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托举

三合一

当活着变成生活, 时间就会过得飞快,眨眼一个月过去了。

由春转夏,气温升高, 巷口出现摇扇的老人家, 三三两两拉着家常, 旁边是咬着吸管喝冰镇汽水的小孙子小孙女。

京宁一年四季各有各有的美,而六月的城, 红墙外是老槐树的光影, 街两旁的树长得郁郁葱葱,阳光透过层层树叶, 映下各色斑驳, 车流和行人就在这连片的阴翳下穿梭不断, 站在街头,可以同时听见汽车鸣笛、自行车铃和街边叫卖。

陆文聿终于结束了那个标的额上百亿的非吸大案, 成功把客户保释出来,虽然律所还有几个案子,但陆文聿不打算插手, 让团队去做了, 但正值升学季,学院的工作紧跟着变多, 没给陆文聿喘歇的时间。

而迟野结束了长时间的备考,即将高考。

考场附近到处是交通管制, 禁止鸣笛的警示牌随处可见。

这日,陆文聿早早准备下班,经过茶水间时, 正好被老毛瞧见, 对方无比惊讶:“哎呦我勒个乖乖, 领导你这是要下班了?”

“是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老毛端着咖啡调侃道,“怎么着,今天要去约会?”

“约会也得有人才行啊,”陆文聿大步走向电梯,胳膊举过头顶,朝老毛挥挥手背,以作再见,“家里孩子高考,今晚早点回去陪他。”

傍晚到家,二人晚餐都吃得清淡,一是担心迟野吃得太油第二天考试闹肚子,二是自从陆文聿出院,饮食以少油少盐、营养均衡为主。

如今陆文聿的饮食被迟野严格把控,一开始是迟野盯着他的一日三餐,到饭点了,迟野准时在微信上提醒他吃饭,比报时的鸟还准,陆文聿会发文字,有时说“吃着呢”,有时说“在忙,半小时后吃”,总之没一顿落下。后来迟野问得多了,陆文聿形成习惯,每次一吃饭,就会拍个照片给他报备。

后来去医院复查,医生都夸陆文聿病养得好,殊不知,全是迟野的功劳。

晚餐结束,陆文聿制止住要去洗碗的迟野,拉着他窝进沙发里:“吃完饭歇会儿,找个电影看?”

手机来了消息,迟野一边打开手机,一边点头:“好。”

陆文聿挑了部经典喜剧片,不过他俩谁也没去看,陆文聿查看邮箱,迟野回消息,光听声了。

是那个四人群。

沉寂了许久的群,此刻活跃起来,都在祝迟野明天考试顺利、旗开得胜之类的。

迟野笑笑,一一回复,从群里退出来,迟野瞥见几条私信,舅舅和方老板给他发了红包,陈遇则给他发了篇小作文,大致内容不过是考试相关的祝福话,他微信列表的人不多,几乎都在这天给他发了消息。

陆文聿忽然探头:“看什么呢?”

“祝我考试顺利的。”迟野大大方方地把屏幕亮给陆文聿看。

“我发现你很少用朋友圈啊,”陆文聿仅扫了一眼,没再多看,“你们年轻人不都喜欢用朋友圈记录生活吗?你怎么不记录?”

迟野无奈笑笑:“我生活很无聊,没什么可记录的。”

“那可不一定,”陆文聿说,“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去哪儿玩了,路边看到的美景,都可以记录啊:反正多发发嘛,正好也让我瞧瞧。”

迟野略微一挑眉:“你想看?”

