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迎上张翠山那双写满认真的眸子,杨逍一时无语…

果然,是个呆子。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第一天,宜更新,宜留评!

虽然,字数有点少TAT

☆、施恩何求报

自杭州上凤阳,官道两头是未辟开的山林,深浅不一的绿将黄泥大道深掩其中,只有一串渐行渐近的马蹄声昭示着官道所在。

张翠山御马前行,他骑得极快,一路溅起泥尘飞扬。只见一排排绿荫如掠影,不过打马扬鞭的一瞬,马儿已经跑出老远。

张翠山的青骢马脚力已算上佳,杨逍的坐骑还要更胜一筹。哪怕张翠山跑马再快,杨逍总能不紧不慢的尾随其后。他倒是毫不计较马蹄踢起的黄土纷飞,眉间眼梢一派写意风流。

疾行赶路已有三日,杨逍愈发确定张翠山这般紧赶不是为了张无忌,也愈发确定张翠山是个十成十的呆子。

日前,经过一处人烟,杨逍打马上前,叫住张翠山:“一路行色匆忙,是为兄照料不当。前往蝴蝶谷也不急在一时,弗如稍作休息。翠山以为如何?”

杨逍笼络人心自有一套,这施恩之法也用得纯熟,早料定在张翠山这里会碰上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果不其然,杨逍一番话毕,张翠山忙摆手拒绝:“不可不可,翠山不敢耽误范兄大事!”却也不知道张翠山从哪里推测出来——杨逍前往蝴蝶谷乃是有要事待办。

杨逍只道张翠山做着正道人惯用的客套话,佯作体贴道:“翠山见外了,何况为兄前往蝴蝶谷确无要事。但看无忌的脸色,他必是连日赶路乏得很了,我们歇息一下也不妨事。”

张翠山确如杨逍所料面露感激之色,然而拒绝之言亦更加坚定:“无忌有幸得范兄襄助而前往蝴蝶谷就医,又怎能因他拖累了范兄的行程?我知他一路辛苦,自会输真气为他提神。”

杨逍对着张翠山那写满坚持的眸子只剩失笑,心中暗暗叹道:谁料得到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银钩铁画张五侠,竟有着蛮牛一般的固执与呆笨?

然而,愈是这样,愈是有趣。

张翠山越过杨逍的马身,打马往前。杨逍胯、下的马蹄乱拨,他却巍然不动,只兀自垂眸。待一阵柔风掠过,黑如鸦羽的长发吹散开来,模糊杨逍的面部轮廓。和风吹不散的,是杨逍眼底的阴翳与…兴味。

呵,张翠山。

杨逍猛一夹马肚子,只听马儿一声长嘶,人已远去。

黄昏时错过了一处小镇,直到夜色沉浓,也不曾再寻到落脚的地方。迫于无奈,一行三人再度露宿野外,如前两夜那般。

将烤熟的野味分食完毕,杨逍熄灭了火簇。

时辰尚早,杨逍却将双手交叠在脑后,倚靠着树干假寐,不似前两夜,与张翠山搭话闲聊。

杨逍摸透了张翠山的性子,心知他今夜不会主动与自己搭话,也着意要冷着他——于张翠山看来,他们每每错过住处皆因他执意赶路,心里恐怕愧疚得佷。事实也是如此,确该教他好生反省,莫凭一腔真心而思虑不周,最终自食苦果。

只是…

杨逍转念想到:怎么他倒代张三丰教起徒弟来了?

暗自摇头,回想之前焰火跳跃下张翠山愧疚的表情里暗藏的那一点委屈,杨逍竟渐渐生了笑意:武当张五侠又如何?纵然是个榆木脑袋,也叫他杨逍敲出了缝隙来。

杨逍的呼吸渐趋平稳,张翠山也终于展开了紧皱的眉头。就着黯淡的月色,张翠山静看杨逍唇畔的一缕浅笑,竟溢出满心的感叹:得与范遥相交,实为他生平幸事!

先前,杨逍缄口不言的用意确实是叫张翠山认清自己的错误,然而,在正解之中也蕴含了误解:现下杨逍唇角流泻出的那一抹笑,在过分美化杨逍的张翠山眼里有了安抚的意味,是以示他不必过分自责的体贴。

杨逍无心栽柳,不料换了张翠山真心以对。只是张翠山不说,杨逍也未察觉,才致使二人之间好事多磨。自然 ,这是后话。

且说露宿野外最缺不得守夜人,张翠山自然义不容辞。他拥着张无忌,以别扭的姿势斜倚在树干上。起初还强打精神警惕四周,到底是接连赶了三天的路,渐渐便迷糊了。

将近子夜,张翠山被冻醒了。

天气尚算不得凉,入了夜也不至叫张翠山感觉寒冷,那就只能是张无忌的寒毒发作了。思及此,原本睡意惺忪的张翠山猛然一醒,将怀里的人收紧,触手一片冰凉。

张无忌这几日寒毒发得勤了,时常是半昏半睡的状态,偶尔醒来也是嗑着牙齿,冻得直打哆嗦的可怜样。张翠山怜惜他,夜夜搂着他入,哪怕睡梦之中也运转一身真气暖着无忌。然而,终究奈何不得那渗入筋骨的寒毒。

