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称谓

“老公。”

“妈妈”二字一出来, 迟野的大脑便彻底僵住。

你妈妈带回来一个男孩,比你小四岁,身体不好, 休学在家。

你妈妈欠了债。

你之前转给姥姥姥爷的生活费, 都用来给你妈还债了。

但还是欠了好多钱。

舅舅过两天要回去看看你姥爷, 你舅妈和小鱼也回去。

迟野,你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

头顶的白炽灯一瞬间无限扩大, 白光刺得眼睛很痛, 照在身上非常的烫。

迟野突然看不清眼前的人脸,他慌乱地在半空中抓了一下, 什么都没抓到, 空的, 虚的。

“妈妈”这个词,对迟野来说就是空的, 虚的。一个从未出现在他有记忆的生命中的称呼。

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不知道。

妈妈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妈妈的触摸又是什么样的?迟野统统不知道。

甚至在他小时候, 都不知道“妈妈”是每个人都有的。

迟野的胃突然绞痛, 他下意识用力捂住肚子,一阵阵恶心让他面露难色, 他低头的时候,看到手肉眼可见抖成了筛子, 过快的频率让迟野无法自控。

已经很久没犯过的躯体化,在此刻肆虐地折磨着迟野。

突如其来的刺耳警报声在会议室响起!与之而来的是手机急促的震动触感。

正在给学生开组会的陆文聿猝然看向桌角的手机。

他连忙叫停学生的回报,一把抓起手机, 飞快查看戒指传输过来的身体数据——心率飙升至130、高压达到恐怖的140、压力值红条爆满、体温短时间降低。

陆文聿猛地站起来, 他死死握着手机, 神色沉得吓人,把在场的研究生们错愕地大气不敢出一声。

“组会结束,我有急事要处理。”

陆文聿顾不上任何事情了,他连电脑都来不及收,脚刚迈了一步,就放弃装模做样的稳重,跑了起来。

戒指带定位,就在南门外的一家餐厅。陆文聿跑去找迟野的路上,满脑子都是“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哪个不要命的动迟野了”。

彭辉讲完搓了搓脸,再一抬眼就瞅见迟野在椅子上缩成一团,他霍然起身,还没碰到迟野,就被迟野一掌推开,迟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先、先别……碰我。”

迟野坐立难安,全身像是爬满了啃食他皮肤的小虫子,让他躁动不已,他抬起头绝望地找寻墙角,他需要蹲在墙角里自己把自己抱住。

下一秒,陆文聿冲进了餐厅,视线恍若有感应般眨眼间锁定迟野,以及站在他身边的男人。

陆文聿慌得要命,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在坐满客人的餐厅里喊了出来:“迟野!”

迟野动作霎时顿住,彭辉一头雾水地看去。

原本十五分钟的路程,陆文聿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爆发力硬是在五分钟内赶到迟野身边。

陆文聿立刻抱住了迟野,不是安慰的轻拥,也不是试探的触碰,而是一个全然而坚定的、瞬间收拢的环抱。

陆文聿的身体就像一座遽然筑起的安全屋,带着奔跑过后的滚烫体温和尚未平息的剧烈喘息,严丝合缝地包裹住病发的迟野。

他有力的双臂上下箍在迟野颤抖的脊背,一只手紧紧扣着迟野的肩胛骨,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他的后颈偏上,任由他将脑袋埋进自己心口窝。

迟野所有的痛苦,在一瞬间被陆文聿坚实温暖的躯体抚平,他的一切感知有了着落点,不再悬浮在虚无缥缈的情绪里。

迟野声音闷闷地喊了一句:“陆文聿……”

陆文聿默默惊讶了一下,这貌似是迟野第一次喊自己大名,他赶紧应下:“是我、是我。”

彭辉震惊地看着陆文聿和被他成功安抚到的迟野,惊道:“你是?”