陆文聿注意力大部分在邮件上,最近研究生在找导师,有太多学生听了小红书的推荐,找到他这里。陆文聿漫不经心地回他:“感兴趣而已,不强求啊,只是我朋友圈没什么内容,闲着没事想翻翻都没得可看。”

陆文聿确实把迟野说心动了,换个思路想,迟野可以把朋友圈当作自己一个电子笔记本,记录有关陆文聿的一切。

说干就干,迟野微微侧过身,避开陆文聿的视线,发了他的第一条朋友圈,仅自己可见——

文案:陪他住院。终于亲手拍到他的照片,再也不是从官网上偷了。

配图:【在医院偷拍的陆文聿】

没闲聊太久,陆文聿催迟野回房温书去了。

在睡觉前,陆文聿端了杯热牛奶,敲响迟野房门。

刚洗过澡的迟野,头发还半干,看见牛奶一愣。

“这次没扑锅。”陆文聿笑道,“趁热喝,喝完早点睡,放轻松哈。”

转天一早,陆文聿特意定好闹钟,比平时提前半小时起床,打着哈气进入厨房,学着迟野的样子做了份简易早餐,看过挂钟,刚想去叫迟野起床,一转身就瞧见人正站在身后。

“洗漱吃饭,待会儿送你去考场。”陆文聿头回洗手作羹汤,技术水平实在有限,卖相不那么好看,但他很自信,无遮无拦地把煎碎了的鸡蛋摆上桌,“得打出提前量,避免堵车。”

这些时日,陆文聿把迟野养得白白胖胖,脸色红润,穿衣打扮都比原来贵气许多,活脱脱一个富家少爷。

迟野怔愣入座,他没想到陆文聿会为了他,早起做早餐。

陆文聿抬手压下迟野翘起的头发,拍了拍,对待迟野高考的认真谨慎程度,不亚于对待自己的工作:“十五分钟吃饭,十分钟收拾,七点半准时出门,半小时到考场。快,别愣神。”

迟野拿起叉子,把微微烤糊了的面包塞进嘴里,声音含糊但感情真挚:“谢谢哥。”

“再谢就把你嘴缝上。”陆文聿端来草莓,拿起叉子作势敲他脑壳,不过没真打,反倒是叉了颗最大最红的草莓,放进迟野盘中。

三天的考试,陆文聿都如同其他父母一样,等候在考场外面,他坐在车里开电话会议、阅卷批卷、投稿顶刊。

迟野考完出来,脸上不见疲惫,反倒神采奕奕,陆文聿弯了弯唇:“系好安全带。”

今天气温高,迟野热得脱掉外套,攥在手里,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臂,他说:“你怎么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

陆文聿配合他:“考得怎么样呀?”

“超常发挥。”

陆文聿看见他藏不住的臭屁样,愉悦地乐了好几声。

“我今晚要去上课,吃米其林太费时间,朋友开了家川菜馆,带你去尝尝。”陆文聿单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他一面说着,一面用空闲的手打开中控台的储物盒,嗓音温润——

“毕业快乐小迟,送你的礼物。”

迟野来不及惊讶,他视线下移。

储物盒分左右两层,礼物分别放置,左边的是一部最新款智能手机,最近受年轻人追捧,卖到断货,陆文聿认识驻京分公司的总经理,打声招呼便拿到手;右边则是一个包装精致的方盒,浪琴康卡斯系列的潜水表,渐变蓝的太阳纹表盘,钢表带泛着幽幽银光。

两份毕业礼物,总价值迟野想都不敢想。

迟野没伸手去碰,只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陆文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到了路口,碰上长秒数的红绿灯,陆文聿直接伸手拆开包装,二话不说开了机,等待的时间,他一把抓过迟野的手腕,动作迅速地帮他戴上,然后还举起来在太阳光下左右晃了晃,最后满意道:“好看,很适合你。”

“……还是太贵了……”

“你知道收礼物的人最应该说的和最不应该说的两句话是什么吗?”

迟野舔了下唇,猜到了。

“谢谢我很喜欢,”陆文聿重新握回方向盘,“和,太贵了不能要。”

“适合你的东西,再贵我也愿意给你买。”陆文聿说,“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给你花钱,我高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会更高兴。”

迟野喉结上下滑动一番,半晌,吐出一口气,释怀地接受了:“谢谢哥,我很……喜欢。”

陆文聿乐了:“诶,这就对了。”

迟野用手摩挲呈现分层光影的表盘,很漂亮,深邃中透着一股活力感,触摸的质感也极其精细,配得上它的价格。

陆文聿带迟野去的那家川菜馆,排队的人很多,从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但一进去,装修风格瞬间变得高档,大厅摆放着各种荣誉奖状,整体以中式镂空为主,陆文聿向服务生报过名字,便有人带他们进去。