一盏茶的时间转瞬即逝,张翠山的武当九阳真气依旧绵绵不绝的注入张无忌体内,只是隐隐显出后继无力——张无忌频频发寒,张翠山往往真气还未恢复又导向张无忌体中,竟使得内力长久的匮乏下来,有损武功。

内力的削弱让张翠山耐不住张无忌身上张牙舞爪的寒潮,他斜靠着树干,到仿佛以此做凭依,强撑最后一口气。然而,那一口气又能坚持到何时?

瞧准时机,杨逍醒了过来,一把扶住面露乏色的张翠山,斥道:“胡闹!这样的危急也不知道叫醒我 !”

说话间杨逍一掌朝地,掌风掀起张无忌的身体,泼墨般黑发胡乱纷飞。杨逍于是盘膝坐到张无忌身后,双手抵在张无忌的背部,张翠山甚至来不及阻止,只能任由杨逍将大股真气注入张无忌体内。

张翠山动容,待杨逍平息了张无忌的寒毒,他便叹道:“无忌的身体好似个无底洞,灌入再多真气也是枉然。累得范兄你消耗真气,翠山…”

杨逍打断张翠山的话,他长眉一挑,依旧是张翠山看惯的闲适姿态,却又暗含上位者的沉稳镇静:“便是枉然,翠山你可是做了不少回了,何妨为兄代你这一回?”

张翠山独自撑着张无忌的寒毒,无论身心皆已疲惫。此时得杨逍理解与襄助,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只能抱拳道:“大恩不言谢,张翠山今日承了范兄的情了!”

杨逍嘴上客气着,心里却道:我倒是不缺你这么个人情,还盼你往后挥剑相向不要留情。

呵,张翠山,杨某真是愈发期待你与范遥的会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考完了!

于是,爬回来码字TAT

☆、暗自生恼意

在脑海里编排了张翠山与范遥面面相觑的画面,杨逍的眼中渐渐浮起一层笑意。他懒懒的换了个姿势,将背部抵在粗壮的树干上,伸直一条长腿,另一条腿则微微曲起,顶住胳膊,是极随意的姿态。

杨逍将下巴抵在肘窝,淡看张翠山为张无忌忙上忙下,内心忽像湖面一般平静无澜——

张翠山耿直,不似许多正道人狡诈;张翠山无争,不似许多邪教人功利;这样的人,只须略施小计就能拿捏在手,又怎么能让杨逍的情绪为之波动?便也是另一种宁静了。

这样的宁静只因为张翠山。然而,它过分的闲适,容易叫人松懈了警惕。这才需要有人将它捏碎在掌心,不是么?杨逍低低的笑了,眼里沉沉浮浮的暗色,仿佛席卷的怒涛要将张翠山吞没。

张翠山正料理着寒毒渐消的张无忌,先是将张无忌的头埋入肩窝,展臂将张无忌搂在怀里暖着,再又小心翼翼的换了坐姿,让张无忌能够更舒适的休息。一场寒毒的折磨,只怕无忌年幼的身子也撑不住了,张翠山这样想到。

将张无忌打理妥帖了,张翠山依旧无眠,见杨逍也还醒着,便问道:“天色已晚,范兄还不睡么?”

杨逍扬眉,眼神分明邪肆,语气却极为淡然:“与翠山一样,长夜无眠。”一句话戳破了张翠山搭话的心思,杨逍原以为会看见张翠山别扭尴尬的模样,却不料他还来劲了,整个人都往前一倾,弯眉笑道:“可巧!不如我俩闲谈几句?”

眸子一沉,杨逍隐约察觉张翠山的态度与往日相异,却沉住气不去过分探究,依旧淡淡道:“翠山有何要说?范某洗耳恭听。”

原来,他竟可以熟练的自称为“范某”了。杨逍眼神略略闪烁,落到张翠山身上,看他嘴唇翕动,听着那些武当山上的趣事。

上至武当派开山祖师张三丰,下至尚值稚龄的武当第三代大弟子宋青书,张翠山一个一个细说过去,每每眼里跳跃着欢喜的光芒,又亮晶晶的望向杨逍。

杨逍表面上微笑以对,心中却猜测着张翠山的目的,然而多番思索无果,又不耐张翠山深陷回忆的模样,便将话题引到张无忌身上:“翠山提及过往,每每有张真人和其余六侠的参与,却不曾说起这个名为无忌的孩子…”

欲言又止,张翠山却明白了杨逍所问何事。他原本就净挑些生活琐事与杨逍说,有避重就轻的意味,听杨逍问起张无忌,也不觉得张无忌的来历有何不可说,便和盘托出了:“无忌是我在回武当的路上救下的,他当时伤痕累累陷入昏迷,我便将他带上了武当,尔后…”

张翠山简要的说着,杨逍却没再听下去,只是在心中轻嗤:这般软心肠滥好人,若我明教往武当门下丢个伤重的教众,你莫非还要将钉子引入门?武当张五侠,可真谨慎得很呢!

