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识得杨逍心

花香满溢,蝶舞蹁跹,溪水淙淙。蝴蝶谷的景致总能带给人嗅、视、听上的三重感受,然而,张翠山一颗神思不属的心无法堕入其中。

至蝴蝶谷已有十余日,杨逍每每邀张翠山同游蝴蝶谷,张翠山总以照顾张无忌为由推拒。今日胡青牛唤张无忌去医庐诊治,杨逍窥得时机,再邀张翠山已不容他拒绝。

杨逍携张翠山穿过花、径,小溪流蜿蜒绕来,叮咚清脆的水流声格外悦耳。杨逍观景,张翠山看人。他也不刻意盯着杨逍猛看,只是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在杨逍身上停留,怎么也收不回来。

每每张翠山的余光瞥向杨逍,便似有魔魅惑人的嗓音萦绕在他耳际:“张翠山,你记住…你我的关系,无需礼教约束。”他便立即将目光挪开,摇头醒神。

如此来回几次,杨逍再迟钝也觉出味了,何况是他故意为之?在张翠山再一次偷眼看来,杨逍便眉眼含笑的与他对视,直看得张翠山慌张不已。张翠山自认是个磊落光明的人,现在却净做偷看之事,自己也懊恼不止。

杨逍玲珑心肝,如何不知张翠山所为所思,却道:“翠山,你瞧这景致如何?”张翠山闻言朝杨逍看来,只见杨逍眉间眼梢都含着笑意,那风流写意的模样,直叫张翠山晃了眼,半天才讷讷道:“好…好看。”

杨逍遂眼波流转,拱手道:“多谢夸奖!”

张翠山见杨逍这般作态,却不由疑惑。心道:他方才问的是这蝴蝶谷的景致如何,纵是他一句赞誉,也当是胡先生欢喜,倒不知范兄这句‘多谢夸奖’缘何而来?

杨逍见张翠山面露疑色,挑眉道:“方才翠山一直注视着我,眼神那般专注,是当真觉得我好看呀!”张翠山哪里受得住杨逍这番打趣,霎时间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杨逍爱极了张翠山手足无措的模样,玩味得看了个够,才指着蝴蝶谷的山水道:“这山俊秀而不巍峨,这水潺缓而无波澜,这花娇嫩而少坚韧。翠山何时能随我去坐忘峰,那才是人间至美。”

坐忘峰是昆仑山的一支,属明教所辖,张翠山自然不会轻易前去,便是杨逍相邀,他也再三犹豫,选择了推辞。

再遭张翠山拒绝,杨逍不由心生恼意,只道:张翠山你这个榆木疙瘩,当真是怎么也敲不响!任凭他口头调戏,只是涨红着脸闭口不言;任凭他以心相交,仍秉着什么正邪之分孔孟之道。这样下去,要待到何时才能让张翠山开窍?

思及此,杨逍心里烦躁不已,拂一拂衣袖,留下一句“为兄颇有不适,先行离去”便直穿花丛走掉了。张翠山不知杨逍为何发火,正怔愣着,忽听一阵鸟类羽翼扑扇的声音,他摊开手掌,一只信鸽停留其上。

张翠山拆下信,再放飞信鸽,在花田里读起来。

[吾弟翠山,展信欢:

为兄赶赴回疆灭得邪魔,今已回转武当。此行得遇幸事,系朱武连环庄崖下得九阳功全本,已由师傅鉴为真经,可救治无忌性命。

然归途之中,时闻江湖流言,皆传五弟与魔教左使同行一路。吾悉知五弟品性良善,奈何江湖阅历颇浅,万望莫教妖人欺瞒。

另,既已寻得寒毒解救之法,又临六弟生辰,盼五弟速归。

乃兄莲舟字。]

张翠山将信看完,心里一时是喜一时是忧一时是怒,竟不知作何想法。但将宣纸攥于掌心,张翠山运起内力轻轻一捏,叫它随做流水付去。

俞莲舟自朱武连环庄崖底寻得九阳真经,自然经历一番磨难。张翠山是既为俞莲舟担心,也为张无忌欢喜,只是心中更有一簇怒火,为的是杨逍的欺骗玩弄。

甚么明教右使范遥?

自安庆城起,不过是一场骗局!

倒不是张翠山如此信不过杨逍,而是杨逍本已露出不少漏洞,只缺这一幕真相,教张翠山将那些漏洞推断出来——

譬如说,江湖上忽兴的流言,这自然不会是江湖人无中生有,谁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断不会如此诬陷。而同时识出杨逍和张翠山身份,并与之发生冲突的,张翠山不作他想,是淮河五盗无疑。

淮河五盗传播的流言是“张翠山与魔教左使同行”。所言之人是明教左使杨逍,而非右使范遥,这便已将杨逍的身份昭诸张翠山面前。

淮河五盗的话若不足具信,俞莲舟的道听途说也唯恐有错,张翠山的回忆总不会错的。尤记杨逍第一次提及姓名时的迟疑,几次自称范某的不自然,还有胡青牛称他为“范右使”时奇怪的语调。当时轻易忽略,现在看来,可不正是证明杨逍身份的漏洞?

