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个问题,无解。

慕容秋荻静静地看着手中的讣告,神剑山庄终究是要去的,谢晓峰终究是要见的,情终究是要了结的,债,终究是要还的。她静静地想,静静地绞着手中的丝帕。

次日,慕容秋荻租了一只小船,在江南初秋的流水里荡漾,江南的岸边总有多情的少女,英俊的少年,还有丝丝杨柳牵牵绊绊,让人流连。

慕容秋荻没有心情看,她那些少女的心思早已随着谢晓峰的离开消失了,剩下的心,缺了那一块。她坐在船上打谱,而钟言趴在船边,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少男少女,眼中偶尔露出一丝怅惘和羡慕。

“你羡慕他们。”慕容秋荻道。

钟言顿了一顿,才转过头来,笑嘻嘻道:“哪儿能不羡慕,双双对对,对对双双,一往情深,两厢情愿,最惹人羡。最可惜身边就有朵水芙蓉,可惜采不到啊采不到。”说完摇头晃脑叹息起来。

水芙蓉么,她想,她更喜欢罂粟,她微微一笑,“像你这般俊秀的少年,若是有心在这江南岸边走一回,不知会有多少美丽少女倾心以许。”

钟言想了想自己打岸边走过的情景,想到无数平日矜持美丽的少女母狼也似的扑过来,突然就笑了,他忍住笑,“还是算了吧,要是碎了一地的少女心,我可赔不了。”

慕容秋荻想起夏侯月两眼发光的样子,认同的一笑,也不再言语。

钟言忍不住道:“你这是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慕容秋荻答道。

“那···”“随着水流漂吧,也许它能带我去我想去的地方。”慕容秋荻淡淡的道。

钟言狐疑地看了慕容秋荻一眼,没有继续再问。

其实慕容秋荻是在找一个人,可她并不知道他在哪里,也许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如果你有意要找他,也许你花上一辈子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如果他愿意见你,无论你在天涯海角,他都能轻易找到你。

而慕容秋荻,恰恰是他愿意见的人。所以慕容秋荻只好等他来找她。

这个人,叫云无踪。

云无踪这个人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是一片云,温柔,优雅,高贵,寂寥。他的性子似乎很好,他宠溺身边的所有人,不管是朋友,下属,还是奴仆,包容他们的任性和过失,他从不生气,不发怒,能微笑着容忍所有无礼的要求,乐于满足他人的愿望,不让别人伤心。

多么好的一个人!在慕容秋荻年幼的时候,她很希望自己能爱上云无踪,因为她觉得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但她终究没能做到,她触摸不到他的心。

心动,于是有了爱。可云无踪的心在哪里呢?他有心吗?他的心是否如他的名字一样,云一般的莫测,来无踪,去无痕。

当钟言第一眼看见云无踪时,他就对这个人产生了浓烈的好奇。

那是黄昏日落,一个白衣人在画舫上抚琴,他在落日余晖中宁静的微笑,那笑容仿佛能包容世间的一切。

钟言不得不承认,他嫉妒了,他虽然喜欢伪装成单纯莽撞的少年,可他心里明白自己其实阴暗偏激的很,他也经常笑,优雅的,高贵的,可他从没有这样宁静包容的笑过,他不会,他也一向不信有人会,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一方净土,能让人一直宁静的微笑,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微笑着包容一切。“他是谁?”钟言问。

“他是云无踪。”慕容秋荻也看着那人,一字一顿的道,他是云无踪,天机公子云无踪。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嫌少···捂脸···

☆、11天意高难问



钟言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本就是一个并不响亮的名字,却很合适眼前这个人,可钟言不喜欢这个名字,这使他觉得自己是在仰望一朵飘过无痕的白云。他很想打破这种感觉。

“慕容小姐和这位公子请上船来吧,我家公子等候已久。”一位老仆恭声道。

慕容秋荻和钟言登上画舫,就看见那白衣人依然坐在琴边,微笑着等待他们走近。钟言不由得说:“贵客临门,主人却不起身迎接,这就是云公子的待客之道?”