待张翠山说完,杨逍随口赞道:“翠山心善得很呢!”不过一句敷衍,张翠山却似做了真,先是手忙脚乱的相谢,紧接着露出了被夸赞后的不自在的表情。

“说起来,范兄在明教之中,可有什么趣事?”张翠山不过一时意起问了一句,杨逍却暗生了警惕——好你个张翠山,还以为你这是呆笨之举,原来是套我的话呢!

心中不屑,杨逍表面依旧虚与委蛇:“明教之中,多是特立独行之人,彼此联络不深,是没什么说的了。我独爱坐忘峰的景致,每每站在峰顶俯瞰天地山川,感慨万物渺渺,又有顿悟。”

张翠山眼睛一亮:“正是如此!我在武当山上,若遇上不顺心的事,便爬上天机峰,看山川河流如此宽广,天地众生如此渺小,仿佛自己那一点不愉也算不得什么了。”

杨逍见张翠山没有揪着明教不放,也随意了许多:“虽说天地众生渺小,然而人活一世,还是图个自在快活,过分压抑自己的不愉也是不可的。”

“我也不提倡过分压抑己心,范兄可别误解了我。”张翠山毫无威慑的一瞪眼,自己倒先笑了出来:“翠山虚读了几本杂书,博了个银钩铁画的雅号,实际也就是个舞刀弄枪的,可学不来文人墨客的‘克己’。”

杨逍挑眉,心道:你这张翠山,咬文嚼字倒也厉害,想大骂文人迂腐,偏偏还要赞他们克己,不也是个迂腐的家伙!然而他惯常心口不一,心中不屑,嘴上居然调侃起来:“学不来倒好!否则也没有今日快意恩仇的张五侠!”

见张翠山又要自谦,杨逍抢先转移了话题:“说起这银钩铁画,赞的是翠山的字,不知为兄是否有幸一看?”孰料张翠山一听,登时大摆其手:“惭愧惭愧,江湖人的谬赞,翠山担当不起!”

终究要听张翠山的谦辞!杨逍撇撇嘴,心里郁郁,最后却化作眉间一缕邪气:“说来,我有个友人,也擅一手书法。不如由为兄引荐一二,翠山以为如何?”

张翠山不疑有他,张口便问:“是何人?”

杨逍神秘一笑,答道:“明教左使杨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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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张翠山一怔,脸上的欢喜之情立即褪尽,他重复这个名字,眉心皱得死紧,似是经过多番思量,许久以后才勉强笑道:“杨左使是人中龙凤,翠山高攀不起。”

杨逍向来心高气傲,虽知张翠山不喜他是事出有因,心里却仍旧不喜欢,于是出声刁难:“人中龙凤?翠山所言,杨逍乃人中龙凤,所以你高攀不起。倒不知我是个什么?让你无需?”

张翠山也是少年傲气,哪里忍得杨逍的阴阳怪气,顿时气结:“范右使严重了!张某何时有意高攀你明教中人?我张翠山与你范遥平辈论交,什么高攀不高攀,是哪来的笑话?!”

杨逍自知失态,将脸上不悦一收,眉心微拢,克住怒意,强作冷静道:“真是对不住,范某失言了。”言语间,却连一丝诚意也不愿假作。

张翠山心知杨逍敷衍,他别过脸去,低哼一声,不语。

“都说武当张五侠气度极佳,却不道…”杨逍微顿,作出不愿对张翠山放狠话的为难状,“你是由不得我辱你的,又怎知我也是容不得你辱杨逍的?”杨逍几次提及自己的名字,不由别扭,垂眉故作落寞,道:“我当是高山流水知己难遇,却不料翠山竟如此猜测我的友人,实在、实在…”

杨逍的欲言又止又将张翠山陷入两难。然而,一方是已被一再打破的正邪之分,一方是对杨逍的好感和愧意,孰胜孰败高下立见。

张翠山没能硬气多久,便落入了杨逍的套子里,主动道了不是:“是张某不对!请范兄原谅则个!”然而,嘴上说着歉意,张翠山心中难免愤愤。

静看张翠山紧抿的唇线,杨逍双眸微闪,嘴上称道:“翠山哪里有错?我明教中人行事确有偏颇…难怪在江湖上名声不好,叫翠山误解至此。”杨逍的说辞总是话里有话,看似说明教不是,说自己不是,迂回中却指责张翠山听信江湖说辞不辨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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