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昨夜狂风骤雨打落了满地残红,独有暗香流动如故。

燕十三一眼望过去,就看见那经历风雨后只剩一树碧枝的桃树下,摆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一坛酒,是慕容秋荻前些日子酿的。

慕容秋荻就站在桌边树下,笑意温柔,“十三,过来陪我喝一杯吧。”

燕十三笑着低下了头,那笑容里是掩饰不住的悲怆凄凉。

他听见自己说,“好。”

酒,是新酿的桃花酒,名字很柔软,入口却极辛辣,燕十三一时未防备,忍不住咳了出来。

慕容秋荻轻笑着问,“好喝吗?”

燕十三品了品,除了出入口的一阵辛辣,入喉时的感觉确实极醇厚的,有一股苦涩的清香直抵肺腑,转眼腹中如同火在燃烧一般,极痛快又极痛苦。

燕十三苦笑,“好酒。”他想了想,又说,“你不要喝了,以后也不要喝这样的酒。”

慕容秋荻笑了,她的眼明亮如星辰,“这本来就是酿给你喝的,只要你把它喝光,我也就不会喝了。”

燕十三沉默了。

良久,慕容秋荻又笑了笑,说,“我要走了。”

燕十三没有说话,他知道迟早有这一天的。

他又听见慕容秋荻说,“因为我知道你要走了,而我发过誓再也不要看着一个男人离我而去的背影,所以我要先走。”

燕十三握了握手中的剑,“···你···”他想说什么呢?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

慕容秋荻看着他,最终只是悠悠的叹了一声,“十三,我只问你,你还愿意回来陪我喝酒吗?”

燕十三抬起头,他看见她的眼睛,春风一样的美丽春水一样的柔情的眼睛,他不由自主的就点了点头。

慕容秋荻满意的笑了,她轻轻地说,“明年此时,我在这里等你。”

燕十三心中一动,他有些恍惚了,一座静谧的小山谷,一座简陋的小茅屋,屋里有一盏灯火,还有一个她。

她在等他。

等。

他想到这个字,心就柔软了起来,概应这世上有无数个人,却从没有一个是在等他的。

于是他说,“好。”

慕容秋荻说,“你不要骗我,我会一直等的。”

他说,“好。”

慕容秋荻说,“你若是不来,我就把所有的酒都喝光。”

燕十三柔声道,“我一定会来的。”

慕容秋荻又说,“你若不来,我就到江湖上去杀你。”

燕十三说,“好。”

慕容秋荻笑了,她又看了他好久,才说,“外面冷了,我做了棉衣放在柜子里,记得带上,橱柜里还有酒,并没有这一坛这般辣,你也带上吧,总比外面买的好些,跟别人比剑的时候不要太低调,让别人有机可乘,让比剑的消息传出来,我才能知道你在哪里,不要受伤,不要让我担心。”

燕十三说,“好。”

慕容秋荻顿了一顿,说,“我走了。”

慕容秋荻就这样离开了这个美丽宁静的小山谷,带着她的两把剑。

她想她以后会找到更好的东西送给燕十三,她想是她的她就不会轻易放手。

她还在想着山谷里的那个男人,可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下去。

这一次,不再为一个男人而活。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个时候秋荻和燕十三还谈不上爱得有多深,更多的是贪恋彼此的温暖美好

☆、27江湖一杯酒



这个秋,注定不是一个平静的秋,先是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峰一言不合杀死了几个无辜的路人后莫名失踪,后有慕容山庄的大小姐慕容秋荻带回家一个婴孩,自称为她亲子。

这两个消息在江湖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一代名剑谢晓峰一向是江湖中众多侠少尊敬模仿的对象,多少人以见他一面为荣,这样的事情在江湖中流传开来,不少人开始怀疑谢晓峰的真面目。至于慕容山庄那一件事,更是令江湖中人扼腕长叹,原本门庭若市的慕容山庄一下子就冷清下来了,在无人上门提亲,各种流言飞语在江湖中流传,种种凶言恶语,难以入耳。

有人说那孩子可能不是慕容秋荻亲生的,是她的恩人托付给她的,于是她要视若亲生。

有人说这孩子是慕容秋荻在外面跟野男人生的,因此那是茅一云才会急着退婚。

有人说这孩子根本就是茅一云的,是茅一云求婚不成用了强。

林林种种,不一列举。

而慕容山庄一直紧闭大门,无人出面澄清。

人道天凉好个秋,慕容秋荻却只觉得惬意。

天气很好,日头也很足,光线暖洋洋的,湖面平静无波,像慕容世家这样的大家族颇忌讳飘零之景,因此也没有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景致,倒是湖边一簇簇菊花开的实在艳丽,竟开出了百花争艳的架势,赏心悦目之极。

