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只是那个人的腿,要比她的长些,黑些。

尹唯走过来,面带笑容,亲了一口夕树的脸颊,伊宛愣着看着这番景象,不知该作何感想。她觉得自己的期望要碎了,因为尹唯当中吻了夕树的脸,而他却毫不在乎,反倒很享受。

最后她正想溜走,却被眼尖的尹唯发现。

“你是乐伊宛?”她的嗓子还是很大。

“是我。”她只是淡淡回应。

“好久不见了。夕树在电话里跟我说要带朋友来,我都没想到是你。”

“朋友?”她只是一个朋友?她以为他七年前的告白最起码能有个长久一点的保质期,又或者早上在办公室里的那个吻是他的宣言。或许,是她想得太简单。

是啊,他早已不是那个会在校园里与她嬉皮笑脸的夕树了。他不会再找她看他的球赛,不会再把外套随意地扔给她保管,也不会再那样认真地向她告白。

这一切都是她做了七年的梦。她竟然揣着那个梦,回到了这里。

可是真相,却只有夕树清楚。

等伊宛回过神的时候,尹唯已经挽着他的手臂先进入了餐厅。如果不是夕树在几秒之后回过头来看她,如果他没有向她使眼色,她可能下一秒就会跑着离开,即使她踩着的是十公分的高跟鞋。

大不了我回美国去,她心里这样想。

饭桌上伊宛一点也不专心,她听着尹唯的长篇大论,睡意逐渐升起,但又不敢太明显地表现出自己的倦意。于是,伊宛两手攥着餐巾,目光也一直落在大腿上,有时渴了就喝几口酒,尹唯问她问题的时候她偶尔会回话。

但即使是在中午,她还是这样的倦。

这一幕不走心的画面,就硬生生地被夕树看在了眼里。他觉得她这样实在好笑,于是摸出手机给她发短信。

【为什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伊宛的手机很快响起。她看见发件人名字的时候手指颤动,差一点就把手机摔了。这样粗心的伊宛,他从来没有见过,觉得很新鲜。

夕树把手肘抵在椅把上,手握成拳状抵着下巴,像是欣赏表演一般,欣赏着伊宛粗心的演出。

伊宛握着手机发呆,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夕树的眼眸。那双墨黑的眼珠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她很快看往别处,过了几分钟后才回复短信。

【我没有不高兴。】

她没有说谎,的确没有不高兴。要说有,也只是嫉妒罢了。没想到七年,在他身边的居然还是尹唯。

她的脑子里闪过了徐安,本来她才更配得上夕树的。可她心中却也不服,为什么不是我。

她突然想起以前。

“为什么是我?”她不解地看着彼时坐在单杠上的夕树,他看上去很随意,似乎刚才的话从来没有说过一样。

看他不回答,伊宛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为什么要找我去跳舞?”

其实那不算跳舞,只是啦啦队需要人手去训练,为大一下学期初进行的篮球联赛做准备,而夕树一声不吭地替她报了名,还在事后才通知她。

伊宛有些气愤,脸都涨红了。她不服气地说:“为什么不先和我商量?”

“你不喜欢?”等夕树问出口之后,伊宛反倒没话说。要说跳舞,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可是母亲却从来不欣赏。母亲开酒吧,只会猜拳揺盅陪酒,跳舞却不能赚什么钱,因此她不敢想,也不许伊宛想。

她曾经对自己的女儿说:“跳舞这种没前途的工作,不许做。”

伊宛当时特别想反驳,难道每天陪酒就有前途了?可是她又能怎样,毕竟自己也干过这种事,不过是陪客人喝酒,没什么难度。

那次的训练很成功,伊宛仿佛找回了感觉,而那一次的篮球比赛,他们学校是冠军。

夕树笑着说:“是因为有你在为我加油。”

不知道为何,伊宛在国外的这几年学会了走神,因为病情,她失去了很多,所以她总是一不小心就飘走,等她回过神来,夕树和尹唯已经起来准备离开了。

“不走吗?”旁边磁性的声音响起。夕树看了她一眼,伊宛也看着那双眼睛,却读不出任何信息。

她跟着他们出来,看见尹唯又亲了夕树一下,然后才满足地坐进车里离开。

待车子驶走之后,夕树才回过头来,伸出手对她说:“走吧。”

她很疑惑,走下台阶问:“去哪?”他却不答腔,只把她送进车里,自己从另一边上车。

任祥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他回过头来问:“回家吗,大哥?”