“他的监护人。”陆文聿语气冷硬,他目光犀利地环视一圈,已经有太多人看过来了,陆文聿用肩膀遮挡迟野的眼睛,不让他看,他扫了眼彭辉露在外面的纹身,猜到他的身份,压住焦躁,说,“这位先生,我们先回车上。”

“你是谁?”彭辉被陆文聿带有攻击力的气场震慑到,“我是迟野舅舅,你是他什么人啊?”

陆文聿神情没有变化,皱起眉,迟野现在需要待在安静的私人空间,陆文聿略带不耐烦道:“我回答过了。”

说完,陆文聿带着迟野,躲闪开众人,往车内走出,彭辉犹豫了两秒,很快跟上,看清楚是什么车,彭辉大吃一惊,刹住脚步,直到陆文聿为迟野打开车门,把人送到后座坐下,彭辉才回过神。

“劳驾,坐前面。”陆文聿关上车门前来了句。

彭辉搓了搓手,尽管对宾利兴趣浓厚,但他更在意迟野的情况,他扭过上半身,担忧地问道:“迟野?你怎么了这是?还好吗?舅舅带你去医院看看啊?”

迟野紧绷的脊背已经渐渐放松下来,筛糠般的颤抖平息为细微的余震,迟野直了直身子,倦怠地摇了摇头:“没事舅,小毛病。”

说完,他偏头对陆文聿挤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薄唇轻启,几乎是用口型说出来的:“我没事。”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陆文聿摘了眼镜,张开拇指和中指揉压太阳穴,长长送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陆文聿只缓了半分钟,重新戴回眼镜,发现迟野紧挨车门,额头抵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愣神,那无助空荡的眼神,看得陆文聿心直颤。

陆文聿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正了正色,转而面向彭辉,问:“能问下你刚才和迟野说了什么吗?”

彭辉犹疑道:“你是迟野监护人?哪门子监护人?”

“意定监护人。”陆文聿面不改色,“签过字,做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的那种。”

迟野闻言眨了眨眼睛,反应慢了半拍,扭头面向陆文聿。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陆文聿在彭辉看不见的地方拍了拍迟野冰凉的手背,然后他上下摸了摸兜,他出来得太急,名片都在西服外套里。

见状,陆文聿只好一手撑着前排座椅,探身从中控室拿出备用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彭辉。

这名片是他做律师工作用的,正好用来加深可信度。

彭辉捏着名片一角,完全想象不到迟野竟然能认识这样的大人物,惊魂未定之际,陆文聿又耐着性子,重复问道:“你刚才,和迟野说了什么?”

他大可以事后问迟野,但他不愿让迟野再受刺激。

彭辉暂时把这俩人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成为什么鬼的意定监护人放在一边,警惕地把方才和迟野的对话复述一遍。

陆文聿一直握着迟野的手,听后,平静道:“彭女士现在有工作吗?”

彭辉听到这个称呼愣了愣,陆文聿一开口,就把彭芳和他们的关系拉远了,好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般。

“乡下有个土豆加工厂,她在那里上班。”

陆文聿一针见血:“有人上门追债吗?”

彭辉拧眉道:“……还没有,但是对方知道她的全部家庭信息。”

后排空间宽敞,陆文聿双腿交叠,向后靠去,想了想,语气缓和道:“我能感受到你是在意迟野的。”

彭辉说:“当然在意!我是他舅!”

迟野突然有种预感,他迟疑地抬起头,紧接着便听到了陆文聿的声音。

“我更在意。”陆文聿说得认真,他无法做到不管不顾,因此说得隐晦,但其中深意,迟野听得懂,“他是我的孩子,我今天能及时赶到他身边,往后也能。是否回去,由迟野决定。彭先生也不用担心迟野会不会受委屈,我护着呢。”

彭辉瞅了瞅迟野,显然迟野也没料到陆文聿会这样说,一脸不可思议。彭辉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让迟野知情,如今目的达到,还意外地发现小狗有人疼了,替他高兴又有点担心,怕陆文聿是坏人。

“你俩,咋认识的啊?”彭辉将视线移到迟野身上。

迟野说:“他捡的我。”

