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到了客房门口,张翠山轻轻叩门:“无忌,开门。”里面没有半点动静。

伙计不敢在没有回应的情况下推门进去,是怕冒、犯了客人,张翠山却不用忧心这个问题,于是直接推门而入。

房间里没有人,只有微敞的窗子透着凉风。

张翠山看看空荡荡的床,走上前将餐盘放在大圆桌上,凝眉观察起房间的状况——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被单微微凌乱,张翠山放眼四处,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张无忌是自己走的。张翠山得出判断,却没有那种终于逃脱负累的愉悦。事实上,他是个尽责的人,撇开他自己负担上的责任,张无忌是个好孩子,相处了这么多天,他对张无忌的关心从来不是作假。

张翠山没有半分犹豫,他看着微敞的窗子,纵身跃下。张无忌应该就是从这里下去的,他忽略了张无忌那粗糙的拳脚功夫,在这样的情况下好歹是派上了用场。然而,张翠山不因为张无忌会些武功而放心,他必须寻回张无忌。

张翠山一路使起轻功,身形宛若飞鸟,在房顶上轻盈跳跃。

这样青天白日,在普通百姓眼前使用武艺,于张翠山而言,总有些哗众取宠的意味,他向来不喜欢这样。然而,相较于要他在街上傻愣愣的到处跑,到处问;还是现在居高临下,看尽八方,更适合他寻人。

安庆城说大不大,一个武艺了得的人若是要寻人,算不上易事,但是,只要时间充裕,总是能够找到的。

日暮黄昏时分,张翠山在河边找到了张无忌。

张无忌蹲坐在草地上,手里抓着小小的瓦片、石子,一个一个往河里丢,看起来百无聊赖,却又极尽悠闲,张翠山忽略了他的怏怏不乐。

如果说,没有找到张无忌之前,是担忧焦虑占据上风,那么,现在找到了张无忌,张翠山心里却蓦然火起。

见过张翠山的正道人士常挂在嘴边夸奖他的话,总是诸如什么,温润如玉,淡雅如茶,身在江湖,却一身的书墨味道,虽然有少年意气,却向来好说话,好似没有脾气一般。

然而,那只是对外人。

对待外人,需要客客气气,对待自家人…却需要直白袒露。

张翠山已经将张无忌列入自家人的名单了,他几步走到张无忌面前,静静的俯视着张无忌。张无忌盯着张翠山的皂靴看了许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缓缓抬头面对张翠山,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张翠山本来就是个没脾气的人,看见张无忌一副委屈的样子,再大的火气也消了。他叹息一声,在张无忌旁边坐下,尽量平心静气的问:“为什么要偷偷离开?”

“我要去找娘亲。”张无忌闷声闷气的回答,那卡在喉咙口的梗咽,听起来倒是比哇哇大哭更可怜。

张翠山拧眉:“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原来你娘亲尚在人世。既然这样,由她照料你也是应该。”

张无忌并没有如张翠山所料,露出欢欣雀跃的样子,他的肩膀抖了抖,缓缓将脑袋埋进双膝和手臂间。

张翠山没有看张无忌,也就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依旧自顾自的说着:“只是你须得按捺住思念,咱们得先解了你的寒毒,若你娘亲看见一个健健康康的无忌站在她面前,定然会开心的。”

“不是!不是你说的这样!说什么‘你娘亲’‘我娘亲’的——”张无忌突然吼了出来:“爹爹你完全否认掉娘亲了!你不要我了…二师伯说你们两个死了,说无忌再也不能看见爹爹了。可是…无忌明明再次遇见爹爹,爹爹你却不肯认我!”

张无忌说得极度愤怒,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从炸了毛的猫儿变作可怜兮兮的小狗,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样:“你是怪我说出义父的消息么!无忌错了,孩儿错了,爹爹你不要怪我!”

张翠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问道:“你父母到底是何人?还有你义父又是何许人?”

“我爹爹是张翠山,娘亲是殷素素,义父是谢逊。”张无忌乖乖的答了出来,猛然感受到一股寒流猛然在他体内激荡,不由打了个哆嗦。

张翠山听见张无忌说“我爹爹是张翠山”的时候还在苦笑,以为这孩子是真的心智失常了,然而,后面那两个名字出口,张翠山心里腾升起一股怪异感——殷素素是何人他不知道,谢逊…莫非是金毛狮王谢逊?

