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李知霖站在门口,他的目光从江亦身上移到陆晏身上,又从陆晏身上移回江亦,嘴角弯着,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

“知霖哥。”江亦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学校安排我检查一下场馆,校运会要用。”李知霖侧身让他们出来,目光扫过泳池,“你们呢?来看场地?”

“嗯,我报了游泳。”江亦说。

李知霖点点头,他看了陆晏一眼,“小黑同学也报了游泳?”

“李叔叔怎么这么爱多管别人的闲事啊?”陆晏冷冷地刺了他一句。

“小黑同学的情商和家教依旧令人堪忧,到底是没家的孩子,也不能怪你。”李知霖也不甘示弱地回怼。

“知霖哥!”陆晏还没反击,江亦就先开口了,他紧绷着脸,语气里含着怒意,“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知霖哥了。”

原本斗志昂扬的陆晏见状立马装出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把头埋进江亦的颈窝里,“就是就是,太过分了,居然这样说我。”

李知霖眼里闪过一抹受伤,他垂下眼,低声道:“抱歉,是我用词不当了。”

游泳馆门口安静了一瞬,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得三人的衣角轻轻翻动,江亦看着李知霖,那张总是温和得体的脸上,此刻多了一些无所适从。

陆晏还埋在他颈窝里,装委屈装得很投入,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江亦知道他这是在笑,他呼出来的热气喷在皮肤上,痒痒的,但江亦这次没推开他。

“知霖哥,我知道你不喜欢小黑,我也不强求你们能和平相处,但是下次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江亦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缓了一些。

李知霖笑了一下,只是笑容有些苦涩,他把目光转向陆晏,微微欠了欠身,“抱歉,小黑同学,刚才的话是我说的不对,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陆晏从江亦的颈窝里抬起头来,脸上委屈的表情已经收了一大半,只剩下得意,他看着李知霖不屑地哼了一声:“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道歉,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原谅你吧。”

闻言,李知霖重新站直,他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目光落在江亦身上,“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吧,最近事情多,不要在外面逗留太晚。”

“好,知霖哥也早点回去吧。”江亦说完便扯着陆晏离开了。

回到家时,江亦发现江凌萱并不在家,他进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江亦慌张地走进厨房才看到她在冰箱上贴的小纸条:妈妈和你李阿姨今晚去看歌剧,晚饭在冰箱里,你热一下再吃——爱你的妈妈。

看完纸条江亦提起来的心这才落地,他将冰箱里的饭菜拿出来热了一下,顺便给陆晏打包了一份让他今晚带去打怪的时候吃。

**

第二天早上,江亦被风声吵醒,他睁开眼,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撑开的帆,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忽明忽暗的白线。

窗台上的陶罐里,那串野果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有一颗掉下来,在窗台上滚了两圈,落在他的拖鞋旁边。

他下床,捡起那颗果子,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疯狂地摇摆,树叶哗哗地往下落,铺了一地,又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小区楼下的垃圾桶被吹翻了,盖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哐啷哐啷地响。

秋季第一天,刮大风。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

打开衣柜,秋季的校服挂在最左边,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裤子,还有一条深蓝色的领带,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床上,然后开始穿。

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领子翻起来,领带绕了一圈,从上面穿过去,拉紧,调整角度,他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两边一样长才满意。

然后穿上外套,扣子没系,就那么敞着。外套的版型很挺,收腰的设计把他原本就瘦的腰身衬得更细了。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夏季校服是白色的短袖和深蓝色的长裤,穿起来显得人很清爽,像一棵刚抽芽的小树,秋季校服是深色的,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显得更成熟,也更冷淡。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眉眼间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疏离感,江亦看着那张脸,忽然有点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他拿起书包走出房间,江凌萱已经在厨房里了,正在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地响,她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看到江亦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念出那句熟悉的台词。

“今天穿这么整齐啊?”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来,让妈妈看看。”

江亦无奈地站在原地,任她打量。

“好看。”江凌萱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带,“我们小亦穿什么都好看,穿校服更好看,比那些明星还好看。”

“妈——”他拖长了声音,耳朵尖有点热,即使再听一百遍他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快去吃早饭,在桌上。”江凌萱笑着把他往餐厅推,“小黑说在楼下等你呢,别让人家等太久。”

江亦端着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陆晏站在单元门口,今天的他也换了一身新衣服,一件黑色的机车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领口露出一点锁骨,裤子是深色的工装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几缕头发翘在头顶,像一丛被风吹歪的草。

他低头喝粥,粥是红薯粥,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他背上书包,跟江凌萱说了一声“妈妈我走了”,然后下楼。

陆晏在楼下,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正仰头看天上的云,风吹得他的夹克下摆往后飘,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站在风里的黑色大鸟。

听到单元门开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江亦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

陆晏没动。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从脸看到领带,从领带看到外套,从外套看到裤腿,又从裤腿看回脸上。

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震惊里带着一点呆滞,呆滞里带着一点痴迷。

随后,他伸手在空中点了一下。

闪光灯亮了。

江亦闭了一下眼睛:“……”

“我去!新立绘!”陆晏绕着他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按截图键,闪光灯闪了好几下,把江亦的眼睛闪得直眨。

“这个立绘太对味了吧!!漂亮死了老婆啊啊啊!!!”

