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恶心

“你很好。”“我爱你。”

陆文聿紧随其后, 刹住脚步的位置更靠后些,在彭辉和于珍的惊呼中,恰好能将门口混乱的局势收入眼底。

他脸上没什么剧烈的表情, 只眼神凛冽地一扫, 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递给旁边被吓傻了的小鱼:“小鱼, 站远点, 录清楚。”

声音平稳,却是不容置疑的指令, 小鱼几乎是下意识照做。

一时间, 迟野甚至没能完全看出屋内惨状——

迟永国那壮硕的身躯犹如一座失控的大山, 死死压在彭芳身上,抡圆手臂, 拳头砸下的同时,老太太扑上去拉扯,力量悬殊, 反手被迟永国挥搡得踉跄倒地。

姥爷腿上打着石膏, 坐在椅子上急得直拍扶手,几次三番想跳起来却无能为力,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而迟野那位同母异父的弟弟,被迟永国捶得满脸鼻血, 惨烈至极,柔弱的小身板挡在彭芳面前,正试图用肩膀抗住迟永国的暴力。

迟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所有声音在瞬间褪去, 只剩下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

他没有一句废话, 全身肌肉紧绷,眨眼间,像一道拉到极致后射出的黑色箭羽,径直扑向迟永国。

场面因为迟野的突然闯入而凝滞半秒,迟野抓住时机,他没有去抓迟永国即将落下的铁拳,而是五指狠狠扣进对方的后脑勺短发和衣领间的皮肉,利用冲势和巧劲,用力向下一压!

与此同时,迟野膝盖精准、狠戾地一顶,冲撞在迟永国没有没有骨头保护的腹部,迟永国蓦地一震,发出一道痛苦的闷哼。

他下盘骤然失去力量,不由自主地向前跪倒。

迟野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借着他跪倒的势头,将迟永国充斥着暴虐和酒气的头颅,朝向坚硬的水泥地狠狠掼去!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让众人刹那间竖起汗毛,毛骨悚然地看向迟野。

黑发被汗打湿,了无生气地耷拉在眼前,双眸又黑又沉,对他们悚然的表情,视若无睹。

迟野唯一不敢看陆文聿的脸。

冲进来的彭辉反应很快,见状立刻上前帮忙压制住迟永国,谁料他刚按住迟永国一条胳膊,便被缓过劲的迟永国一把掀开,饶是彭辉这样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都被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老公!”于珍吓坏了,跑过去搀扶。

迟永国不仅有打拳的底子,还有混街的野路子,外加一身蛮力,在场能对付住他的也只有和他互殴多年的迟野了。

陆文聿之所以没开口,正是看出了这一点。

陆文聿缄默地站在人群外,神情沉静,视线随着迟野而移动,迟野出手的每一个瞬间,陆文聿脑中便迅速想好为他认定正当防卫的辩护路径,句句清晰,无一疏漏。

迟野在发泄长久淤积的怒意,而陆文聿只在意迟野的安全和这件事的干净、合法、没有任何后患的收尾。

足够的专业能力让陆文聿确信,今日无论迟野动手时心里想的是防卫,还是别的什么,最终能留下的,只会是前者。

“滚你妈的!”迟永国拂开于珍,顶着脑门的大包和汩汩淌下来的鲜血,指着迟野鼻子,醉骂道,“你个狗娘养的野种!看老子今天不抽死你!”

姥姥和姥爷从未见过这么恐怖的迟永国,当即震惊地胡乱喊道:“你你你!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小野种……我弄死你!”一声含糊却恶毒的低吼从齿缝挤出,他胡乱向旁边散落的玻璃瓶,抓住瓶颈,猛地朝迟野门面砸去!

陆文聿瞳孔骤缩。

迟永国冲势迅猛,眨眼间就把迟野困在衣柜之间,迟野下意识抬臂格挡,已然做好受伤的准备。

“迟野!”

一直处于警觉的陆文聿一个箭步冲到迟永国没有防备的身后,狠狠扯过迟永国的手臂,不给他反应时间,当即用他的惯用手拼尽全力按在迟永国的麻筋上。

陆文聿从没打过架,但他做刑事律师,会存在职业风险,所以学过两招,也幸亏平时健身,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

迟野趁机抬脚,毫不犹豫地踹向迟永国的膝盖骨:“滚!”

迟野的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活像吞了上万吨沙子。

“咔擦!”,迟永国重重地倒下去,震得地面仿佛跟着颤了一下,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嚎,所有力气都被骨头碎裂的疼痛吸走,他面目狰狞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痛苦地蜷缩在地。

一锅炸起的热油,渐渐平息。

陆文聿回过身,迟野赶在他询问之前,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场面寂静。

发烧好似变得严重,迟野骨头缝细细密密地抽痛,房门大敞,雨后凉风吹进屋内,让迟野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动手的时候,几乎不说话,带着一种令人畏惧的沉默和威慑,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他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从指尖开始,顺着冰凉的指节、明晰的腕骨蔓延上来的细微且高频的震颤。

他下意识想蜷缩手指,握成拳头,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滞涩,关节僵硬得不听使唤,迟野无奈之下,只能将微微发抖的手垂在身侧,接着身体和衣角遮盖,试图以此掩盖失控的崩溃。

迟永国躺在地上,喘歇数次,咬牙切齿地吼骂:

“我白他娘的养他十几年!行啊,你不认我当爹,那就还钱!个白眼狼!呸!”