张无忌既然会身中玄冥神掌,他的父母自然是武林中人,这个从来不需要张翠山去怀疑。因此,他一听见谢逊的名字,就想起了明教谢逊,他正要详细去问,张无忌的脸上却窜出了青气,他上下牙齿打着磕,低低的喊了声:“爹爹…我冷。”

张翠山面色丕变,他一手搭在张无忌的手腕,将绵绵真气注入,一手使力把张无忌抱入怀中,提气一纵,以轻功往客栈飞窜而去。

事有轻重缓急,张无忌的身世可以容后再问。

现在,还是料理好他身上的寒毒罢。

作者有话要说:

☆、共与战元兵

那日过后,张翠山多次询问过张无忌,然而,张无忌只是重复说,他生在一个叫冰火岛的地方,陪伴他的有爹爹娘亲和义父,然后他和爹娘回到中原,爹娘死了,可是,他再次遇见爹爹了。

然后,就是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你爹娘叫什么名字,你义父又是何许人?”

“我爹爹是张翠山,娘亲是殷素素,义父是谢逊。”

张翠山每日一问,终于在某天,隐晦的看到张无忌眼里“爹爹好笨”的讯息,自此问不出口了。

数天后,张翠山偕张无忌出现在杭州城。

所谓上有天堂,下有余杭。

恰如白居易诗中所描述的那般:余杭形胜四方无,州傍青山县枕湖;绕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 杭州,就像一名秀致多情的丽人,袅袅娜娜的立于烟雨之中。

张翠山照旧将张无忌留在客栈,张无忌现在已经平复了那时的悲伤迷茫,看上去乖顺许多,也没有要自己跑去找娘亲的心思了。他心里已经下了决心,等他治好寒毒,就领着爹爹找娘亲,爹爹如果看到了娘亲,一定会想起他们母子的。

张翠山在外面打探胡青牛的消息。说是打探,其实多半是自己在找,毕竟胡青牛是江湖中人,寻常人怕是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张翠山从正派人口中,又探不出消息,反而使人疑惑:“张五侠如此辛苦寻找魔教中人,这是为何?”张翠山实在不好说什么带着孩子求医的话,他自己是不在意的,却不想败坏了师门的名声。

与此同时,杭州城内,一间茶楼,一厢雅间,燃一缕檀香,那日与张翠山在安庆城相遇的自称范遥的青年就坐在榻上,浅浅啜了一口清茶。

塌下伏着一名明教弟子,恭敬的汇报着情况:“回禀杨左使,近日武当张翠山四处打探胡医仙的消息。”

范遥,不,或许,叫他杨逍比较合适。

杨逍正垂着眉眼表情淡淡,闻言微微挑眉,将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嘴里咀嚼着那个名字:“胡青牛?”杨逍的手指仍旧没有脱离杯壁,他轻轻的以手指摩挲着杯壁,仿佛沉思。

良久后,杨逍站起身,唇角勾着一抹邪肆的笑:“该由我去会会故人了。”

张翠山…

杨逍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清俊少年的模样,笑弧渐渐上扬

而此时的张翠山,在寻找胡琴牛无果的情况下,听闻杭州城办着一个书墨画展,他几番犹豫,还是去了展览点。

展览点在西湖湖畔,杨柳依依,清风徐徐,张翠山站在藤木搭的架子前,架子上挂的,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贴》。

张翠山以眼描摹着字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可惜。仿得是挺像,然而未能圆笔藏锋,不若王逸少的似山蕴玉,骨力中藏的美态。”

张翠山深以为然,觉得此人对于书法的见解高深,值得他与之交往。张翠山于是回头含笑,正待与那发话之人攀谈,却赫然看见那名青年的面容——发若鸦羽,眉似剑勾,凤眼微敛,嘴唇薄削,浑然潇洒不羁的姿态,竟是他前些日子见过的光明右使范遥!

张翠山眼眸微冷,他虽年少,却不是少不更事的公子哥,而是在江湖上闯出名堂的少侠,若没有半点戒备的心理,就是笑话了。他此刻看见杨逍,第一个念头便是,莫非他是有意跟随他而来?但见杨逍面向他时,脸上的诧异竟不下与他,顿时释然了。

杨逍走近了与他攀谈:“张五侠,想不到我俩如此有缘。”

张翠山微笑:“我与这书墨画展的每一人相遇,都是缘分。”

杨逍挑眉,心说,原来张翠山也有精明的时候,算是不负武当张五侠的盛名罢。

杨逍只是存心戏耍张翠山,这次的巧遇也在他算计之中。

张翠山那日在茶楼的反应全然愉悦了杨逍,所以他报上范遥的名字,等待着日后与张翠山交好了,再将那死对头范遥骗过来,这二人的表情态度一定十分有趣。

杨逍想着,微微弯唇,却听不远处一阵喧嚣,几个身着铠甲的蒙古人走了过来,他们持着兵器,态度嚣张,言辞多有侮辱的含义。

便说领头那个,此时正哈哈大笑着,嘴里说些糟践人的话:“你们这些汉猪,成天就知道写写画画,难怪江山难保。就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给你们带来安定的生活?在我们大元的统治下,要崇尚武学!”