“本来冷脸的时候就很好看,穿上这个衣服就更冷更好看了!完全禁欲系男高,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哪有这么夸张啊。”江亦捏紧书包带子,白净的脸颊染上一抹浅红。

“一点都不夸张好吧!”陆晏的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他凑近了一点,盯着江亦的脸,“你这个立绘要是放到论坛上,肯定一堆人舔屏,想想真是嫉妒啊……”

“懒得理你,走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退后一步,但目光还是黏在他身上,从他的侧脸看到后颈,从后颈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腰线,从腰线看到裤腿,再从裤腿看回脸上,来回看了好几遍,像在欣赏一幅画。

“你转过去让我再看一眼。”他说。

江亦转身就走,压根没鸟他。

陆晏快步追了上来,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江亦的领带吹起来,飘在胸前,陆晏伸手抓住了。

“你干嘛?”江亦停下来。

“帮你拿一下,被风吹歪了。”陆晏把领带在他手里绕了两圈,低头认真地调整了一下。

他的指尖碰到江亦的锁骨,冰凉的,但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他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又把两边长短调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好了。”

江亦低头看了一眼,领带确实正了,比他自己系的还正。

“谢谢。”

“谢什么。”陆晏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里,但目光还是没从他身上移开,两个人并排往前走。

“你今天的造型也不错。”江亦勉强也夸他一句。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你在夸我吗?”

“只是陈述事实。”

“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陆晏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倒退着走,“你今天特别好看。”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但他毫不在意,就那么倒退着走,眼睛一直看着江亦,嘴角翘得高高的,江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看路。”他说。

“你看陆,我看江。”陆晏笑嘻嘻地接话。

“……”

两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地又看到了哈克医生,今天他没穿白大褂,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站在传达室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跟门卫说话。

“他怎么又来了?”陆晏皱起眉头,脚步慢了下来。

江亦也没想到,昨天才出现在学校的哈克医生,今天又出现在学校门口,一个校外诊所的医生,连续两天出现在学校里,确实不太正常。

他跟在陆晏旁边,目光一直落在哈克医生身上。

他们走近的时候,哈克医生抬起头,看到他们,笑着招了招手,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但笑容很灿烂,像一个看到熟人的普通中年人。

“早上好啊两位同学,今天这风可真大,你们穿得够不够?别感冒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哈克医生,你怎么又来了?”陆晏直接问了,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探究。

“哦,这个啊。”哈克医生把手里的纸晃了晃,纸张在风里哗哗地响,“校运会快到了,学校的校医有事请假了,请我来顶替两天,这是临时工作合同,刚签好的。”

他把纸递过来给他们看了一眼。

江亦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确实印着学校的公章,旁边有校长的签名,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合同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聘请哈克医生为校运会期间的临时校医,时间两天,待遇从优。

“原来是这样。”江亦把合同还回去。

“是啊,昨天就是来交材料的,今天合同批下来了,就正式来上班了。”哈克医生把合同折好,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拉好拉链。

“这两天我都会在学校,你们要是有哪里不舒服,随时来医务室找我,在体育馆一楼,靠操场那边,很好找的。”

“好,谢谢哈克医生。”

哈克医生笑了笑,把地上的医药箱拎起来,挎在肩上,“那我先去医务室了,你们上课去吧。校运会好好表现啊,我看好你们。”

他转身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冲锋衣被风吹得鼓起来,背影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点单薄,江亦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两人一起走进教学楼,风被挡在外面,走廊里安静了很多。他们沿着走廊往教室走,路过教务处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

“这个哈克医生的资质没问题吧?”是校长的声音。

“查过了,没问题,证件齐全,履历也很漂亮。”另一个声音,听不出来是谁,“他以前在医疗船上待过,经验丰富,应付校运会这种小场面绰绰有余。”

“那就好,校运会安全第一,你盯紧点。”

“好的。”

门缝里有人影晃了一下,江亦加快脚步走了过去,陆晏跟在他旁边,小声说:“你听到了吗?医疗船,就是他照片里那艘船吧。”

