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泡在海水里的两具身体泛着亮亮的水光,光线折射下显得极富光泽,又极度诱人。

海浪拍打在活力四射的身躯上的声音,在两人耳边连绵不绝地回响。

当他们上岸,就从身披夕阳的日暮,跨越到漫天黑幕的夜晚。

夜幕中的海景幽暗寂静。

雷嘉突发的情愫与热度,如电光石火一般来去匆匆,离开了海,就消减殆尽,亦如丢了三叉戟和宝石皇冠致使魔法失灵的海神。袁海对他来说,只是试验品,需要即用,不需即弃。

袁海的内心想法与雷嘉截然不同,他的热情还未消退。他期待夜里和雷嘉来一场更盛大更刺激的狂欢。

雷嘉打开房间门,室内柔灯蓦然亮起。

袁海走进房内,经过沙发角摆放的四季常绿的月季石榴盆景,此时,翠绿色的繁茂枝叶中盛开着火红娇艳的小花朵。玻璃桌上靠左的方位,放着一摞码得很整齐的期刊杂志,中间位置放着一个干净剔透得发亮的方形的玻璃烟灰缸。

他与雷嘉相处几天下来,知道雷嘉不烟不酒,酷爱阅读、音乐和大自然,很会享受生活,很讲究情调,不是好像洁癖或强迫症那种极端的讲究,而是随性中讲究的精致化且颇具浪漫感的情调。

雷嘉随意地坐进沙发,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略显疲乏,他扶了扶前额,斜睨着精力旺盛的袁海。

袁海毫无疲态地坐到雷嘉身边,凑近雷嘉,凝视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庞。“我们这几天全都耗在海边,明天我们换个地方玩吧?”

“你在海边呆腻了?”

“我每次来日照,都会去海边,总会审美疲劳。想换口味很正常。我举例说明:你再爱吃海鲜也不能天天吃顿顿吃,这种吃法迟早吃到吐。你懂的。”袁海侧坐着,胳膊肘支着沙发靠背。

“你要是特别想去其他地方玩,你明天可以单独行动,我不会阻止你。我还想在离海近的地方多呆些日子。”雷嘉的语气淡得很游离,介于身处其中与置身事外之间。海边的吻,他很投入地参与却未动情分毫。

“你听不出来,我在邀你同行?”袁海仍在软磨硬泡,不到黄河心不死。

“若你听不出我已经委婉拒绝你的邀请,那我直接拒绝你的邀请,你总该听得出来吧。”雷嘉故意不解风情泼冷水。

“你跟我一起,不就相当于跟海一起么?我名字里有个海字,能给你自然界中的海给不了你的感受。听起来还是有一定吸引力吧?”雷嘉略显冷淡的态度,没有逼退袁海。求而不得的滋味反令他更加心有不甘,拿出迎难而上的气势重整旗鼓、再接再厉。

雷嘉扯起一边嘴角轻笑,摇了摇头,谑而不虐地开玩笑。“你所蓄水量太少,所含盐分太低。”

“含盐分低不要紧,我往身上抹点矿物盐,把自己搞得像腌渍的咸鱼腊肉一样‘重口味’,就能提高含盐分了。”袁海知道雷嘉无时无刻不在攻其不备地让他碰软钉子,可是,对于他看准的目标,他会发挥出姜太公钓鱼的功力,直到他相中的目标人物愿者上钩为止。他并非向来如此有耐心,只不过,雷嘉不是能硬来的对象,他若霸王硬上弓,雷嘉绝对会不留情面废掉他的命根子,使他下半辈子沦为纯0。为了他自身的安全起见与属性保卫战,也为了得到雷嘉,这一次,他很有必要体现出耐力持久的优秀素质,以便攻下雷嘉防意如城的最后一道警戒线,将雷嘉彻底拿下。

袁海唇边的弧度微微划开,漾起一丝坏笑。“你听过一句话吧?浓缩的都是精华。有些东西越少越金贵。蓄水量少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精华,很金贵。质与量,我都有。”

“你和海对我而言,有不同的作用。我不想扫你兴,但我是专程来看海的。别的旅游项目不在我这次旅游计划的线路和行程内。抱歉,你一个人去吧。”雷嘉作出“大哥,你能放过我么”的表情。

雷嘉的主心骨特别硬。自己拿定主意后,不论大事小事,不会轻易被任何人劝服。他能够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因此,别人理所应当不能强他所难。

