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江亦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这个猜测让整件事从“远处的恐怖”变成了“身边的危险”,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学校里的人。”陆晏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范围感觉小了点。”

“也不一定。”江亦靠在床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学校里有好几百个学生呢,几十个老师,还有保安、保洁、食堂员工,每个人都有可能。”

陆晏托着下巴,“但熟悉小树林的人不多,那个地方在学校最里面,平时没什么人去除了谈恋爱的,不是说那是情侣约会圣地,那经常去那里的人,一般是谈恋爱的小情侣吧。”

“还有巡逻的保安呢,”江亦提醒道,“保安每天晚上会在学校巡逻一圈,小树林虽然偏,但也在巡逻范围内,如果凶手是保安,他对地形的熟悉程度就不奇怪了。”

陆晏想了想,点了一下头,“有可能,但也不排除是老师,有些老师晚上加班,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也会经过那片区域,那范围确实好大。”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垂下来,一动不动,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倒计时。

“先别想了。”陆晏站起来,“指纹检测要二十四小时,等结果出来再说,现在想破头也没用,先睡觉吧。”

“也好。”

**

江亦是被手机消息震醒的,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班级群炸了,班主任发了一条通知,说因为“突发事件”,学校停课两天,具体复课时间另行通知。

下面跟了一长串“收到”,中间夹杂着几条私聊,同桌发来的,问他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手指停顿了一下,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放下手机,他翻了个身,发现陆晏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刷系统界面,手指在空中点来点去。

“停课了。”江亦说。

“看到了。”陆晏把界面关掉,“系统也推送了,说因为昨晚的事,学校封锁现场,暂停教学活动两天。”

江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今天干嘛?”

“要不出去玩?”陆晏的眼睛亮了一下,“难得不用上课,我们出去转转。”

“去哪?”

“让我想想……对了,那个眯眯眼他不是给过你一个地址吗?幸福小区那个,说是他的私人住处,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或许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好。”江亦下床去洗漱。

两人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江凌萱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冰箱里有菜,中午自己热着吃。

江亦把纸条收好,和陆晏一起出了门。

幸福小区在老城区,离江亦住的地方骑车要二十分钟,两人扫了两辆共享单车,沿着河边慢慢骑,秋天的早晨风很凉,吹得江亦的刘海往后翻,露出光洁的额头。

陆晏骑在他旁边,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

“……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江亦没什么表情地开口道。

“好的阿sir。”陆晏嘴上这么说,眼睛还是往他那边瞟。

江亦:“……”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到了幸福小区,两人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小区不大,只有四栋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绿化带里的冬青长得乱七八糟,有几棵被虫子蛀了,叶子发黄。

三号楼在小区最里面,两人爬楼梯上到三楼,走廊很窄,堆着几户人家的杂物,一个旧衣柜,几盆快要枯死的绿萝,还有一辆生了锈的自行车。

308室在走廊尽头,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

陆晏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不在。”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你有钥匙吗?”

“没有。”江亦也凑过去看了看,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知霖哥没给过我钥匙。”

“你说他住这儿,但看起来好像不怎么住。”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门把手上全是灰,春联都褪色了,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

“可能只是偶尔来。”

“偶尔来租一套房子?”陆晏转过头看他,“有钱人的想法我不懂。”

江亦转身往回走,“人不在就算了,回去吧。”

陆晏跟上来,“那我们去哈克医生那儿?”

“去他那儿干嘛?”江亦停下来,回头看他。

“打探消息啊。”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反正今天闲着也是闲着,去他诊所坐坐,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行,那去看看。”

两人下楼骑车,往哈克诊所的方向去,诊所离幸福小区不远,骑车大概十分钟左右而已。

诊所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江亦推门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和之前一样,混着一点草药的气息。

药架上的药瓶摆得整整齐齐,柜台后面的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笔搁在旁边,像是刚写过什么。

“哈克医生?”江亦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但里面的治疗室门开着一条缝,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哈喽哈喽!有人吗?”陆晏也喊了一声。

治疗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不是哈克医生,是李知霖。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李知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浅蓝色衬衫,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到江亦和陆晏,显然也没料到,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小亦?”他的声音里带着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江亦卡了一下,“我来找哈克医生。”



他出去了。“李知霖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刚走,说是去药店进药,大概要一个小时才回来。”

诊所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三个人脸上,把各自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

李知霖站在治疗室门口,深灰色的卫衣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但颧骨上那块青紫色的淤痕在灯光下更明显了,边缘泛着黄绿色,像是正在愈合。

江亦看着他,没有说话,陆晏站在江亦旁边,也没有说话,三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紧了。

过了一会儿,江亦率先开口问:“你怎么在这里?”