“应该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教室走。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语文老师讲了一首关于秋天的古诗,窗外风很大,把树枝吹得啪啪地打在窗户上,教室里偶尔有人被响声吸引,扭头看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江亦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课本上的字他早就认识了,老师要讲什么他也能猜到。

但他今天没在想课本的事,他在想哈克医生,在想那艘沉了的医疗船,在想那句“他们说是风暴,我说不是”。

哈克医生会是凶手吗?但他觉得不像。

“江亦。”语文老师点了他的名。

他站起来。

“这首诗表达了诗人怎样的思想感情?”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诗,背都背得出来,“表达了诗人对秋天萧瑟景象的感慨,以及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之情。”

“很好,坐下吧。”语文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他坐下来,同桌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在发呆吧?居然还能答出来,语文课代表都答得没你这么顺。”

“碰巧会而已。”他把课本翻了一页。

下课的时候,陆晏从后排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张纸,“我报名了一千米长跑。”

“为什么?”

陆晏在他前面坐下来,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因为一千米长跑的第一名有奖励,系统提示说的,不过系统没明说是什么,就说特殊道具。”

江亦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不参加吗?”

“那是之前不知道有奖励。”陆晏理直气壮地说,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现在知道有奖励了,当然要参加,而且好多人都报了,我不报岂不是亏了?你看那个黄毛,那个紫毛,还有那个绿毛,一个个都报了,他们肯定是冲着奖励去的。”

“你跑得过他们吗?”

陆晏沉默了一下,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但是万一呢?万一那些人都掉链子了呢?万一有玩家跑到一半系统卡了呢?万一……”

“万一你拿不到奖励呢?”江亦打断他。

“那就是天意。”陆晏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天意不可违,那我也没办法,但至少我努力过了,对吧?不努力怎么知道不行?”

江亦看着他这副“我已经看开了”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加油。”

“就一句加油而已吗?太敷衍了。”陆晏不满意,坐直了身体,凑近了一点,“你要说得有感情一点,比如老公你一定可以的,老公你是最棒的,老公我爱你,老公你一定是最快的……不对,后面这句不能说。”

“……滚。别逼我抽你。”

“也行啊,拿起你的小鞭子狠狠地惩罚我吧主银。”陆晏眨巴着眼睛开始搔首弄姿。

“不是哥们,好好的一个恐怖推理游戏给你玩成嘎拉给木了?”旁边一位小白脸实在看不下去了。

“去去去,关你屁事,我跟我老婆说话呢。”陆晏上一秒还上扬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

小白脸:“……”

切,走就走,谁稀罕。

上课铃响,陆晏被赶着回座位,临走前他一再叮嘱:“我一千米是在早上跑,你记得来看完我比赛再去游泳哦,记得来哦!”

“知道了,你说八百遍了,我会去的。”江亦不耐地推他走。

**

周三,校运会当天。

江亦今天起得很早,六点不到就醒了,窗外的风已经停了,还出了太阳,是个很适合开校运会的好天气。

收拾好东西出门的时候,陆晏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今天他穿了一身运动服,脚上穿着那双毛茸茸的诡异靴子。

江亦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就穿这个去跑吗?”

“我只有一双鞋子,这个游戏又不让人光脚跑步,我只好穿这个了。”

“……好吧,那祝你成功吧。”

校门口此刻很是热闹,彩旗插了两排,在风里哗哗地飘,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道长长的彩虹。

操场上搭起了主席台,红色的地毯铺在上面,音响里在试音,有人“喂喂喂”地喊了几声,声音传遍整个操场,又弹回来,形成一阵嗡嗡的回声。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穿着运动服,有人穿着校服,有人手里拿着加油用的充气棒,五颜六色的,还有人在脸上贴了贴纸,画着各种图案。

江亦和陆晏走进校门,往操场的方向走,走到操场入口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哈克医生。

今天他又穿回了白大褂,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桌子上放着一个急救箱和一瓶矿泉水,还有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他看到他们,笑着招了招手,“早啊,今天校运会,你们参加什么项目?”

“我游泳。”江亦说。

“我一千米。”陆晏说。

哈克医生点点头,目光在陆晏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落在他脚上,“一千米可不好跑,热身做了吗?”