“对。”他把遮挡板放下,车后座顿时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伊宛此时很累,这么多年没喝酒,突然一下喝了几杯,头就有点晕。她靠在软软的椅背上,浓厚的睡意袭来。

本来想跟夕树先打个招呼的,可是来不及了。

坐上车还不出十分钟,伊宛就睡着了。

她的手,突然被另一只宽厚的手掌握住。

可能有些不舒服,她动弹了一下,但身子却要倒下来,夕树用手去纠正了她的睡姿,直接把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这样会更舒服吧,他想。

过去的七年,他没能参与进她的生命,这个遗憾,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由于无聊,他只好把玩她的手,却看见手腕上有一条淡色痕迹,它几乎盘过了她整个手腕。可见当时,她有多伤心。

其实,早在大学校园之前,倜傥的夕树就先在酒吧里见过伊宛了。

那一年,她刚满18,被母亲叫到酒吧帮忙,其实就是做陪酒的工作,在那样歌舞同乐的的地方,酒是再平常不过了。

伊宛被安排在一个厢房,陪一个中年男人喝酒。

她本就内向,面对陌生人就更是如此。偏偏那次她对母亲的安排也十分不满,喝酒伤身,可自己的母亲却要不管女儿的生死,执意让她陪酒。

那个中年男人嗜酒成癖,每次来都会点洋酒,那一晚伊宛被灌了一晚上的伏特加,少说也有二十杯,嗓子都快炸了。到最后她说什么都不肯再喝,可是却惹来了男人的拳打脚踢,最重的一脚,踢在了她的头上。

不仅如此,那个男人嘴里还狠狠骂着:“妈的!要不是看你漂亮,老子还要你陪?只要我有钱,就有数不清的女人凑到我身边,你做这样的工作还想要保身?恐怕说你自己是处女都没有人信!”

这些话是真的伤了伊宛的心,所以她才会忍着剧烈的头痛拿着酒杯离开,昏昏沉沉地走进了男卫生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哪里还像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也许真的像那个男人所说,自己做这份工作,说出去自己是处女都不会有人相信。

伊宛的眼里都是泪,掉下来弄花了妆。她懒得顾及这些,从小母亲就没有过什么好脸色,今晚再这样,她更是死了心。

手里捏着的就被顺着手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她看了好久,才终于拾起一块较大的碎片,往盥洗台上磨了磨,最后一抬手,狠狠地割下去。

这些片段,他稍稍想一下,都觉得疼。

那天晚上,他扶着一个朋友到厕所去吐,没想到一进去就发现一个女孩在割腕,血顺着盥洗台流到了地上,他只看了她两眼就决定要带她去医院。

夕树叫了司机来接,一路上,他用手捂住伤口,不让它流血。

似乎是感到了痛感,伊宛哼哼了几声,她用力睁开眼,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轮廓判断,这个男人长得真不错,尤其是他的眼睛,仿佛能够洞彻一切。

她对着他笑,说:“我是处女,你相信吗?”话语最后还带着哭腔,更加让他难过。他想她到底是遇到了怎样的遭遇才会对一个陌生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夕树本来想把她擦干眼泪,可碍于手还为她护着伤口,他只是对她笑,露出坚定的深情说:“我相信。”

伊宛后来晕了过去,医生说是失血过多,又加上酒精摄入过量,好在他及时送她到医院,不然就会有危险。

夕树后来在她的衣服里找到了身份证,照片上的她还留着齐肩的短发,嘴角带着笑意,皮肤很白皙,眼睛很大很好看……乐伊宛,他念着她的名字。

希望以后能再见面。

他摩挲着那道痕,没想到这么久了,它依然还在,不知道她的记忆,又是否还在。

伊宛枕着他的大腿,一直到车子停下,夕树才叫醒了她。

“夕树……”她睡了很久,声音有些沙哑,听她这样亲昵地叫自己,夕树差点就难以克制了。他把手覆在她的脸上,轻声说:“下车吧。”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握着她的手,把她带进他的家。而伊宛,似乎一觉过后就忘记了醋意,又似乎是太累了,只能任他拉着。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追你吗1

一觉醒来,伊宛清醒了不少,看他把自己带到了他家里,不觉有点紧张。

她问:“为什么来这里?”而他虽然握着她的手,但是温度却很冰凉,语气也还是有些陌生,“我想你应该要熟悉一下老板的生活环境吧。”他回过头来看她,同时也放开了她的手。

“现在你是我的秘书。”