迟野扫了眼外面满满排队的人,颇为意外,挑眉笑道:“哥,你好厉害啊。”

陆文聿被迟野哄得开心:“哈哈哈哈那你看,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甚至都不用陆文聿点菜,刚一坐下,服务生们就开始走菜。

确实是很正宗的川菜菜式,但整体辣度不高,有许多酸甜口的菜,比如经典的宫保鸡丁和锅巴肉片。

迟野吃饭没什么偏好,有啥吃啥,但陆文聿不动声色地观察出他喜辣,因为他夹得最多的一道菜就是红油辣椒铺满的水煮牛肉。

“喜欢吃辣?”陆文聿忽然问了句。

迟野夹菜的动作一顿,诚实道:“还行吧,离我最近,夹得方便。”

“……”陆文聿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不由一噎,“那你喜欢吃甜口的?”

“呃……也可以,我不挑。”

陆文聿往后一靠,说道:“真好伺候啊。”

迟野一脸茫然。

“向我提点要求吧,比如你想要什么,喜欢吃什么,假期想去哪里玩,”陆文聿擦了擦嘴,“你这样无欲无求的,我总感觉对你不上心。”

迟野倒真想求陆文聿一件事,只是刚才没想好怎么说,既然都聊到这里了,迟野自然而然提道:“我一会儿能跟你一起去学校吗?我想听你讲课。”

这下换陆文聿怔愣了,他顿道:“当然可以。”

迟野明显开心起来。

看他这样子,陆文聿手抵额头,无奈又宠溺,笑说:“你啊你,这年纪不应该成天琢磨怎么玩么,净想着学习了。你摸摸自己有没有长胡子,这么老成。”

闻言,迟野笑了两声。

笑意并非敷衍的扯动,倒像渐渐浸入温水的糖,慢慢悠悠地从唇角漫到眼底,眉眼连带着弯了弯,衬得本就白皙透亮的脸蛋愈发莹润,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捏出细瓷的光,唇舌被辣椒辣得红通通,眼底那颗不起眼的小痣都像被这鲜活气儿裹住,骤然变得灵动起来。

陆文聿单手撑着下巴,手指骨节抵在唇边,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

“怎、怎么?”迟野被他看得发毛。

“没。”陆文聿微微摇头,半晌,右手拿勺,有些走神儿,随手舀了舀汤,看似随口发问,“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

迟早要说的,迟野自然没打算瞒,

他说:“……京大。”

“哦?”陆文聿愣了愣,非常意外,他莫名有种预感,“专业呢?”

果不其然。

迟野坦诚:“法学。”

陆文聿彻底怔住了,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简直太巧了。

如果迟野真的如愿进入京大法学院,凭借他那股子坚韧好学的劲儿,陆文聿当真可以带他一起搞研究,而且还可以把论文二作给他,手把手带他学,他往后毕业了,要是想走法律这条路,陆文聿手里有大把大把的资源,全都可以向他倾斜。

这么一看,迟野的前途亮得刺眼。

陆文聿若有所思:“你很早就想报这个了吗?”

迟野依旧坦诚,没其他心思:“是,很早……很早。”

陆文聿能看出来,迟野完全没有向自己索取的意思。

陆文聿将信息消化完毕,简单考虑过后,向后挪了下凳子:“吃完了吧?走着,我带你去上课,让你提前感受一下京大的课堂。”

迟野乖乖地跟在陆文聿身后,进入法学院行政楼,陆文聿风度翩翩地和路过的老师打招呼,只见他身子一偏,将迟野露出来,把人介绍给各位老师。

“家里亲戚,今年刚高考完,过来参观参观。”陆文聿往迟野肩上拍了拍,“这位是岚姐,行政老师,那位是周姐,教学秘书。”

迟野一一打了声招呼,陆文聿挽过迟野的胳膊,压在他耳边说:“你们学生的综测活动归岚姐负责,课程内容归周姐,以后不懂就问。”