即便那些是张翠山多疑,还有和淮河五盗打斗中的一个细节:当时,淮河五盗中的一人说道“兄弟们不听他称这魔头为‘范兄’,莫非不识这明教左…”那未完的话语分明是“明教左使杨逍”。恰是那人欲道破他明教左使的身份,杨逍方才痛下杀手!

张翠山站在暖阳之下,却觉得浑身冰凉。他一边告诉自己杨逍与他的遇见不过是一场荒唐,是一场骗局,是阴谋!是诡计!一边又不断的为杨逍推脱,告诉自己说杨逍骗他一无所求,杨逍骗他却助他来蝴蝶谷,也许这些不是有意为之。

然而,自欺欺人终究被戳破。

张翠山忆起安庆城初见,杨逍任一名女子偷了他的荷包,再将那名女子抓来惩罚。这样邪肆反复的手段,这种诡谲莫辨的行径…若是戏弄于他,有何奇怪?

张翠山攥紧手指,他此刻恨极杨逍的作弄,却偏偏无力与杨逍抗衡,只能强自镇定,告诉自己:张翠山,你莫慌,莫慌。那贼人还不知道你已得知真相,你只管与他虚与委蛇,寻得了时机,便携无忌逃离他的圈套。

这是理智的做法,然而畏畏缩缩却非君子所为,更何况张翠山每每回顾往日他待杨逍一心敬重崇拜,却不过是陷入杨逍的作弄,就不由心里怒火更炙,只恨不得将杨逍千刀万剐!他于是又劝诫自己:若要逞凶斗狠,也万不能让无忌陷入危险。你不能冲动,不能冲动!

如此反复几遭,张翠山终于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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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逃!

先待他逃了出去,救回了无忌的性命,再与杨逍算账!

作者有话要说: 写了一晚上,还是不尽人意=。=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翠山生恨意

既已下定决心,张翠山不再迟疑。他假借赏景,将蝴蝶谷周遭的环境摸了个清楚;又对着清可见底的溪流摆了许久笑脸,以求面对杨逍能露出友善的表情;再然后,张翠山掐了一束姹紫嫣红的野花,将花束捧在怀中,一路往胡青牛的医庐走去。

先前,胡青牛唤僮儿请张无忌看诊,不论这个诊断看完与否,张翠山欲借这捧花束之名,赞赏蝴蝶谷景色之美,再提出带张无忌玩赏,继而伺机逃跑。这办法虽迂回且多变化,却好过在杨逍的监视下搬弄,反而暴露行迹。

蝴蝶谷的众多茅屋林立于花海正中,张翠山打从屋后过来,须得绕过一处回廊,再拐一个弯,方可抵达胡青牛的医庐。张翠山行至回廊之上,却见胡青牛坐在医庐前的院子里,和杨逍在一起。

张翠山侧身避在屋檐影阴之下,只听胡青牛说道:“得闻范右使不日将至蝴蝶谷,不知杨左使欲如何对待这武当张翠山?”

竟然恰好被他撞破阴谋!张翠山想纵声狂笑这杨逍和胡青牛的不警惕,却不过是屏息静气,静待杨逍的回应。

沉寂片刻,杨逍爆出一阵狂笑,他拍案道:“范遥来得正好!我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那张翠山面对真假范遥是个什么作态!”

胡青牛嘿然一笑:“你要戏弄张翠山,这不碍我事。只要把那个小的交给我,我心里就满意了。”

杨逍乐道:“你就惦记着张无忌?”

胡青牛摇头晃脑:“非也非也,我惦记的是张无忌身上玄冥神掌的寒毒。”

杨逍笑话他:“你这个名动江湖的蝶谷医仙,想不到就栽在玄冥神掌上了!不仅破了不治明教中人的先例,还治不好他!实在好笑,好笑!”

说话间,张翠山听见杨逍拊掌的声音。他不由得想:杨逍现在是不是斜飞长眉、露一抹邪气又肆意的笑?那样的风姿气度,偏偏有一副恶毒心肠!

胡青牛对杨逍的嘲讽倒是不以为意,他乐道:“你只管笑话我罢。我现如今是治不好张无忌的玄冥之毒,却还能吊着他的性命。等我几时解了玄冥神掌的毒,还要感谢杨左使送来这么个好病患!哈哈!”

原来这胡青牛只为吊着无忌的性命研究玄冥神掌!张翠山捏碎了手中的一捧野花,他强自克制怒意,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杨逍和胡青牛的名字,只恨自己有眼不识珠,和这些魔教妖人搅合在一起,还赞赏他们坦率直为!

屋檐之外,阳光大好,张翠山靠在木桩上,目光冷黯。

杨逍和胡青牛还在畅意言谈,张翠山却半句都听不下去,他从鼻子里哼出不屑的一声,拂一拂衣袖,转身就走。

待张翠山走远了,胡青牛拈起酒壶,为自己斟一杯酒。衣摆一挥,胡青牛将杯中物一口饮尽,再抚去下巴上得酒渍,与杨逍摆谱道:“杨左使,今日胡某人陪你演这一场,你可就欠我一个人情了!”