那老仆闻言怒目,枯瘦的身体未动,却有一股惊人的气势暴起,压得钟言冷汗淋淋,这位不起眼的老仆竟是一位一等一的高手!钟言心中暗暗叫苦,却仍是不甘的望着云无踪。

“林叔,不必为难他,”云无踪让老仆收敛了气势,然后微笑着道:“月有圆缺,人生无常,云某生而有疾,不能迎接贵客,还望见谅。”他的语气很温和,仿佛说的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钟言下意识地去看他的腿,突然脱口而出:“你是个瘸子!”慕容秋荻皱了眉,任何一个稍稍懂得尊重他人的人就不该将这句话当面说出来。可钟言心里却是几分快意几分难过,快意的是这世上果真不存在完美,难过的是在这世上完美果真不存在。

这的确是一句很伤人的话,那老仆怒目而视,几乎想将他分尸噬之。可云无踪全然不在意,只是望着他宽容的一笑,像是看着一个调皮的孩子。“过来,坐。”他微笑着说。

“我这里刚好有人送来了一包庐山云雾茶,又还有一些惠泉水,林叔精于茶道,今日便请你们品茶吧。”云无踪吩咐林叔取来茶具,是一套晶莹剔透几近透明的雪色瓷杯。

“庐山云雾,色香幽细比兰花,自是极好,只是这惠泉名为天下第二泉,第二第二,终究是差了一筹。”钟言道。

云无踪微微一笑,“济南的趵突泉、镇江的中泠泉、北京的玉泉、庐山的谷帘泉、峨眉山的玉液泉、安宁的碧玉泉、衡山的水帘洞泉,争第一的太多,无端扰了清净,”他注视着林叔手下缓缓流动的泉水道,“倒不如深山空谷,幽然隐居。”

这时,林叔就在一旁慢慢地烹茶,动作十分分明,优雅从容,仿佛不是一个老人,而是一个风质翩翩的文客高士,不一会儿,茶香袅袅已溢满一室,林叔将茶水分出三份,盛在雪色瓷杯里,那茶汤更觉色泽翠绿,色翠汤清,香如幽兰,端的是令人喜爱。引入口中

钟言平时并不随便食用他人的东西,这时却浅酌一口,却是好茶,滋味浓醇鲜爽,回味无穷。他正慢慢体味,却突然感觉意识正渐渐麻木,莫非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他微微苦笑,万不该轻视那云无踪,他虽形容温柔,却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钟言狠狠地咬一口舌尖,用疼痛刺激神智,“云无踪,你究竟是谁?”

云无踪目中微有讶异,继而又笑了,“真是敏锐的孩子!睡吧,我并无恶意,只是有些话想跟秋荻说,不方便你帮听,这药方安神养颜,一觉醒来你只会神清气爽。”

“我只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云无踪皱了皱眉,他皱眉的神情也显得很平和,钟言此刻已很难集中视线,只看见他那清俊的侧脸,轻声吟道,“天机高难问,陶然共忘机。”

慕容秋荻看着沉睡过去的钟言,问道,“他是重烟吗?”

“是的。”云无踪答道。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慕容秋荻问。

“你带他来只是想问这些吗?”云无踪道,“秋荻,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慕容秋荻笑起来,笑得很轻很轻,“只是想跟他做个交易罢了。”

“我能帮你吗?”云无踪问。

“我要的是魔教的名号,目前似乎重烟是最好的人选了。”

云无踪轻叹了一声。他望着慕容秋荻的眼里有着温柔的怜惜,“秋荻,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值得人心疼,不要为了一时的仇恨配上一辈子,不值得的。”

“是一时吗?我怎么觉得就是一辈子了,”慕容秋荻喃喃道,她突然哭起来。“你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的,是不是?”

“秋荻,”云无踪只能叹气。

慕容秋荻很快止住了哭泣,仿佛刚才哭泣的人根本不是她,她的姿态依旧娴雅,她沉静地注视着杯中清茶,“我不甘心,我不够爱他吗,还是我不够好,他为什么回应了我又要抛弃我,难道一个男人来说过尽千帆而又片叶不沾才足够潇洒吗?他把我慕容秋荻当做什么!”

“秋荻,你很好,”云无踪温柔的道,“谢晓峰也并不坏,你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机爱上了他,他虽然是世家公子,本质却是一个浪子,他的心还在流浪,不曾疲惫,不想靠岸,也许你若是迟一点爱上他结果会好得多。”

迟一点吗?一点是多少?如果是以前,她会愿意等的,可她脑海中的另一份记忆告诉她,那岂止是一点,那是十五年啊,十五年,多漫长的岁月,那是一个女人的青春,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璀璨的岁月,她实在不愿意去想那十五年的等待,她不知道自己的爱能不能坚持那么久,自己的爱会不会在等待中枯死,自己会不会在等待中疯掉!

十五年,一寸相思一寸灰,十五年,寸寸相思寸寸灰!