迟野登时皱了皱眉,大脑一瞬间闪过陆文聿刚才的反应,他连连摆手,急忙道:“诶不是,不用麻烦哥,这点小事不用你出面的。我想报这个学校,也不是想走捷径!再说再说,这刚考完,成绩都没出来,不一定能进的。”

“我知道我知道。”陆文聿完全忽略他第一句话,理都不理。

“咱俩打个赌吧,我赌你一定能考上。”陆文聿按下指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赌注的话……一个秘密。”

迟野叹了口气,他想考京大,只是为了离陆文聿更近点,可不想给他添什么麻烦,更不想给他的职业生涯带来威胁。

陆文聿一眼看穿他的顾虑,稍一整理过教学资料,宽慰道:“你放心,这个度我能掌握好。走吧,今天没时间带你参观办公室了,不过以后还有机会。”

教学楼离行政楼有段距离,俩人并肩散着步,迟野在教室门口拽住陆文聿的袖子,问:“我能靠前坐不?”

“你坐第一排都行,只要你不坐讲台。”陆文聿打趣,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陆文聿领着迟野走进教室,淡淡扫视一圈,给迟野点了下最靠近讲台的位置,低语道:“坐那儿。”

教室内,全部都是大二的学生,脸上还未褪去稚嫩,满眼好奇地盯着老师和这个男生的互动。

陆文聿在来的路上,把自己的教科书给了迟野,让他闲得无聊可以翻翻看,迟野安静落座,看似平静,实则紧张得要命。

陆文聿未受影响,插好U盘,把ppt调出来,开始讲课。

迟野则悄悄地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再悄悄地把手机放到桌角,做完一切,心满意足。

随后翻开陆文聿给自己的书,里面写满了陆文聿做的笔记,他的字比较连,一撇一捺尽显飘逸,却并不垮,结构把握得恰到好处。

很漂亮很成熟的字体。

迟野一页一页翻阅,竖起耳朵,认真听陆文聿讲课。

陆文聿有一双好听低沉的嗓子,用这个声音不断输出大量的知识,能让人不自觉地听进去。

讲台上的他游刃有余,法庭上的他更是游刃有余,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把他难倒,他可以处理好所有问题,即使很艰难,也不会抱怨,顶多在忙完后,反手捶捶背,漫不经心来一句“困死我了”。

一节课一个半小时,两节连上,中间休息十分钟。

休息时,陆文聿捧着水杯,百无聊赖地踱步到迟野面前,挑眉无声询问:如何?

迟野扬起头,眼底含笑,用嘴型告诉他:你好厉害哦。

陆文聿盯着他的唇,最后那一下迟野微微嘟嘴。

陆文聿勾了下嘴角,抬了下眼镜,天花板的灯光正好反射到镜片上,白光闪过,迟野没看清他的眼神。

与此同时,教室后排一片小型的骚动,有好几个同学趁着俩人短暂的互动时间,对着他们咔咔拍照。同学把镜头放到最大,恨不得把他们脸上的毛孔都拍清楚。

“咋能这么帅啊。”

“你以前没发现?陆老师一直这么帅啊,成熟稳重的男人,简直太有魅力了。”

“我说的是那个男生!陆老师长得帅我当然知道,全学校都知道。那个男生我以前怎么没见过,我们学院的吗?”

“不知道,估计是陆老师的学生吧。”

“啧啧啧,俩人站一块,太养眼了!”

“我经济学院的朋友都从宿舍跑过来看了,哈哈哈下节课这间教室人肯定变多。”

“他们怎么知道的?”