迟野站在这间农村砖房,意识却仿佛站在另一个个废墟的时空——

高高扬起的巴掌落在仅有六岁的孩童脸上,连人带手里攥着的棒棒糖,一齐撞翻木柜;

污秽寻欢的场面不断冲击着九岁的孩子,他呆愣在原地,随之被斥责赶出家门,那天是除夕夜,本应阖家欢乐;

凌厉有力的侧踢踹翻十一岁营养不良而格外瘦弱的少年,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根本没时间思考这口血是从胃里出来的,还是嘴里,因为下一个要命的拳头已然到了眼前。

那些记忆深处的画面和眼前场景重叠在一起,扭曲成一帧帧充满吼叫和昏暗的闪回。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

干燥,温热,带着不许缩回的霸道,五指强势地一点点插进迟野的指缝,紧紧握住了他冰凉发抖的手。

陆文聿知道,迟野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掌心相贴,陆文聿低沉好听的嗓音压过了所有嘈杂:“迟野,能听见我说话吗?”

迟野慢半拍地抬起头,懵懂地看向陆文聿。

“能听见就好。”陆文聿用仅二人听见的音量,低声说,“忘掉一切,记住两件事,好吗?”

“你很好。”

迟野呼吸一滞。

“我爱你。”

迟野眼眶瞬间红了。

“那个人,什么都不是。”陆文聿一字一句重复给迟野,“他什么都不是。”

陆文聿就这么站在迟野面前,肩宽腿长,腰背挺直,像一堵坚定不移的墙,把身后的所有错愕和惊怒隔绝在外,为迟野搭建起安全地带。

迟野闭上了眼,把滚烫的额头更深地埋进那一片带着心跳声的温热里。

彭芳抱着小儿子,姥姥姥爷腿都软了,跌坐在火炕上,彭辉紧盯迟永国的动作,生怕他又暴起,心里焦急地等待警笛声。

没有一人理会迟永国歇斯底里的辱骂,他一切有关“白眼狼”的言论,在他做出今日疯子般的行径后,变得可笑至极,没有一丁点可信度。

迟永国被无视,此时此刻,他一贯用来恶心的手段通通失效,让他挫败不堪。

迟永国撑起身子,颓然坐在地上,抹去侧脸的血,他死死盯着陆文聿的身影,突然发出一连串怪笑。

没人懂他在笑什么,只以为他疯了。

可这诡异的笑声,却让陆文聿眉心一跳。他转过身,将全身滚烫的迟野护在身后。

“我,要,钱。”迟永国瞪着陆文聿,势在必得,“钱!”

彭辉心一惊,在满屋人还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彭辉脑中劈里啪啦地闪过一串电流。

陆文聿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迟永国,他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甚至不屑于和他说一句话。

“那我就让他俩知道,”迟永国大手一指,姥姥姥爷登时愣住,“他们的乖孙子有多恶心!”

“什么?”姥姥惊讶道。

彭芳把小儿子抱得更紧,眼神复杂,快速瞥了眼被陆文聿护着的迟野,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被灼烧到。

陆文聿默了一瞬,平静回视迟永国浑浊的眼球。

“谁告诉你的?”

“嗬嗬……”迟永国咧嘴笑起来,露出满嘴黄牙,“怕了吧,像你这样的有钱人,五十万不算多吧。”

“你……!”

陆文聿握紧迟野的手,无声摇头,迟野蹙眉,闭了嘴。

陆文聿正了正衣领,在这种老旧的农村自建房里,面对一帮男女老少,还有一头牲口,陆文聿身上的矜贵气质没黯淡分毫,反倒更加凸显,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肯定不属于这里。

陆文聿满不在乎地开口,耸了耸肩:“不多,我现在给你转?”

“小鱼,”陆文聿一抬手,“手机给我吧。”

迟野急了,还未从陆文聿肩头冒出脑袋,陆文聿不慌不忙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随之接过手机。

迟野:“……”

迟野差点忘了,陆文聿是影帝来着。

“银行卡号,其他支付方式会限额。”陆文聿按亮手机,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

在这里,陆文聿是外人,除了和彭辉相熟一点点,和其他人等同于陌生人。

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空白的,脑子现在还懵着,想问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问。

陆文聿这么痛快,出乎迟永国的意料,他脸上闪过一丝怀疑,然后,艰难地从衣兜里掏出手机。

陆文聿握住手机,好整以暇地看着迟永国的慢动作,不经意地问:“五十万够么?”

迟永国动作一顿,他对陆文聿有点打怵,总感觉这人真的能弄死自己,还是不用付出代价的那种:“……你什么意思?”

“我给你一百万。”陆文聿眼神一沉,“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

彭芳立马张大嘴巴,望向陆文聿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狂热。

一百万……他说出口就跟玩似的……

冷汗从额头滑落下来,迟永国只认两件事,命和钱。

可是,不等他开口,尖锐的警笛声打破死寂的村子,炸得迟永国头皮发麻。

“你、你骗我!”迟永国怨恨地发疯,“你们家!没一个好东西!”

陆文聿猛地抬眼。

他知道了。

警察动作很快,冲进屋子,一眼看见倒地不起的迟永国,手镣咔哒一合,将迟永国彻底压制。

“别动!”警察严词厉色道,“老实点!”

“谁报的警?”

“我。”陆文聿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一会儿跟着你们的车。”

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明觉厉,点头同意:“行。”

就在迟永国被警察们架出屋子的刹那,迟永国拼命挣着上半身,破罐子破摔道:“你们还他妈拿迟野当宝呢!他娘的,这野种撅着屁股让男人操!恶不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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