袁海最终没能说服雷嘉一起去五莲山风景区。他有一点小失望,却又因这点小失望而有机会得到比起今晚雷嘉答应与他去除海以外的地方同游更想要的补偿。

他表面上无奈地撇嘴、耸肩,双眼却在黑夜中熠熠发光。

他侧身搂住雷嘉的腰,揉着雷嘉乌黑亮泽的短发,吻着雷嘉的颈项。

他有些忙碌。

雷嘉回应着,双手并用,反压袁海,摁住袁海狂吻,只因他也有需求。

袁海翻身抢回居高临下的位势,覆住雷嘉的身体,呼吸急促、粗重,双方的热气喷到彼此的皮肤上,令人战栗。

雷嘉仰头凝望着亢奋不已的袁海,兴奋感猝然莫名截止,眼神很冷静。

他对袁海进攻的姿势有心理上的排斥,心理因素导致了生理上最诚实的反应,他不适应也不喜欢这种被压被攻的体位。尽管他没经验,可他就是觉得他才是这场欢愉盛宴的主导方,袁海应该或躺或趴或跪或站让自己攻,而非他或躺下或趴着或跪下或站立被袁海攻。这种对自我属性已有朦胧认知的感觉最无法自欺欺人。

他用惊人的爆发力一把扯开袁海。

袁海措手不及地跌下沙发,神情茫然地望着意兴阑珊的雷嘉,失望地坐到一边。

他们相视无言,沉默地度过了大约一首英式R&B情歌的时间。

炽热遭遇冷冻,犹如从热气蒸腾的温泉猛然移至寒冷刺骨的冰库。前一刻天堂,后一刻地狱。陷入低压的氛围,宣告袁海的求欢不了了之。

袁海默默离开雷嘉的房间,缓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两攻之争(二)



当旭日东升昭示着新的一天来临,袁海又叩响了雷嘉的房门。权当作昨晚尴尬的冷遇不曾发生。

他们因某种层面的投契而高谈阔论,也因某种相冲的阻隔而沉默如金。

袁海企图用精金百炼的技巧来降服雷嘉。然而,雷嘉很不配合,总在该基情四溢时被半路杀出、不合时宜的理智绊倒,每次有前奏没有下文。但凡他箭在弦上,却因雷嘉释放出的勿近信号不得其门而入,以失败告终。雷嘉就像一部自动调控温度器,只要温度飙升至危险临界点,就会自动冷却降温到安全值以内。

雷嘉冷然而坚决地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决不会稀里糊涂地献出不该献的贞操。就算不可避免要献出贞操,他也坚持要在自己心甘情愿、明明白白的情况下献出。

旅行的日子总是白驹过隙。

七月份,就在雷嘉、袁海相持不下的情形中临近尾声。

袁海为了能在返回W市前,弥补这次旅行过程中没能达成的某些缺憾,安慰并犒劳一下屡次受挫而不气馁的心灵。

他颇费心思地营造了一个值得回忆的夜晚。

至少,他认为很值得留念与回忆。

窗外夜色正浓,凉风拂拂。

手推餐车上斜卧着一瓶柠檬汁色的气泡香槟酒,和两份酒店甜品师特制的冰淇淋球,分别为香草巧克力味、酸奶草莓味。

“嘣!”一声响,袁海开启酒瓶,将木塞搁到一旁,扶住瓶身,往透亮的香槟酒杯中倒了八分满的香槟酒,白色气泡发出增添气氛的喧哗声,酒本身淡散出一股怡人香味。

袁海极有绅士风度地让雷嘉先挑选冰淇淋,雷嘉选了酸奶草莓口味的冰淇淋球。

他们一边品着香槟酒,一边尝着冰淇淋。带有果香微甘、气泡丰富的酒,与冰淇淋融合着同吃的口感,是一种很特别很愉悦的体验。

雷嘉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饮完酒杯中最后一滴香槟酒,慵懒地躺倒在床。

他眯起眼睛,节能灯刹那间变得朦胧起来。

袁海俯首吻住雷嘉,雷嘉淡笑着推开他。“今夜我不想亲热。”

袁海吐出含有一丝遗憾的叹息,平躺到雷嘉旁边。“我们的频率怎么总不一致?我狂热时,你性冷感?”

“我只是自制力比较强。较强的自制力能帮我克制自己不盲目狂热。”雷嘉的语气依旧漠然,像陈述一个不可违抗、客观存在的事实。

“你什么时候不过分克己,愿意盲目狂热了,跟我说一声。”

“我想,目前没法跟你说。”

“别人想刹车,我不会停,但你想刹车,我会停。”

“那是别人口是心非、模棱两可,而我正相反。我想刹车时,你必须停。你不停,我会让你后悔终生。”

“关于你会让我后悔终生这点,我毫不怀疑。你的确做得出让我后悔终生的事情。我只想说:你和别人的差别很大,你要明白,是你,我才有耐性等。希望我等来的不是自己后悔为你刹车停止。”