“有人把照片发论坛上了,不过只有背影,正脸不方便发。”

迟野背对着后面,没注意到,但上课铃一响,陆文聿回到讲台,明显察觉到教室后排的人变多,略微惊讶地睁大眼睛。

但是大家有很有素质,陆文聿也不便插手。

同学们除了多看几眼,没做其余过分的事情,下课连拦都没拦,又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

九点半下课,开车到家十点一刻。

那晚,陆文聿洗完澡,闲来无事坐到沙发上看书,问迟野这三个月的长假有什么打算,得到“打工”的回复。

“哥你不要多想,我半工半读惯了,不用担心。”

“打什么工啊?”陆文聿把腿搭到桌上,翻过一页书。

陆文聿都想说你要是去端盘子,不如来他的律所当实习生,虽然累且枯燥,但起码工作环境好。

迟野后背忽然往沙发里窝了窝,试图把自己埋起来,开始支支吾吾:“……啊,就随便干点……”

陆文聿抬眼,眯缝了一下眼睛,启唇叫他大名:“迟野。”

“诶,在。”迟野叹了口气,“就画画什么的,偶尔调个饮品。”

陆文聿轻踢了下他的小腿:“说什么呢你?我一个字听不懂。”

在陆文聿的注视下,迟野无处遁行,破罐破摔:“纹身,和去酒吧调酒。”

陆文聿倒吸一口气,瞪大眼睛:“你小子,深藏不露啊,还有这能耐呢。”

“啊……纹身是我舅舅教我的,调酒是乔姐教的,就是那天……”

“警局那个?”

“昂……”迟野摸了摸鼻子,撇开眼,不想开口说话了。

“你可以啊……”

迟野两眼一闭,他就知道陆文聿知道后会不开心,但自居面对陆文聿的追问,实在是做不到隐瞒,他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改天给我纹一个?”

迟野猛地抬头:“啥?”

陆文聿又翻了一页书,不徐不疾道:“不过我这个职业还不好纹得太明显,让我寻思寻思,纹个隐蔽点的位置。诶有什么图案吗?最好是带点寓意的那种。”

迟野渐渐把自己从沙发里拽了出来,打死他都没想到陆文聿会是这个态度,震惊之余还有些跃跃欲试:“可以定制图案。”

“这样啊,”陆文聿看书看困了,打了个哈气,“那我想想,想好告诉你。”

“真要纹啊?”迟野不可思议。

“一个初步想法。”陆文聿合上书,伏身拿过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口柠檬水,“也不急,还这么长时间呢,够我考虑一阵的了。哎,你身上没纹身吗?我怎么没看到过,像你们这种纹身师,不都应该给自己纹几个吗?”

迟野摇了摇头:“我身上不留纹身。”

“为什么?”陆文聿问。

“怕……不喜欢。”迟野将中间的称呼含糊过去。

陆文聿以为自己困得听力都不好了,轻笑两声,从沙发上站起来,晃荡着步子往卧室走:“那应该叫怕后悔,纹的那个时候一定是喜欢的。”

“嗯。”迟野看着陆文聿高大匀称都身影,没再解释。

“我去睡了,”陆文聿又打了个哈气,伸了个懒腰,“真的困死了,眼皮都打架,你也早点睡。”

“好。”

迟野一个人坐在客厅,五指有节奏地点在扶手上,垂眸看着腕间的表,思绪又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他先是在心里,把那句隐去姓名的话说全。

怕陆文聿不喜欢。

纹在身上的东西,即使能洗,还会留疤,迟野早就把自己送给了陆文聿,虽然是单方面的,对方接不接受不知道。

不过既然送出去了,能永久留在身上的东西,就得陆文聿作主。

如果未来某天,陆文聿真的提出一句“这个图纹你身上好看”,即使是随口说的,迟野也会二话不说,立刻消毒、转印、开纹。

但这个时刻,还要等多久呢?

关系已经很近了,不是吗?

迟野啊迟野,你什么时候能知足?人太贪,最后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

高考结束,迟野有大块的时间去纹身赚钱,他和乔瑀提了一句,问她想不想纹个写实,免费的。

乔瑀兴高采烈地答应,但这几天学生放假,忙得晕头转向,抽不出时间,迟野就没催,也不着急向方宇展示自己纹写实的水平,继续扎他的传统。

工作室来了个拍视频的女生,是方宇专门雇来记录店里的工作日常以及出图成果,目的是拓宽工作室的知名度,多接点单子。

账号稳扎稳打,积累了几千粉丝。

那天迟野嫌热,给男客人纹身的时候,去更衣室脱掉半袖,顺手把自己衣柜里的老头衫拿出来套上,两只胳膊全部裸露,袖口也开得比较大,空调风能吹散他的体温。

迟野备好台,戴上手套,弯下身,手指发力,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路过的刺猬一下子被吸住了眼球,迅速抓拍,顺手就把拇指相机按迟野胸前了。

“嗯?”迟野被突然靠近的刺猬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退,身前就多了个摄像头,“什么东西?”