慕容秋荻歪在软榻上,身边睡的是她的孩儿,那小婴儿睡得正香,生嫩的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角,小脸儿粉雕玉琢的,红润的小嘴唇是不是冒出一些无名液体。

慕容秋荻替她的阳阳擦了擦口角的涎水,又亲了亲他粉嫩的小脸,心里满是宁静的欢喜。

前天,她当着所有慕容家族人的面宣布了慕容阳的身份,确立了他慕容家少主的地位。她知道她不可能给他他的生身父亲,但她还是希望给他最好的一切,慕容家的种种资源和荣耀,都要给他,让他能幸福快乐的成长,纵使他没有父亲,但他是慕容家的少主,谁又敢不羡慕他?

至于父亲,孩子总归是要有父亲教导的,她又想到了燕十三,不知道他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怎样想呢?他会介意吗?但他如果真的想跟她在一起,就必须要面对这个问题。对一个男人来说,这是不是一件难以容忍的事?她有些忐忑,可她不想犹豫,因为她总归是要给孩子一个好的环境,在她想来这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也是她必须要做要承担的事。她想她应该找个机会跟燕十三说清楚,不然也是对燕十三的不公平。

她又看了看她的小婴儿,红红嫩嫩的皮肤,这是她的血脉,她会让他过得很好。

宣布这样一件事慕容秋荻不是没有压力的,她的母亲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声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她的父亲却是披头一阵责骂,可又能怎么样呢,终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只有这么一个眼珠子似的掌上明珠,怎么能拗得过她!

家族中的声音更是不齐,她慕容秋荻算是抛却声名清誉不要了,可慕容世家的脸面却还是要的,有人说这孩子来历不明,不配做慕容世家的子孙,更有人说慕容秋荻无颜见慕容家列祖列宗,就该交出慕容家的大权。慕容秋荻只是冷冷看着,也不反驳。

慕容星是站在慕容秋荻一边的,他如今已是慕容家年青一代第一高手,又年轻气盛,在祠堂里跟那些族老们唇枪舌战。茅一云也是少数外姓可以进祠堂的,他一头白发,苍老又沉默,却表示要支持慕容秋荻。

慕容秋荻也不在乎,要闹便闹,谁还能翻出多花来,她的人虽然大多进不了祠堂,却都掌握着实权,如今既然有人出来闹了,她正好看得清楚如何去修理,原先是她尚年幼,与族老们也相安无事,现今有了心,等过个三两年,这族老祠堂也就是她的了。

慕容星来找过她。

那年轻俊朗的少年剑客眼中满是担忧。他看着慕容秋荻身边的小婴儿,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秋荻,这真的是你的孩子吗?”

慕容秋荻笑着点了点头。“是的,他是我的孩子。”她笑着看着她的孩子,亲了亲她的小脸,那是一种属于母亲的笑容。

慕容星怔怔的看着她,目中闪过挣扎跟犹豫,他想说着什么,可最终又说不出口,他侧过头看着这个襁褓中的小婴儿,小阳阳正好睡醒了,他也不哭,两只眼睛哧溜溜的往外看,看见有人看着自己,就咧开嘴给了慕容星一个无齿的微笑。

慕容星一愣,继而也笑了笑,他目中露出柔和的怜爱之意。

他郑重的对慕容秋荻说,“秋荻你放心,既然他是你的孩子,我就会好好保护他,不会让他受欺负受委屈。不管他父亲是谁。”

他想了想,抓了抓头,又说,“你还是见见茅师兄吧,他真的,真的很想见你。”他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完就急急地走了。

慕容秋荻就这样见到茅一云。

一头白发,满面苍老的茅一云。

慕容秋荻突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个人。他苍老得如布满雨痕的窗棂,他憔悴得如同写满风霜的发黄纸张,她只能从他依稀的轮廓中辨认他曾经的丰神如玉,那个永远温言细语恍如成竹在胸的大师兄。她少女时期的记忆里,有很多,都是关于他的,他的爱护,他的宽容,他们青梅竹马,情深意重。如果没有谢晓峰,她或许早已嫁给她了,从此在这慕容山庄里,举案齐眉,琴瑟和谐,成就一段佳话。

事实永远变幻莫测,而昨日种种,已为陈迹。

那个满面风霜的男人就那样站在门前,他的声音艰涩而痛楚,“···那孩子,是,是谢晓峰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28江湖一杯酒



秋高气爽,满庭芳菲,那个满面风霜的男人就那样站在门前,他的声音艰涩而痛楚,“···那孩子,是,是谢晓峰的吗?”