“捡的?!”彭辉惊讶道,“啥时候捡的?不是不是,你还能让人捡?是受伤了吗?”彭辉越说越紧张,他真怕迟野碰上什么大事瞒着自己。

迟野摆摆手:“没有没有。”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彭辉问。

问到关键了,迟野偷偷扫了一眼陆文聿,提起一口气,“哥”字还未出口,陆文聿一把按住迟野的手,气定神闲,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父子。”

迟野顿时瞪大了眼睛,被陆文聿掐了一下胳膊,登时小声喊了句:“哎呦。”

“啊?”彭辉别扭地拧着半个身子,腰背早酸了,没能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注意力全被陆文聿一句“父子”吸引过去,他初中没上完就出来赚钱了,没多少学历,一下子面对陆文聿这样有钱有地位还有学历的人,他直打怵,彭辉挠挠头,竟然信了,“我也不懂你们那个什么什么监护人,哦!监护人!就是家长呗,那我明白了。父子,父子好啊,迟永国那个畜生赶紧离迟野远点!”

“行,我也没啥事了。”彭辉说着就准备下车走了,突然又想起来,“哎,迟野啊,你刚才怎么回事?是不是胃难受。”

“……嗯,凉水喝多了。”

“小伙子也得少吃点凉的,对身体不好。”彭辉打开车门,“那啥,我走了,你和你新爸爸好好的,你决定好给舅发个消息哈。”

新爸爸。陆文聿在心底复述一遍,眯了眯眼睛。

彭辉一走,迟野卸下所有防备,像小鸟依赖大鸟一般,身子一歪,躺卧在陆文聿腿上,把脑袋埋在陆文聿肚子。

车内寂静无声,陆文聿搓揉迟野的耳朵,给他无限的耐心,让他慢慢缓过难受的劲儿。

过了许久,陆文聿都怀疑他是不是睡着的时候,迟野缓缓开口,声音闷闷的,没有一丝戒备,想到什么说什么,于是陆文聿再次见识到迟野敏感细腻的心思:

“他们肯定觉得我可怜,孤零零的,没有妈妈……但我早就不需要了。我回去了,在我面前掉几滴眼泪,告诉我她留下不走了,姥姥姥爷上了年纪,想替我求个安稳,然后他们一起劝我帮她还债把难关渡过去,以后就能有个家了……但我不需要。”

“不需要,我一个人孤零零挺好的。”

陆文聿没有开口打断,他垂眸,静静看着迟野埋起脸的脑袋,透着淡淡的灰色,陆文聿的神情化作一滩柔软的水。

有些伤痛,三言两语是抚慰不了的,有时甚至需要一生去治愈和修复。

“我……我其实见过她。”

某年冬天,迟野蹲在炉子边烤火,大门突然被打开,闯进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孩子,很在意,很心疼,一边护着孩子一边和姥姥争吵,最后拿着户口本匆匆离去,从始至终,没分给迟野半分眼神,姥爷还特意指了指迟野,混乱中怒其不争地喊了句“他也是你孩子啊”。

当天夜里迟野就发烧了,高烧不退,等病好后,迟野对那天的事情闭口不谈,以至于姥姥姥爷都以为他烧糊涂了,早不记得了。迟野是不记得了,女人的外貌他全然忘记,但她冷漠无视的态度,着实刺痛了年幼的迟野。

迟野讲得很慢,声音是抖的,陆文聿一直提心吊胆,怕他哭,但没有。

“我早就累了,他们爱我吗,或许有一些吧,但真的不多。”

陆文聿嗓子嘶哑,深沉道:“决定好了,我陪你去做。”

迟野停顿片刻,做了几个深呼吸,放平脑袋,眯缝了一下眼睛,视野中全是陆文聿的面孔,他又忽地一笑,闭眼叹息:“好。”