杨逍睨他一眼,眼神凛凛,嘴角却勾着笑意:“胡青牛,你倒还惦记着杨某的人情?要你配合我演戏,你却净坏我事!”

胡青牛啧声道:“左使,你这是怪我抹黑于你?我还没怪你千方百计的要将真相告知张翠山,连带着坏了我研究玄冥神掌的机会哩!”

杨逍翻袖抬臂,将酒壶提起,仰起头来,一壶灌尽。将酒壶掷碎一地,杨逍方才长笑道:“杨某本来就不是个干净人,何来抹黑的说法?何况——每每想到他如今恨我至深,将来却爱我至深,便叫我跃跃欲试。”

胡青牛闻言不禁支起身,连着怪罪杨逍害他不能以张无忌作为病例折腾的事也不计较了。

只见杨逍挑着眉毛状若随意,眼含波光闪动兴味,唯独唇角的一缕自信的微笑,显示着他的势在必得。在胡青牛探究的目光里,杨逍唇畔的笑容渐渐收起,他眼神沉敛起来,说:“对待张翠山,我是认真的。”认真的,戏耍张翠山,同样,也是认真的,喜欢张翠山。

胡青牛不由为张翠山哀叹一声,嘴里去调侃着:“得蒙杨左使喜欢,真是那张五侠的平生幸事。”也不知是倒了几辈子的霉,今生被杨逍看上了,注定了不得安生。

“倒希望你说的话,是真心实意——”杨逍斜靠在藤椅上,轻敲着扶手;胡青牛支着下巴,遥望远处花田。阳光遍洒,吹动张翠山捏碎的那一把花梗。然而,这一切的一切,提早离去的张翠山一无所知。

从杨逍和胡青牛嘴里得知了真相,张翠山便一直焦躁着,好似心里有一簇大火燃烧,灼得他心绪不宁。他步履匆匆的回到房间,张无忌已经被僮儿送了回来。一见张翠山推门而入,张无忌便欢天喜地的迎上来,叽叽喳喳的报喜道:“爹爹爹爹,胡先生说我病情见好,这么说无忌的性命有救了!也不知何时能够痊愈,到时候去找娘亲,我们一家人就团聚了!”

张翠山心里仍旧不很舒坦,只是勉强笑道:“是么,那真是恭喜无忌…”

几欲脱口的客套话被张翠山收了回去——他本不该隐瞒无忌的。总归他们一旦逃离蝴蝶谷,无忌也不会丝毫不起疑惑。既然无忌与他是一道的,即便告知无忌知晓,又有何妨?张翠山想着,将今日所遇所闻所想全数告诉无忌。

张无忌脸上的喜色随着张翠山逐句道出的真相淡去了,待张翠山一口气将前因后果说完,锁紧眉头坐到圆木桌旁,无忌也已经听得义愤填膺了,他涨红着一张脸,握紧拳头愤愤道:“那个范伯伯…不!那个魔教妖人果然是个混蛋,不仅威胁无忌,竟然、竟然还敢欺骗爹爹!”

“什么威胁?”张翠山疑道,依稀想起深林野宿的某个早晨,张无忌咬了杨逍一口,莫非是那一回?问起张无忌,是那一早没错。然而,杨逍最初不过是意图套张无忌的话,问他所练的掌法是不是七伤拳。

张无忌叽里咕噜一通好说,张翠山闻言,却渐渐痴怔了,他喃喃道:“是了。你义父是谢逊,你会七伤拳。如今,你因为谢逊因为七伤拳得胡青牛救助,以后甚至会认下义父,投入明教…我该相信你么?无忌,你会不会也像那杨逍一般,骗我害我?”

张无忌全没料到张翠山会这样说他,被张翠山那审视的眼神一看,张无忌只觉得浑身凉透了。他扑过去抱住张翠山,张嘴就是嚎啕大哭,还伴随着抽泣和恳求:“爹爹居然是这样想无忌的么!无忌不懂,义父不是爹爹的义兄么,为什么回到中原以后爹爹一直在否认他,甚至诅咒说义父死了!义父待无忌好,无忌喜欢义父。但是爹爹是无忌的爹爹,无忌一切听爹爹的话,无忌不要义父,爹爹不要怀疑无忌!”

张翠山怔住,他一手扣住无忌的腰,另一手抚在无忌脑后,低声喃喃道:“是我错了…无忌,是我错了。即便遭受杨逍蒙骗,也不能强加伤害于你。无忌,今日爹爹这一番话错了,是爹爹糊涂。但是无忌,你莫骗爹爹,莫叫我发现你骗了我,不然以后决不认你!”张翠山这样的狠话说出口来,被他摁在怀里的张无忌不由一个瑟缩,将脑袋埋得更深,对杨逍的恨意也埋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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