慕容秋荻沉默了许久,久到当空的云彩已消散在天边,久到小阳阳打了个小哈欠,握着小拳头沉沉睡去。慕容秋荻才微微颔首,道,“是的。”

茅一云颤抖起来,他浑身都颤抖起来,“我去找他,我去找谢晓峰,我要去神剑山庄。难不行他谢晓峰是要抛妻弃子吗?”他巍巍颤颤地转身就要走。

”站住!“慕容秋荻喝道。她站起身来,肃声道:“你希望你从今以后记住,这个孩子,只是我一个人的,他与谢晓峰毫无干系!”

“···可是,可是,”茅一云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可是师妹你一个女人···”

“茅一云你闭嘴!”慕容秋荻厉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你若是想安慰我照顾我,你先前做什么去了,你昔年也曾智谋出众争权夺利瞒天过海,你莫非还安慰不了一个慕容秋荻!”

茅一云如遭雷击。

“你难道真以为,除了谢晓峰没有人知道你当年谋夺慕容家权柄之事。”慕容秋荻凝视着他,淡淡的说,“你若看得明白慕容家如今的形势,就该明白,当年的事,我也是插了一手的,你篡权夺位,最后却因心不够狠,百密一疏,功亏一篑。哦,不,最终还是狠下心的,只是迟了。”

“···你,你知道··”茅一云语无伦次。

“想争权夺利,不是错,心不够狠,不是错,失败了,也不是错。”慕容秋荻静静道:“可你至此消沉自卑,自甘堕落,就是错!那两年里三十七场比剑,你有一天认真练过剑吗!你有一场认真比过剑吗?你是觉得无颜见苍天,还是根本就想寻死!那三十七场比剑,让我对你失望透顶。而我跟谢晓峰走了,你竟然拦都不敢拦···茅一云,你终于耗尽了我对你最后一分情意!”

“··秋,秋荻··”茅一云失魂落魄,喃喃道。“··我只是,喜欢你,我···”

“我不想再听了,你走吧。”慕容秋荻打断他的话,低下头看着阳阳,不再看他,“我的事,以后你不要再管。”

茅一云仿佛失去了灵智,目光涣散无光,如一个木偶人一般,缓慢地走了出去。

慕容秋荻慢慢抬头,看着茅一云的背影,她这位师兄,当年也是江湖上一代名剑,可落到这步田地,又能怪何人,她当年恨他消沉懦弱,以至于引诱谢晓峰,误了自己的终身,但如今她已不想恨他,也不想再跟他纠缠。

她也知道,他的一片真心不假,她也只能只言片语点破一番,至于日后他是幡然醒悟,还是继续浑浑沌沌,都与她无关了。

秋去冬来,冬去春来,转眼间,又是一年。

江湖中永远都是这样,有几个门派突然崛起,有几个家族突然崩溃,此起彼伏,反反复复。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江湖上关于谢晓峰和慕容秋荻的流言在这个冬天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所有的人都仿佛遗忘了这两件事,江湖就这样诡异得安静的流转了一个年头。

新一年的江湖,江湖中的男男女女们依旧意气风发,高谈阔论,却鲜少有人再谈论剑术如神的谢晓峰和美人如玉的慕容秋荻,每当有人说道其中任一个名字,其他的人就突然都失了声。

月沉星落,天幕将明,风寒雾重,竹露轻响。

慕容秋荻披着一件大氅,在窗前执笔书写公函。

天尊组织已然建立,以慕容夏侯两大世家的地下组织为基础,又独立其外,招募众多武林中人为外围这样一个组织凭空崛起,无疑是会导致许多武林门派恐慌并且群起攻之,慕容秋荻只能尽量保持低调,一面收集武林散客,又不停地向各门派内部渗透动作不断,动作不断,书信来往频繁,劳心费神。

不过偶尔也有让她展颜一笑的,“···13日辰时,燕十三约战彭昂于泰山剑派,午时战于泰山之巅,一剑而胜,无伤···”慕容秋荻不由笑了,燕十三比剑一向是遇见了对手就开战,低调之极,像这般如此正规的开战,不过是希望有人能知道他在哪里,有无受伤。她这样想着,便觉得繁重的公函也变得可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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