽笑,时刻提醒陶旗是何等不自量力。

陶旗愤愤不平,却有口难言。

他曾以为的欢天喜地,被惶惑不安占领。

欢喜骄阳变成了忧愁惨雾。

他心如火焚、度日如年,不久之后,患了轻度忧郁症,却无心求医问诊。

薄连明大学毕业后当了警员,被分配到扫黄组,他以方便工作为由搬到外面去住,偶尔才回一趟家。

陶旗紧绷的神经得以稍加放松。

命运的枷锁却无比悭吝,不愿多给他一刻半刻的喘息之机,就再次将他擒拿。

一日,陶旗父母突然说出去短途旅游两日。

家里仅剩陶旗一人。

他隐约觉得事有蹊跷。

直到陶旗吃过晚饭,晚上九点时,薄连明忽然回家,陶旗才顿觉不妙。

陶旗冷观着在家不可一世、趾高气扬的薄连明卑躬屈膝地讨好服侍顶头上司,他很想把晚饭吐到薄连明见风使舵、面目可憎的脸上。

薄连明的上司叫贾芒,看上去正值壮年,油头粉面、春风得意,比身材高大的薄连明更显高壮。

身形本就纤瘦单薄的陶旗,在高高壮壮的贾芒面前更显纤弱。

陶旗高估了薄连明的善良与悲悯,低估了他的卑恶、残戾与变态。

陶旗想逃,却劫数难逃。

“就是他!您想怎么玩都行!我保证安全得很!您大可放心!您玩完他,把善后工作交给我做!我绝对不会给您留下任何棘手后患!”薄连明指着陶旗,点头哈腰地冲着贾芒耳语,流露出一副令人鄙夷和令人作呕的巴结嘴脸。

陶旗自行在脑中进行了一番逻辑梳理,立刻明白父母何故突然外出旅行,薄连明又何故突然回家,还带回他的上司贾芒。

薄连明与贾芒狼狈为奸,用行动阐释了何谓猖獗的得寸进尺——他们化身无恶不作的豺狼虎豹,将俎上鱼肉一般的陶旗生吞活剥。

薄连明把陶旗拖入房间,和贾芒一起轮煎了他。

那一夜,作恶多端的罪犯,仿佛骄纵了一世的蛮暴与霸酷。

那一夜,堕尘的玉兔,仿佛将无声不止的号哭化风,凄厉地吹遍整座灯火辉煌却照不亮一个青面獠牙的罪恶正龇牙咧嘴逞着淫威的小房间,及一颗万念俱灰的绝望之心的城市。

那一夜,陶旗如同置身于臭气熏天、污水湍流的沟渠,渐浓渐稠的黑暗与心灰意懒,蚕食鲸吞了当初少年心的天真与希望。

也许,他本不该对生活抱有一丝丝美好的期望。

也许,他本不该对任何人任何事抱有一点点期盼。

陶旗俯视着恨之入骨的薄连明,趁着他熟睡之际,偷了他的配枪,迅速藏了起来。

他已经决定为民除害。

但付诸实行之前,他想找一位不会泄密的人倾诉这一段凄惨境遇。

他去了很多家设有心理科的医院走访,经过一番打探与观察,精挑细选之下,选中了就职于一家私立整形美容医院疗养院分部综合医院,一个名叫秋霖的心理医生。

秋霖笑起来春风满面,很温暖很纯然,宛若能净化污物、驱散寒冷,他的眼神很柔和很真诚,这击溃了陶旗垒起来有一座城墙高又固若金汤的心防。

陶旗与秋霖第二次见面时,秋霖专门为陶旗布置了一个能使他极度放松和感到极为舒适的倾诉环境。

灯光像自然光一样洒于室内,温柔得毫无攻击性与压迫感。

背景音乐也是旋律轻柔舒缓的轻音乐,不具丝毫强迫性与侵略感。

陶旗能感受到秋霖在用心攻坚他这个有心理隐疾的病患。

客观来讲,站在求医者的角度,他似乎可以信任这个看上去很年轻、没什么临床诊断经验,却态度认真、诚挚的心理医生。

他当是给秋霖一次积累经验的机会,也当是给自己一次倾吐哀怨心事的机会。

秋霖为他深度催眠,他没有真的被催眠,只是假寐着诉说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被秋霖确诊为重度忧郁症。

他只做了两次心理辅导。尔后,再没去找过秋霖。

活着,对厌世的人而言,很吃力很累。

陶旗觉得厌世的人自会找到去处。

没过多久,新闻报导一起骇人听闻的枪杀案。

说是一名十五岁少年持枪分别杀害某警察局扫黄组警官及警员后,开枪自杀。

秋霖辨认出那名行凶少年就是前不久来做心理辅导的陶旗,死者是加害他的薄连明与贾芒。

媒体虽然使用化名没有指名道姓具体说是谁,却仍然让知道内情的人感到触目惊心。

曾经的惯犯,如今的死者。

曾经的受害人,如今的戕害者与自裁者。

秋霖想起那个灰心绝望的温良少年——你信手给他一粒花种,他会种出一盆鲜花来给你观赏的无害少年;你善待他,他必会涌泉相报的少年,不禁心痛。

秋霖把陶旗的病例档案锁进柜子,他的心间又多了某种不能抹煞的牵挂。

他愁眉不展地去了供医院内部工作人员休憩的天台。

祖魁正好也站在空旷的天台吹风。

秋霖快步向祖魁走去。

祖魁知道秋霖为何不开心。

他走到秋霖身旁,将一只手搭在秋霖肩膀上,说:“我陪你回家看TVB年代剧《巨轮》,你心情变好了没?”

“好多了!”秋霖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化为沁心甜笑。

“你这样就对了!你要调整自己的心态,要学会想开点!医生是人,不是神!有太多的结果,我们根本预计不到!有太多事情的发展态势,我们更加控制不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救治、医疗过程中尽力而为而已!作为医生的我们,只求问心无愧就行了!尤其是像你这样劳动价值体现不那么明显的心理医生,至多像外力起辅助作用,很多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内因,而内因是患者自己才能左右的!你不必为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而责怪自己,更不必过分地庸人自扰!”

“我明白!我不会再责怪自己,更不会再过分地庸人自扰!”

“没关系,你烦忧的时候,我可以开解你。我只是不想你为自己掌控不了的事伤心难过,因为我也会感到伤心难过。我会很心疼你的!”

“即使会遇到烦恼,会有伤心难过的时候,但总体来说,我还是快乐、幸福的!因为你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和我分享一切喜乐伤悲!还外带开导我……祖魁,我好爱你!”

祖魁搂住惹人疼爱的秋霖,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秋霖可爱地投怀送抱,俏皮地用自己的脸颊蹭着祖魁的脸颊。

他们眺望着楼下盛开白花的玉兰树,那一朵朵绽放的花,像极了铺满天堂柔软的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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