李知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柜台上,推了推眼镜,“找哈克医生给我处理了一下脸上的伤。”

他偏了偏头,让那块淤痕正对着灯光,“昨天肿得更厉害,今天消了一些,哈克医生的医术很是精湛呢。”

江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小亦,我们能不能谈谈?”李知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那种温和的从容,多了一点小心翼翼。

江亦并没有立刻回答,陆晏在旁边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谈什么?”江亦问。

“就聊聊。”李知霖把卫衣的袖子往下拉了拉,像是有点不自在,“我知道你生我的气,那天在更衣室里,我不该那样拉你,还有也不应该在你妈妈面前说那些话。”

李知霖看着他,等了几秒,又说:“我道歉,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我保证没有下次了,我上次也是被气昏了头才做出这种傻事。”

江亦垂下眼睛,看着柜台上的木纹,停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知霖哥,你下次再做这种事情,我真的不理你了。”

“好。”李知霖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放松,“那你不生气了?”

江亦摇了摇头,“不生气了。”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陆晏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李知霖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从柜台上拿起文件夹,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想去你那个私人住址看看,可以吗?”江亦直接开口问道。

“嗯?”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李知霖一时有些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他轻笑出声,“当然可以,那里随时欢迎你来。”

三个人走出诊所外面的阳光比来时更烈了一些,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李知霖走在前面,深灰色的卫衣在阳光里显得很素净,江亦和陆晏跟在后面,三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们骑车来的?”李知霖看到路边停着的共享单车。

“嗯。”

“那骑车去吧,不远。”李知霖扫了一辆车,骑在前面带路,江亦和陆晏骑在后面,沿着刚才来的路往回骑。

到了幸福小区,李知霖把车停在门口,带着他们走进去,爬到三楼,李知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308室那扇褪色的防盗门。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江亦和陆晏先进去。

“地方不大,你们随意就好。”

江亦走进去,站在玄关环顾四周,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整洁,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杯没喝完的水。

窗帘是蓝色的,和从外面看到的一样,拉得很严实,只有边上留了一条缝。

电视柜上放着几个相框,江亦走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是年轻的李知霖,站在一栋建筑前面,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

旁边还有一张,是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小男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江亦认出了那个小男孩是自己。

李知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表情怀念道:“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

他比划了一下,手指在腰的位置停住,“天天跟在我后面跑。”

江亦没接话,转身往厨房走,厨房不大,灶台干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水池里没有碗碟,垃圾桶里只有一个苹果核和几张纸巾。

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买牛奶”“交电费”之类的话,字迹工整。

陆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走到卧室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卧室也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副眼镜,和平时戴的那副不一样,框是金属的,细一些。

李知霖从厨房出来,看到陆晏站在卧室门口,没说什么,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这个也是你。”

他把相框递给江亦。

照片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趴在书桌上写字,握笔的姿势不太对,小拇指翘着,旁边放着一盒红色的番茄糖。

江亦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把相框还给他。

陆晏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江亦也跟着坐过去,两个人并排坐着,李知霖把相框放回抽屉关上,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喝什么?水还是茶?”

“不用了。”江亦说,“坐一会儿就走。”

李知霖点了点头,靠在沙发背上,三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移动,从亮线变成亮斑,又慢慢拉长。

“知霖哥。”江亦开口。

“嗯?”

“你脸上的伤,还疼吗?”

李知霖摸了一下颧骨上的淤痕,手指很轻,像是怕碰到什么,“不疼了,就是看着吓人。”

他看了陆晏一眼,“你这位朋友手劲不小。”

陆晏靠在沙发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那是自然,没点力气怎么保护好自己的老婆?”

李知霖哽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涌进来,照在茶几上,把那杯没喝完的水照得发亮。

“你们昨晚去小树林了吧?”他忽然问。

江亦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早上看到学校群里有人在说。”李知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说警察在小树林里拉了警戒线,你们昨晚去那边了?”