“还没。”

“那快去热身,别到时候拉伤了。”哈克医生弯下腰,从急救箱里拿出一卷白色的绷带,在手里晃了晃,“要不要我给你缠一下脚踝?防止扭伤,跑长跑最怕的就是脚踝受伤,一伤就是大事。”

陆晏看了江亦一眼。江亦点了点头,陆晏就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把运动鞋脱了,袜子拉下来,露出脚踝。

哈克医生蹲下来,把绷带缠在他脚踝上,动作熟练得很,一圈一圈的,松紧刚好,力度均匀,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几千遍的事情。

“好了。”哈克医生拍了拍他的脚踝,站起来,“跑完记得冷敷,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随时来医务室找我,医务室在体育馆一楼,靠操场这边,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了,谢谢哈克医生。”陆晏把袜子拉上去,穿上鞋,站起来踩了两下,又原地跳了跳,“速度加了两点诶,这玩意居然真的有用。”

哈克医生笑了笑,把剩下的绷带放回急救箱里,合上盖子,“干了这么多年了,这点基本功还是有的,以前在船上的时候,风浪大,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做手术了,那时候练出来的。”

“在船上?”

“嗯,年轻时候的事了。”哈克医生摆了摆手,没有多说的意思,“你们快去准备吧,开幕式快开始了,别迟到了,迟到了要扣班级分的。”

两人往操场里面走,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各班的方阵正在集合,彩旗队排在前面,鼓号队站在主席台旁边,有人在调音,有人在试鼓,咚咚锵锵的,热闹得像过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兴奋的味道,和平时上课完全不一样。

“你紧张吗?”陆晏忽然问。

“不紧张。”江亦说,“每年都游,习惯了。”

“那你是第几场?”

“下午第二场。”

“那还行,上午你就在看台上看我跑步。”陆晏把手搭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肩头点了两下,“给我加油。”

“行。”

开幕式很简短,校长讲了话,大意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注意安全”之类的。

江亦站在自己班的队伍里,跟着队伍绕着操场走了一圈,走到主席台前面的时候,体育委员喊了口号,全班跟着喊,声音震天响。

喊完就解散了,各奔东西,去检录的去检录,去热身的去热身,去看台占座的去占座。

第一个项目是一千米长跑。

起点处已经围了一圈人,运动员们正在做热身,有的在压腿,有的在弹跳,有的在原地小跑,有的在拉伸胳膊。

江亦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群人,一眼就认出了哪些是玩家,主要是装扮太扎眼了,很难认不出来。

陆晏站在最边上,正在做拉伸。他把手举过头顶,身体往一边弯,又换另一边,动作很标准,一看就是认真做过功课的。

“各就各位——”发令员举起发令枪,手臂伸直,枪口朝上。

运动员们走到起跑线后面,蹲下来,有的人蹲得很标准,有的人蹲得歪歪扭扭,有一个玩家蹲下去的时候重心不稳,往前栽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才没摔倒。

“预备——”

枪响了,“砰”的一声,声音在操场上空炸开,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江亦的视线跟着那群人一起冲出去,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些玩家跑起来的样子,和普通人不一样。

不,不是不一样,是太不一样了。

最前面那个黄毛,两条胳膊甩得像风车,左一下右一下,频率快得惊人,像两台高速运转的马达。但他的腿完全跟不上,步子很小,频率很慢,整个人像一只被拧了发条的玩具,跌跌撞撞地往前冲,随时都可能散架。

他旁边的紫毛更离谱,跑着跑着忽然四肢着地,像狗一样往前爬,爬了几步又站起来,跑了两步又趴下去,站起来,趴下去,如此反复,姿势诡异得像某种从没见过的生物,介于人和动物之间。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江亦等着别人开口笑,这种跑步姿势,这种行为举止,正常人看到都会笑两声的吧。

但是没有。

同学们只是平静地看着这群丧尸,仿佛他们是什么很正常的人一样。

江亦站在跑道边上,嘴巴微微张着,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他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还有一个玩家,跑起来的时候两条胳膊往外翻,像企鹅一样,每跑一步都要往旁边歪一下,歪完左边歪右边,跑出一道蛇形的轨迹,有一个npc运动员被他挤了一下,差点摔倒,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

最离谱的是最后面那个穿着一身亮橙色运动服的玩家,他跑起来的时候上半身往前倾,倾到几乎与地面平行,两条腿在后面拼命蹬,像一只试图起飞的鸵鸟,又像一台失去了平衡的跑步机。他跑了不到两百米就摔倒了。

不是被人绊倒的,是自己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摔在跑道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但他没有停,他就那么趴着,然后用脸贴着跑道往前滑,像一条在冰面上滑行的海豹,又像一把人形的拖把,把跑道上的灰尘都擦干净了。