“记录纹身师的第一视角,纹你的,不用管。”刺猬转头对客人甜甜一笑,“您放心,会给您打码哒!”

“没事没事。”客人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继续反趴在躺椅上。

拇指相机的存在感太弱,没一会儿迟野就给忘了,等他结束工作,去洗手台洗手,刺猬又走过来帮他摘下,施施然离开。

迟野压根没放在心上,当天就忘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视频火了,一夜间账号涨了好几万的粉丝,方宇把他叫过去,迟野看着那个高赞高评的视频,挑了挑眉。

“你火了迟野!”方宇大马金刀地把腿抬到桌上,咧嘴哈哈笑,“这两天工作室客服电话都被打爆了,全是约你的!”

迟野问:“怎么火的?”

“自己看吧。”方宇把手机给了迟野。

高赞评论,有夸他手好看的,有夸他图纹得好的,赞最多的那条评论,是一位网友截下了他不小心露在镜子里的脸。

他当时在洗手,口罩挂在耳朵一侧,视频里露出了他下半张脸。

“哎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班排满的,你现在可是店里的宝贝!”方宇抽了口烟,说,“以后你就干半天,提成给你翻一倍。”

“这叫饥饿营销,真想排你的,自然会排,要是为了图个热闹,估计也不会真纹身,到时候后悔了,又是一堆麻烦事。”方宇煞有介事地同迟野讲。

迟野一点都不关心,他只在乎钱。

客人来的,就给纹好,至于什么目的,迟野没那个心思琢磨。

当晚,迟野拎着菜回家,陆文聿还未到家。他洗手淘米,做好饭的时候,陆文聿刚好回来,迟野听见玄关的声音,歪出个身子。

“我回来了,”陆文聿换好鞋,随手把公务包扔在玄关,趿拉着拖鞋走进迟野,“好香啊,做了什么?”

“糖醋排骨,炒蒜苔,还有个奶油蘑菇汤。”

“哎哟喂,都是我喜欢吃的啊。有你在,我腹肌都快吃没,”陆文聿摸摸肚子,“不行,我真得把健身捡起来了。”

迟野一笑:“我和你一起。”

陆文聿一边在卫生间洗手,一边扬声对餐厅的迟野说:“真粘人,人干什么你干什么。”

迟野知道陆文聿在开玩笑,继续摆他的碗筷。

晚饭时,陆文聿跟他说:“我过两天要出个差,去上海开个学术论坛,大概三天吧。我不在家,你自己吃饭不许对付,听着没?”

迟野抿了抿唇:“这句话应该说给你自己听,你胃刚养好点。”

陆文聿点头应道,半晌,忽然说:“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听说开会的酒店服务不错,而且我能带个家属,费用学院给报销,不去白不去。”

“真的?”迟野一听,眼睛都亮了。

“真的,我不骗小孩,”陆文聿笑眯眯道,“尤其是像你这么招人喜欢的小孩。”

迟野脸皮薄,听后唰的红了。

“你的兼职,能请假吗?”

“可以。”迟野点头,“我这两天多赶点工,老板能同意。”

“行,明天收拾收拾行李,上海比京宁气温高,带三套夏装就行,外套塞一件吧,我怕酒店冷气足。”

与此同时,上海CBD中一栋大厦里,顶层董事长办公室,董秘给陆总汇报工作,董助静静得站在旁边,等他结束。

“合同放下,你先出去。”陆砚忠一摆手,再一招手,“刘圭给你发消息了?”

董助毕恭毕敬道:“是的陆总,陆先生两天后要来上海出差,开会地点就在公司旗下的酒店。”

陆砚忠冷笑一声:“呵,他能这么傻,自投罗网?”