此话一出,众人皆愤慨。若是换了常人,或许还屈于官民之间的地位差距,而不敢挑衅,然而在场的多是些酸腐书生,气性十足,个个指着元兵一通指责。

元朝的民族政策一出,在这些蒙古人眼里,南人(南宋统治下的汉人)是排在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契丹、女真、金统治下的汉人)之下的最下等人,是只比畜生地位略高的蝼蚁,此时被这些蝼蚁戳着鼻子责骂,领头的元兵心里火起,也不和这些穷酸书生争论,持戟就要往人身上戳刺。

张翠山嘴里骂道:“你们这些蒙古鞑子,真是…真是、真是岂有此理!”张翠山是不会骂人的,他虽然混迹江湖,也与一些豪放粗犷的汉子结交,却始终说不出粗鄙的市井骂语。他使出武当纵云梯如燕子点水,轻掠过去,衣袖一摆,那元兵头目手中的长戟就脱手落地。

元兵和书生们惊异于张翠山的武艺,只有杨逍脸上露出难以琢磨的笑容,他默默收回之前赞张翠山“精明”的评价——这人…果然还是呆得可以!

元兵头目被张翠山劲风一扫,几乎都站不稳了,他踉跄几步,吼道:“你们几个还等什么!给我杀了他!”

几个元兵领命冲上去与张翠山缠斗,张翠山武艺高超,自然不惧这几个只练过外家功夫的小兵喽。然而元兵打起架来浑然无所忌,张翠山却要顾念那些书生的性命,当下急道:“你们速速离开这里,免受波及!”

杨逍看着四散逃去的书生,眼波微微一漾,他运气跃起,飞掠到元兵之中,仿似一道幻影从数个元兵间绕过,手指以内力相逼,精准的戳在巨阙穴。那些元兵在他错身而过时,便尽皆倒地身亡。

张翠山的慈悲也不会给予那些元兵,他冷眼看看地上的尸首,又看看垂眉的杨逍,却见杨逍蓦然抬眸,面如冠玉,目若寒星,端的潇洒风流。

杨逍说:“张五侠做这等好事,杨…范某自当锦上添花!”

张翠山展颜一笑,“锦上添花是易事,范右使诛杀元贼,救的可是数条宝贵的性命,怎么能简单算作锦上添花呢。”

杨逍捕捉到张翠山眼中的激赏,一扬眉,道:“是否锦上添花可以另算一码,范某人帮的,向来是朋友。”言辞间,已表明自己的结交之意。

张翠山敛眉,不冷不热的挡了回去:“天下汉人实属一家,范右使今天帮的那些书生,自然是你的朋友。”

杨逍悉知,以张翠山的顽固木呆,不可能这么快就破开正邪之分,和他交好。好在他耐心还充足,此刻加一把火,已经足够了。

杨逍假意望天,随后一拂袖,人已飘然而去,他低沉的嗓音却响在张翠山耳畔:“范某先走一日,他日再见!”

杨逍走得潇洒,张翠山对他的好感又加深了几分,心道,范遥若不是个魔教中人,定会成为他张翠山的知己好友。

作者有话要说:

☆、峨眉纪晓芙

朝露待晞的早晨,在断桥烟柳中,张翠山又一次遇见杨逍。

这一回真的是巧遇,在杨逍尚未注意到张翠山的时候,张翠山拂过迎面的柳条,一眼看见杨逍潇洒挺拔的背影。

杨逍正与一个女子交谈。说是交谈,或许要论为争执。无需细看,张翠山也注意到了——面对他的那个女子,眼中满是恼怒的光芒。

张翠山凝眉,依稀觉得那名女子有些眼熟,他正待上前探个究竟,却又突然止步。想起自己上回误会了杨逍,现在贸然上前,只怕无礼,就侧身斜靠在柳树杆上,静待变化。

杨逍武艺高深,张翠山不敢离得太近,因此未能听清他二人争执什么,他也无意凝神去听,平白做了小人。

忽一声剑鸣,“叮”一声,一把长剑出鞘,剑尖微芒一闪,张翠山望去,却是那女子拔下剑鞘,提剑就往杨逍身上戳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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