“我不会傻傻的等下去,我要告诉谢晓峰他轻易抛弃的是什么,我要他也尝尝伤心绝望的滋味,我要拿回我失去的东西。”慕容秋荻淡淡一笑,轻轻地说。

云无踪没有劝说她,只是微笑着给予了慕容秋荻想要的东西,陪她静静地品茶。

只到送走慕容秋荻跟钟言,老仆突然出声,“公子·····”他欲言又止。

“你在担心谢晓峰?”云无踪问。

“谢家只剩这么一个血脉了,”老仆叹道,“秋荻小姐的能力,我并不是不清楚。”

“你以为秋荻会杀了他?”云无踪笑了,“女人的恨跟男人的恨是不同的,就让秋荻发泄一下吧,若是阻止了她,只怕将来怨恨更加强烈,难以了解。”

“晓峰是个好孩子。”老仆道。“江湖上的春风一度并不是什么值得苛责的事情。”

“我知道,可秋荻有足够的理由苛责,她为谢家生下了一个儿子。”

“儿子,”老仆喃喃道,“那她便是谢家的媳妇了,这件事还是能顺利解决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 亲耐滴亲们,大发慈悲留个言吧,我都好几天没发现新留言了~~/(ㄒoㄒ)/~~哭

☆、12剑明霜雪色



还未醒来,钟言就察觉到异样,晕倒时本在画舫之上,有和风习习,茶香如兰,此时却在暖室,鼻尖闻到的是自己常用的檀香,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分舵里住处的床上。到底是轻视了那位慕容大小姐了,没想到这位深闺少女不仅武艺高强,还不动声色的将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真是深藏不露啊。又想起那画舫上,天籁一般的琴声,幽香袅袅的清茶,温柔浅笑的神秘云无踪,想起昏迷前他说的那句话,“天意高难问,陶然共忘机。”这云无踪莫非是天机阁中人?钟言有点不能相信,强大强势的天机阁中人,竟然这样温柔的任谁都可以欺负一脚?钟言有点郁闷的想,就是被云无踪那个无害的假面给骗了,竟警惕心大减上了这样的当!

有人敲门。

“进来。”进来的是一个大汉,正是那日钟言与慕容秋荻被困地牢时牢外的哪一位。

“说说昨天的情况。”钟言道。

“禀告护法,昨晚是慕容小姐亲自送您回来的。”大汉道。“慕容小姐还让属下跟着她去了一个地方,买下了一个玉牌,让属下亲手交给护法。”说着急忙递上一个小锦囊。

钟言拆开一看,果然是自己此行的目标——风云令,据说这是数百年前一个巨无霸式的门派的掌门令牌,藏有一张藏宝图,藏有无数宝藏与机缘,只是历时久远已不为人知,他也是在家族秘传中偶然得知。可慕容秋荻不仅知道了,还这么轻易地送给了自己!钟言眼神闪烁漂浮,思虑不停。

“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在哪里吗?”那里应该是天机阁的据点之一。

“慕容小姐说,如果您想去,她可以带您去。”大汉赶忙答道。

钟言笑道:“哦,她怎么就带着你过去了?”

大汉忙道:“小姐说独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便索性与我结个善缘了。”

“看来慕容秋荻倒是很欣赏你了,不错不错。”钟言笑得温雅。

“都是护法教导有方。”大汉谄笑着道。

钟言冷笑一声,“你也配我教导!”他手掌一推,血花绽地,那大汉顿时没了气息。他

掸了掸衣袖,道:“来人。”

“护法。”

“进来收拾一下。”他厌恶的看了那尸首一眼,又道:“换个房间给我。”

落日流水,轻舟美人,慕容秋荻就在船上,秀丽的眉目,沉静的身姿,如郁郁青竹。

慕容秋荻也看见了重烟,他穿一袭绯衣,摇一把折扇,玉貌朱唇,风流可人。

重烟,虽然也已相处几日,但此时毫无遮掩的看,慕容秋荻仍觉得他容色惊人。“你果然来了。”

“我自然是要来的。”重烟扬眉一笑,微勾的唇角更添风流。

慕容秋荻也是一笑,似重烟这等人,生性狡诈多疑,怎么会信她慕容秋荻真的将这么大的宝藏就这样送给他,自然是要来弄个明白的。“我想与你做个交易。”慕容秋荻说的坦白。

“有什么好处。”重烟摇着折扇轻笑道。

“埋葬了风云城无数宝藏的地图,难道还不够好?”慕容秋荻笑得漫不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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