“可能陆先生记不清了吧,毕竟公司产业太多……”

陆砚忠损起儿子来,毫不吝啬:“也是,他可是个大忙人,哪有空记自家有哪有酒店啊。”

“他开完会,把人给我‘绑’家来。”陆砚忠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父子俩的脸型和眉眼如出一辙,蹙眉的表情,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

“陆先生不愿意怎么办?”董助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他敢!你硬绑!”陆砚忠一拍桌面,缓了缓,疲惫道,“你和老李一起去,他要不愿意,就让老李说他妈妈想他了。”

“好的陆总。”

“还有,”陆砚忠消息灵通,先前陆文聿住院的事,根本瞒不住他,那么迟野陪床的事,他自然也清楚,“那个叫迟野的男生还住在他家呢?”

“刘圭说是。”

“俩人到底什么关系?”陆砚忠拧眉,百思不得其解。

“刘圭说,陆先生把他当弟弟。”

陆砚忠冷哼道:“弟弟?他家里有个亲弟弟,不认,自己倒找了个。你去查查,看看这个迟野到底什么来头。”

*

落地上海,热浪袭面,糊得人喘不上气。

浦东机场过大,好在二人没有托运的行李,不用跑去转盘,主办方在出口安排了志愿者,举着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第X届中国国家法学会商法学研究论坛”。

主办方给接机的志愿者发了照片,让他们一一记下参会人员的脸,尤其是地位较高的。

陆文聿和迟野一出来,就有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迎上来:“请问是陆教授吗?”

“副的。”

迟野表情如常,他和陆文聿相处得时间越长,越能感受到陆文聿淡淡的幽默,但他场合分得很清,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调节气氛的时候,也能三言两语让人放松下来。

“啊?”志愿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发出一阵“哈哈哈”尬笑,“那个我帮您拿行李!”

陆文聿一下飞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迟野手里拿走了俩人的行李箱,一手一个,迟野想抢没抢回来。

“好的,”陆文聿将行李箱递出去,“谢谢你。”

陆文聿肩宽腿长,穿了身休闲装,而一旁的迟野鼻梁上架着副墨镜,面无表情,乍一看以为他生气了。

其实是晕机加上天气太热。

志愿者说:“专车停在葡萄层。”

“好。”

迟野闻言,侧过脸看陆文聿。

陆文聿都能猜出墨镜下面他那双略带茫然的眼神,笑了笑,弯下身子,胳膊搭到他另一侧肩膀,小声解释:“你没听错,西瓜层、香蕉层、橙子层,喏指示牌画着呢。好玩吧,我小时候在这里走丢过,当时靠着这些水果联系上的爸妈,好认,也好记。”

迟野听明白了,新奇地多看了两眼。

志愿者为避免冷场,自顾自地说:“先送您去酒店,进行签到,领取会务包,第一场会议明天上午十点开始,会务包里有会议手册,上面写清了在哪个会议厅,以及酒店布局。是不是已经有线上志愿者和您对接过了?”

“嗯,有。”

“那就好,您后续有问题可以问他们。”

“好。”陆文聿点点头。

志愿者把行李帮陆文聿搬进后备箱,冲二人告别,离开去接下一位。

迟野在车上补了一觉,到达目的的时候,人已经缓过来了。

这次论坛主办方服务很周到,从接机开始,到下车,志愿者候在大厅门口。

“请问是参加会议的吗?”

“好的,您这边请,我带您去报道。”

“请问您贵姓?”志愿者按照首字母顺序,在签到表上找到了陆文聿的名字,“老师,请您在这里签字。”

“好的,我带您去办理入住。”

一整套流程下来,迟野都替他们嫌累。最后,竟还有把人送到房间的步骤,被陆文聿抬手打住:“辛苦你们了,我们可以自己过去。”

“好的好的。”

从头到尾,陆文聿没有一丝一毫地惶恐,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周到细致的服务,当然也没有摆架子的意味。

就好像他从小便是被这样服务过来的,早已习惯了。

陆文聿订的是双人间,俩人刷卡进入房间,陆文聿首先把空调打开了。

“下午闲着,你看你是想出去,还是待在酒店。”陆文聿看向奔着单人沙发去的迟野。

迟野一屁股窝进沙发,下巴垫着抱枕,恹恹道:“想待在酒店。”

陆文聿察觉不对,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摘掉他的墨镜,表情凝重:“你是不是中暑了?”