“我无法保证最终如何,我惟一能向你保证的是不会让你等太久。我会给你一个明确的交待,也给自己一个明白的交待。如若我们不合适,如若你不再期待我同你一般狂热。你与我,谁先下车都无妨。”

袁海没作声。今天他的心意不变,不表示明天他的心意不变。人生如寄,变化无常。谁都无法预测未来,只有真到了那一天,才有定论。

“回W市后,你有空去我的酒吧玩。”

“OK。”

作者有话要说:

☆、两攻之争(三)



W市八月初的朝霞铺陈于无边无际的天穹,如五色纷披的绫罗绸缎一般绮丽、炫目。

雷嘉就在大暑节气那一日,在柜式空调卖力往喷冷气的客厅里,向父母宣布他今年报考公务员的决定。

政府部门的公务员编制通常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过了这村没这店,先下手为强是最不失时机最明智的抉择。理性又极会精算人生的雷嘉深思熟虑后打好算盘,他想先占坑,等谋定职位站稳脚跟之后,再报读在职进修班,达到工作与自我增值两不误的双重目的。

夏季酷热三伏天中段的某个深夜,雷嘉收到袁海发来的“点”酒吧照片,以及一个与酒吧相关的手机应用小程序,这款由基友设计的小程序能帮助他花最少时间最小成本光临“点”酒吧。

雷嘉笑纳。

对他这种外在开放内里固守的人,多一个同类聚集的消遣地无伤大体。

雷嘉在酒吧打烊前到达。

当他站到“点”酒吧的灯箱招牌下,略感意外,招牌不是那种看得让人头晕目眩的满街可见、闪烁着的七彩霓虹灯,而是一整版呈现出独树一帜的自然设计感的装饰灯——白底上印着用浓墨书写的草体点字,素淡而极具中国古韵文化气息之余,清静得极为适度。

这样耳目一新、别出心裁的设计,不止把古风以简洁的现代化方式巧妙展现,并与城市的繁华、喧嚣兼容,也使这间特色酒吧店从万种彩灯、鱼目混珠的深巷中以尘中百合、闹中有静之姿脱颖而出。

雷嘉姗姗而行,走进酒吧的一刻,有一种如临朗境之感。

酒吧的空间比预想中宽敞,上下两层,有精巧的旋转楼梯,有浪漫的情侣座。

色调深沉,装饰时尚。

袁海遣走酒保,亲自招呼临门贵客雷嘉。

“你想喝什么?”袁海不吝笑容,似腾跃的夜中篝火。

“有没有薄荷酒?”雷嘉平平静静地问,态度不冷不热,语气不含半分如隔三秋的兴奋。

“当然有!”袁海未感失望,只要雷嘉整个人在他面前就足以令他高兴。

雷嘉啜了一口薄荷酒,清凉中略带酸甜的口感,让他将整杯酒饮尽。

他的视线落在只余一滴淡蓝色残液的酒杯上,他思索着“点”这个字,着实含义丰富,起点,节点,终点,转捩点、交点、据点……

袁海端详着雷嘉完美无缺的侧脸。

雷嘉是袁海遇到的对性的态度最理性谨慎的人。袁海一直想轰塌雷嘉坚硬的心底防线,若他无法粉碎那道壁垒,他和雷嘉的关系将不会有一丝进展,为此,他不放过任何一次击破障碍的机会。

“今晚你不走,如何?”袁海期盼的目光,透澈见底。

雷嘉望去,一眼即穿,心如明镜,却心静如水。“看情况而定!”

袁海为自己的一头热无奈挑眉,至少这不算是最糟糕的答案。

这间“点”酒吧是袁海独资开的,只为给同类创造一处聚会地、交友地、见面地、约会地,开心为主、营利为次,他的正职是淘宝卖家,卖自主品牌护肤品。

雷嘉收藏了袁海的淘宝网店网址,想到日后一来可以买些适用的护肤品自己用,二来还能顺便赠送亲朋当顺水人情继续营造家庭和睦的假象。

当他身在异乡,还可以释放一下真我本色,然而,一旦回到主场,他就回复为全副伪装,只在懒散的秘密地稍微纵情声色。

袁海的房间在二楼里侧,有卧室、厕所、浴室、厨房、阳台,有些凌乱,但每一件常用物品都很干净,比如:床单、窗帘、桌面、餐具。

他有时住酒吧,有时回家住。

卧室窗台上摆放着两盆龙舌兰盆栽,一盆苍郁得好似在安度晚年,一盆开着鲜黄的带刺的花,好似正朝气蓬勃,鲜明的对比就像单纯与复杂、喧闹与宁静、历史与未来。

雷嘉参观完袁海的酒吧连同住处后礼貌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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