当时迟野一番自白,气氛沉重,直到陆文聿带迟野回到家,迟野的脸上才渐渐浮现笑意。

一进家门,年糕耳朵尖,听到声音立刻倒腾着小短腿,从主卧的大床上一路跑到迟野脚边,四只灵活的猫爪抓着迟野的衣服就往上爬,年糕吃胖了,卧在迟野肩头的时候不再轻巧。

一人一猫挨得太近,迟野偏头打了个喷嚏,年糕岿然不动,屁股沉得像块石头。

陆文聿换好鞋,笑道:“年糕只对你这么热情。前几天澍之来喂她,差点被她挠。”

迟野揉了揉鼻子,笑了笑。

年糕黏了他一整晚,吃晚饭的时候趴在他腿上,饭后打游戏的时候故意挡他视线,迟野要去洗澡,不让年糕进去,年糕就挠门,“吱嘎吱嘎”的声音,让半躺在床上看书的陆文聿头皮发麻。

“宝贝儿!”陆文聿冲主卧浴室喊了一声,“你让她进去吧,一会儿该啃门了。”

迟野关了淋浴,把门露出一个缝让年糕进来,谁知她不愿意沾水,死活不进去,但还要看着迟野。

人猫无声对峙,迟野无可奈何,开门洗澡。

陆文聿在看书,没发现,等他仰头喝水,不经意地一瞥,险些呛死在床上。

他边捶胸腔,边下床走到浴室门边,迟野刚擦干身子,穿上内裤,陆文聿身子一歪,靠在门边,没正形地笑道:“小混球,你考验爸爸呢?”

他冷不丁开口,吓得迟野肩膀一耸,迟野连忙穿上睡裤,光着膀子回身,悚然道:“什么爸爸?!”

陆文聿拉过他手臂,搂紧他的腰,痞坏挑眉,笑道:“我啊,过一阵不是要回去做个了断么,你得给我个名分吧。”

迟野脸一红,臊得慌:“私下也这么说啊?”

“多刺激。”陆文聿低头亲了下迟野的嘴巴。

迟野:“……”

“不喜欢?”陆文聿亲得更深更重,用上了舌头。

这次陆文聿并没有扣着迟野的脑袋,肩部以上没了支撑,迟野不得不抬手勾住陆文聿的脖子,以免脱力。

唇瓣张合,柔软的舌头不断缠搅,彼此交换唾液。

陆文聿尝到了迟野嘴里的薄荷牙膏味。

“叫我一声。”陆文聿的手探进迟野的衣服里,掌心的滚烫,透过湿润的皮肤传递到身体里。

“叫、叫什么?”迟野被亲得晕头转向。

陆文聿不明示。

“……”迟野小声说,“哥。”

陆文聿打了下迟野的屁股,清脆响亮。

迟野睁大眼睛。陆文聿笑而不语。

迟野咬住被亲肿的唇,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一咬牙:“……爸爸?”

只见陆文聿愉悦地将脑袋垂在迟野的肩膀上,笑得全身颤抖:“我本来想让你叫我名字的,哈哈哈爸爸也行,你叫我什么我都喜欢,我不挑。”

迟野脸皮薄,头上冒热气地一溜烟,钻进被窝,年糕随之跳跃,砸到他身上。

直到陆文聿从迟野背后搂住他,迟野才闷声抗议:“差了辈了……”

“就咱俩,难道你怕年糕说出去?”陆文聿带着笑音道,“说出去也没事,我大不了坐实老流氓的头衔呗,又掉不了二两肉。”

“唔。”迟野身体突然一弓。

陆文聿若无其事道:“你知道,我最想让你叫我什么吗?”

迟野呼吸声加重,眼里蒙了层水汽,电流从下劈里啪啦窜到头顶,大脑放弃思考:“什、什么?”

陆文聿忽地勾了勾嘴角,舔了下迟野红透的耳廓,感受到怀里的人狠狠一抖,下一刻,陆文聿喉结上下滚动,溢出两个充满色。情意味的词:

“老公。”

【作者有话说】

看我多好,稍微虐一丢丢就给撒糖

下一章搞个小事情[黄心]~今晚赶个工,明天12点能更!

我啊,其实吧,一直想努力恢复12点更新,但奈何写得太慢,每天写七八个小时,几分钟就看完了(抽烟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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