江亦看着他的眼睛,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温和,看不出什么异常。

“去了。”他说,“但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那就好。”李知霖没有追问,把窗帘重新拉上,走回来坐下,“以后晚上别去那种地方,不安全。”

“知道了。”江亦站起来,“我们该走了,哈克医生应该快回来了,我们去找他。”

李知霖也站起来,“我送你们。”

“不用。”江亦走到门口,换鞋,陆晏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门,门关上了。

走廊里又暗下来,声控灯没亮,江亦和陆晏摸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阳光重新照在脸上,刺得他们眯起眼睛。

“你觉得怎么样?”陆晏问。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他家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江亦想了想,摇头,“没有,很干净整齐,像个正常人的家。”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看起来明明很不正常,但是不管怎么查都很正常呢?!!”陆晏有些抓狂。

江亦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一下,他伸手把陆晏抓乱的头发抚平,“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迟早会查出来的,别着急。”

“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是他,你会伤心吗?”陆晏忽然开口问。

江亦手指蜷缩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李知霖背着他走过积水的老街,李知霖教他写作业时握着他的手,李知霖出国那年送他那盒番茄糖。

但这些画面和现在这个李知霖叠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

“或许……会吧。”他轻声说。

陆晏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他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也不一定是他,从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明显那个黑心医生更可疑,走,我们去会会他。”

两人又杀回诊所,哈克医生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厚厚的手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他们,笑了一下。

“哟,又见面了,这次是哪里受伤?”

“没受伤,我们想找你问点事。”江亦在长椅上坐下来。

哈克医生把手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说。”

“那艘医疗船,风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克医生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关上了。

走回来的时候,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在柜台后面坐下,伸手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抽出一根拿在手上,没有点。

“你们为什么想知道?”他问。

陆晏接话道:“就是好奇呗,所以想了解一下。”

“那艘船的事,你们别问了,跟你们没关系,跟现在的事也没关系。”哈克医生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

“可是……”

“没有可是。”哈克医生打断他,站起来,走到药架前,把一瓶摆歪了的药瓶扶正,“你们回去吧,有些事,知道了太多对你们没好处。”

“您不告诉我们,是因为不相信我们,还是因为不想提?”江亦问。

哈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都有,你们还是孩子,不该掺和这些事,而且那艘船的事,我自己都不想再想了,想了太多年,想累了。”

江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他站起来,“那我们不问了但如果您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找我们。”

哈克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从哈克诊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江亦把手插进口袋里,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弹了一下,停住了,他表情郁闷地说:“今天跑了这么多趟结果怎么都没查到。”

“那没办法了,只能等指纹检测结果出来了,晚上八点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陆晏从背包里把马掏出来,“骑马回去吧,这破自行车骑得又慢,消耗体力又快。”

江亦点头,抓着他的手翻身上马。

回到家后,江凌萱还没回来,家里黑着灯,江亦按亮客厅的灯,陆晏跟在后面,把门关上反锁。

“我好困,要去睡一会,结果出来了你再喊我。”在外面跑了一天的江亦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行,你睡吧,我守着你。”

江亦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影影绰绰的,一会儿是小树林里那具被掏空了胸腔的尸体,一会儿又变成了李知霖,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得不像真的。

这些画面交替出现,像一卷被人扯乱了的胶片,光怪陆离地闪过。

江亦猛地睁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很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躺了几秒,侧过头就看到陆晏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一只手撑在桌上,一只手在空中点来点去,手指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几点了?”江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听到声音的陆晏转过头来,“醒了?七点四十。”

江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被子滑到腰际,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在头顶支棱着。

陆晏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小猫炸毛。”

江亦用手按了按,没按下去,又按了按,还是翘着,他放弃了,下床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那撮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没那么炸了,但多了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

“过来。”陆晏坐在书桌前,朝他招了招手。

江亦不明所以地走过去,陆晏站起来,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梳子,他开始帮江亦梳头,动作很轻,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的,梳齿划过头皮,痒痒的。

“我自己来。”江亦伸手去拿梳子。

“别动,快好了。”陆晏躲开他的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又梳了两下,终于服帖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梳子收起来,“好了。”

江亦摸了一下头发,确实顺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二,还有八分钟。

两个人安静下来,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神经上。

七点五十五……

七点五十八……

八点整。

陆晏的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他盯着半空看了好几秒,表情变得有些迷茫,他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怎么会?”

“怎么样?”江亦的声音有点紧。

“不是眯眯眼,也不是黑心医生。”

江亦愣住了,“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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