江亦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

这群人简直身残志坚,都这么难以直立行走了,还在坚持跑步,如果这也叫跑步的话。

看着他们,江亦在心里默默地想,今年的感动中国年度人物的竞争可能会激烈,毕竟这么坚强的人,跑道上居然有三十多个。

但在这群妖魔鬼怪中间,陆晏算是比较正常的,但也只正常了两秒他的步子就开始乱了。

本来是左脚右手,右脚左手,标准的跑步姿势,但跑着跑着,忽然变成了同手同脚,左手左脚同时往前,右手右脚同时往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僵硬的木棍在移动。

他意识到了,改回来了,跑了几步又变成同手同脚,他又改,又变,再改,再变,像一个被卡了bug的程序,反复在同手同脚和正常跑步之间切换,每次切换的时候身体都会顿一下,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

江亦看出来了,不是陆晏不会跑,应该是游戏机制的问题,玩家要操控游戏人物的四肢,跑步的时候要协调手臂和腿的动作。

那些玩家之所以跑得那么诡异,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他们控制不好游戏人物的四肢,就像第一次学骑自行车的人,越想保持平衡就越容易摔倒。

所以操场上现在他们如同丧尸出笼了一样,就这样诡异地攀爬,蠕动,滑铲。

五分钟的比赛漫长得像是过去了五年,就在江亦已经麻木不仁的时候,广播终于响了。

“男子一千米长跑比赛结果——第一名,高二三班,陆晏。”

看台上又爆发出一阵欢呼。陆晏直起身,朝看台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朝江亦走过来。他的腿有点软,步子不太稳,走到江亦面前的时候,直接把手搭在江亦肩上,把一半的重量压了过来。

“累死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这个游戏的跑步系统太坑了。我跑完感觉自己的四肢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好像被人拆下来又重新装上去的,关节都不对位。”

“但你还是赢了,很厉害。”江亦扶着他,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和热度。

“那是当然。”陆晏倨傲地抬了抬下巴,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举到江亦面前,“得到的线索。”

江亦接过那本书。封面已经旧了,边角卷曲,书脊上的字褪了色,但还能看清——《美人鱼历险记》。

封面上画着一条美人鱼,蓝色的尾巴,金色的头发,坐在礁石上,望着远处的海,画风很旧,像几十年前的童书。

两人凑到一起翻开书看,折角的那页印着一张插图,是一条美人鱼被困在网里,网上挂着一把手术刀和一只怀表。

插图的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印刷的时候墨不够了:“只有割开网的人,才能听见海的秘密。”

两个人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陆晏挠了挠头,“啥意思啊?”

江亦思考片刻,犹豫地开口道:“手术刀应该指的是哈克医生?怀表……是知霖哥吗?”

“有可能,难道说他们两个是美人鱼?!”

“……?”

江亦想了一下哈克医生和李知霖变成美人鱼的场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画面也太奇怪了,他否认道:“应该不会吧?这个世上哪有美人鱼啊?”

“那这个世上有藤蔓精吗?”陆晏发出灵魂质问。

“…………”好有道理,他居然反驳不了。

陆晏把书收了起来,“是不是我们试探一下不就知道了,美人鱼这种东西根据设定一般是沾到水腿就会变成鱼尾吧,下午你游泳的时候想办法泼他们一身水看看。”

“可以。”江亦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下午两点,游泳比赛开始。

游泳馆里的人比江亦预想的要多。看台上坐了大概一半的位置,蓝色的塑料座椅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人,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水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波光粼粼的,像碎了的金子。

陆晏坐在最上面那排,江亦抬头看的时候,他正举着手在空中点了一下,闪光灯亮了,白光在游泳馆的灯光下闪了一下,江亦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拍什么。

比赛快要开始了,他急忙拿着泳衣去到更衣室换上。

江亦是第一次穿连体的泳衣,总感觉怪怪的,他给陆晏发了信息,让他更衣室一趟。

“怎么了江小亦?”陆晏爽朗的声音在更衣室门口响起。

江亦拉开门走了出去,“我这样穿奇怪吗?”

他站在更衣室的灯光下,无意识地拽了拽大腿根的布料,泳衣是深色的,衬得他更白了,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又白又嫩,还透着点水光。

领口正卡在他锁骨下方三厘米的位置,刚好露出一截脖颈,往下便能看到鼓起一小片软绵绵的胸脯,白得晃眼,布料边缘在那里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勒出一圈淡淡的红印。

泳衣顺着腰身往下走,他没有那种窄到夸张的腰,而是带着一层薄而均匀的软肉,腰侧被侧边的布料一挤,便溢出一点点白腻的弧度,摸上去大概比看起来还要滑。

他看着有点不自在地并了并腿,大腿内侧的软肉贴合在一起,看起来软乎乎的。

“我草。”陆晏完全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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