“不知道,就是有点反胃。”

“等着。”陆文聿拿起手机,拨通前台电话:“您好,3401要一份绿豆汤,和一盒藿香正气水。对,可以,一起送过来吧。辛苦了。”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一个机器人站在门口,端着一杯冰镇绿豆汤,风油精,藿香正气水,和一些冰袋。

陆文聿一一拿进来,关门后,让迟野把衣服脱了,躺床上歇会儿。

陆文聿说什么,迟野做什么,他晕乎乎地脱下上衣,一猫腰,钻进被子里,陆文聿把吸管帮他插上,直接让他躺着喝:“来,先把药喝了,再嘬你的绿豆汤。”

迟野半眯着眼,听见陆文聿这样说,被逗笑,学陆文聿说话:“嘬。”

陆文聿道:“嘬嘬嘬,不是方言吧,你能听懂吧?”

“懂。”

陆文聿觉得这孩子已经难受得不想说话,便不再打扰他,没一会儿,迟野睡着了,不过没睡多长时间,也就半个小时,陆文聿都没看几页书,迟野就醒了。

迟野坐起来的动作很猛,吓了陆文聿一大跳:“嘛呢!”

“……”迟野还以为房间里就剩他一个人了,看见单人沙发里的陆文聿,顿时松了口气,他虽然不是睡醒找不到人就会哭的婴儿,但还是缺少安全感,尤其是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

他怕自己被丢下。

“……我以为你走了。”迟野轻轻叹了口气。

“你没醒,我去哪儿啊。”陆文聿合上书,“好点没?”

迟野感受了一下:“嗯,不恶心了已经。”

陆文聿说:“我看也是,比刚才有活力多了。”

“饿不饿?去餐厅吃个午饭?”

迟野一掀被子,刚准备下床,就发现自己上半身裸着呢,惊得他一连串说道:“靠靠靠……”

他抓过扔在床头的衣服,为了快点穿上,急得蹦了一下。

“哎哟,乖宝啊,屋里就咱俩,急什么呢。”陆文聿用书挡嘴憋笑,迟野脸皮薄,担心自己笑得太大声,他又该头顶冒热气了,待会儿别因为害羞,再把他自己弄中暑了。

迟野没脸了,恨不得从窗缝跳下去。

餐厅在17层,这个点正好赶上饭点,餐厅人比较多。

有工作人员站在餐厅门口,核验房间号,放客人进去用餐。

陆文聿和迟野正排着队,从大厅走来一行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陆文聿打眼一瞥,竟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趁着对方没注意到自己,陆文聿赶紧撇过脸。

他有些吃惊,刚那人是老爸公司里的人,以前经常到家里去吃饭,逢年过节还会上门送礼。

我去……不会这么巧吧。

陆文聿慢慢回过味来,上网搜了一下这家会议酒店背后的控股集团,没想到,正是他爸的双木集团。

“大少爷?”

陆文聿后背一僵!

任科的声音在陆文聿身后响起,充满了惊喜,见少爷没反应,快步走上前,原本被他带领到酒店管理人员全部跟了过来,“大少爷,您怎……”

陆文聿被这个称呼雷得彻彻底底,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自在地转身,咬牙切齿道:“别这么叫我,你该忙忙你的,不要管我。”

早知道这是老爸的公司,他打死都不会来的。

更不会把迟野带来。

【作者有话说】

陆文聿:没想到吧,其实我是大少爷,哈哈(苦笑)。

我瞅见有读者担心有刀,嗯……波折一定会有的,但肯定是为后面的苦尽甘来做铺垫啦~要不然一直顺风顺水的,不仅无聊还腻歪[摸头](不会狗血哈!也不涉及什么豪门恩怨!这篇主打贴近现实)

不过想看狗血的,可以去隔壁预收瞅瞅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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