他把他们的关系扯得远了。伊宛把手握成拳状,紧了紧后再放开。她有些泄气地说:“随便。”实在是想不到该说什么,她只能这样差劲地搪塞过去。

夕树回头看着她,似笑非笑。任祥停好车从车上下来,先一步前去开门。

家里有好几个佣人,而程氏长辈们全都移居到了国外很少回来,只有夕树与妹妹夕乔住在这里。

夕乔正在家看电视,瞧见伊宛之后很是高兴,跑到她身边拥抱着她说:“宛姐,好多年没见了!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当年的爱哭鬼夕乔!”伊宛与夕乔性格相仿,在各方面都投合。夕树看她们这样也不好插话,于是直接抄起伊宛的手就往楼上走。她被惹得急了,直接喊他的名字:“夕树!”

可他却装作没听见,只答道:“你见过哪个员工这样跟上司说话。”可暗地里,他却抑制不住心里的快意,因为他感觉她又一点点地靠近他了。

只是这次,他不会再做主动的一方。

夕树把一叠资料扔在她面前,“这些是公司近年来的合作,你得把它们记着,别改天出席会议的时候要你发言,你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伊宛看着那叠资料有些苦恼。其实他哪能想到,她现在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了,除了英语厉害之外,她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人称赞的,只因为她在美国受了脑伤,弄伤了一部分用于记忆和动手的组织神经,虽然治好了,可是总有一些后遗症。现在除了口语之外,她什么也不精了。要不然,照她正常的水平,她在美国七年,回来时存折里能只有五千美金?

他调查了她的存折数额,却唯独少了她在美国的经历。

也是,当时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在忙,而她在美国所发生的事情都被人奇迹般地抹掉了。

可伊宛却没想要把这些事告诉夕树,说了又能怎样。她想,难道她说了这些之后,他就能跟她在一起了?那只是同情罢了,她不需要。

“有问题吗?”夕树敲了敲桌子。

“……没有。”她垂下了眼,用手去接那些资料,“我尽量吧。”

“很好。”夕树起来,往卧室走去,“我去睡一觉,你记得三点的时候叫我起床。”

“什么?”伊宛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夕树又耐心地说了一遍,“三点叫我起床。”可伊宛很纳闷,让我做这件事,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看他离去的身影,伊宛想,这么多年了,她依旧记得,他不高兴的时候会记仇,看他对她的样子就知道了,他还在生她的气。

说是三点叫他起床,可是从两点开始,伊宛就一直守着他,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床上安睡的夕树。上一次这样见他睡觉……已经记不得了。

伊宛试着倾前身子,离夕树只有一只手臂的距离。他们靠得这样近,她感受着他的气息。伊宛听着他匀长的呼吸声,却不敢睡,连打盹都不敢。

她的睫毛比较长,扑闪扑闪地很可爱。她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最后她鼓起勇气伸出手。

却又缩了回来。

“我不敢碰你。”空荡荡的房间里,她这样说,也不管他是否能听见。她这一个上午过得有些糟糕,虽然他吻了她,可是他做这个的时候并没有倾注感情,而且在上流圈子里,只要没感情,就什么都不算。更何况他们之间,只有一个相识了一年半的基础,实在是太薄的基底了,太容易破碎。

伊宛有近三个小时没有喝水,嘴里还有葡萄酒的涩味。她已经很久没喝酒了,连声音都变得沙哑。

“我怕你报复我,就因为我那个时候逃跑了。在美国我经历了很多,受了很多折磨。虽然不想承认,可是我回来,确实是因为你。”然后她便停住,连夕树都差点以为她哭了的时候,伊宛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怎么办,夕树……我好像是真的喜欢你了,从很久以前。可我不敢当你的面说,我怕……”

夕树在被子里的手紧了紧,继续听伊宛说,“我在美国的第二年就发生了车祸,脑子受了撞伤,在医院里躺了很久。医生说我有部分神经受创,正常生活没问题,就是不太能记东西了,除了已经深深印在脑子里的。别人三分钟能背的东西,我要用二十分钟。不仅如此,我的动手能力也变差了很多,织毛衣的时候竟然把线都缠在了手上……”说到这里时她笑了笑,像一个小孩炫耀自己做的好事,可突然就传来了啜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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