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龚姨娘听了大喜,“是了,是了,让你祖母仔细挑挑。”



母女俩在里面商议合计好几天,因凤世杰年纪小,又是哥儿,一直都没有叫他进来掺和。他不知道生母和姐姐已经筹谋好,只瞅着她们脸色紧张,不免心下着急。



他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咬牙跑去了父亲跟前。





二老爷凤泽一向身体都不太好,贞娘这事儿,家中上上下下都瞒着他,太夫人更是严令不许乱说,因而一直蒙在鼓里面。眼下被儿子这么一告知,才知道出了问题。特别是听说妻子不管不问,任由庶女嫁去穆家做填房,还要给人养孩子,不由气得心血翻涌起来,“来人,去请二夫人过来说话!”



被点名的丫头暗暗叫了一声苦,飞快去了。



好半天,甄氏才慢悠悠的过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隔着一挂水晶珠帘,她人未至,声先到,好似林间潺潺清泉一般的语调,话却甚刻薄,“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吧?要不然,老爷怎么会想起我这么个人呢。”



凤泽沉了脸,喝斥屋里的丫头们,“都下去!”



“老爷怎么动气了?这可不好。”甄氏身姿如柳,打扮的宝光流转的走了进来。



她天生丽姿难自弃,气韵天成,只淡扫蛾眉,脸上浅浅的抹了一层胭脂,便已是美不胜收的惊人殊色。好似花园里开得最漂亮的牡丹花王,芳影绰绰、艳光四射,纵使百花盛放,亦不能掩盖她的璀璨光芒。



一步一步盈盈走进来,环佩叮当。



凤泽不由一怔。



那修长舒展的远山眉,眉梢微翘,“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过往种种回忆不断翻起,心不禁疼了一下。



因为喉头哽噎,愤懑的话说出来也变得无力,“你为何不管贞娘的婚事?”



甄氏先挑了一个地方坐下,迎着光线,衬得她好似一抹明丽流芳的春光。不紧不慢的掸了掸裙子,自认没有瑕疵了,方才悠悠反问,“贞娘的婚事怎么了?嫁去穆家,又不是嫁去狼窝火坑,婆婆还是自己的亲姑母,不好么?”



凤泽不想一开始就争吵,忍了气,“穆老三已经有儿子了。”



“哪有如何?”甄氏轻笑,“龚姨娘不是也养了个哥儿吗?难道是我生的?”



凤泽分辩道:“那怎么能一样?!世杰是庶出,穆老三的儿子是嫡出。”



“怎么就不一样了?”甄氏慢条斯理的,“什么嫡的、庶的,将来分家产还不都是一样?无非是嫡长多分几块祭田罢了。”她笑了,“想来老爷是心疼这个,无妨,以后穆老三分家的时候,多给嫡长子的那一份,我给贞娘的儿子补上。”



凤泽恼道:“让贞娘去给人做填房,本来不合适。”



甄氏轻轻笑了,“她生母还只是一个姨娘呢,连填房都不是。”



“你!”凤泽气得手脚发抖,斥道:“不要胡搅蛮缠!”



甄氏反问,“我说错了吗?”正巧龚姨娘听说儿子闯了祸,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便指着她问道:“你说说,你不是姨娘?难道还是正房太太了?”



龚姨娘刚听了半截,听得老爷训斥夫人“不要胡搅蛮缠”,知道是拌嘴了。可是又不能不进来劝,否则吵闹起来,等下可怎么收拾?夫人会记恨自己,太夫人也会埋怨自己给老爷添了气,发起火来,岂不坏了贞娘的亲事?



此刻眼见夫人面含春威,眉眼间隐有薄怒,再听了她这番问话,当即跪了下去,“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伺候主子的。”



“听见没有?”甄氏挑衅的看向丈夫,勾起嘴角,“可见龚姨娘是个明白人儿。”



凤泽又是气,又是怒,又是被妻子给绕晕了。扶着椅子手,静了静心神说道:“不要扯别的,只说贞娘,这门亲事我觉得不合适,你赶紧给推了。”



“那要嫁给什么人才合适?天皇老子么?”甄氏冷声讥讽道:“不过是一个小妇养的丫头,半奴半主的东西,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公卿府邸都要挑三拣四,还看不上眼,说出去……,就不怕风大闪了牙。”



她柳眉倒竖,纤纤玉手指了龚姨娘,啐道:“还有你!平日我不理会,不来晴雪堂这边,你就觉得自己是正房太太了?居然敢挑唆老爷和我拌嘴,是不是想气死了我,好把你扶正啊?”



噼里啪啦,一大通帽子朝龚姨娘砸了下去。



龚姨娘又羞又臊,更被主母吓得脸色发白,急急辩道:“夫人,我没有……”想说是儿子莽撞的错,想了想,还不如自己认了,因而低下头不敢再说。



“哼!”甄氏扫了她一眼,继而看向丈夫,“你信不信,我把‘宠妾灭妻’这口风放出去,贞娘连做填房的机会都没有!”



龚姨娘的脸顿时白成了一张纸。



凤泽勃然大怒,“你敢?!”



“我不敢?”甄氏原本三分火气,顿时变做七分,她笑,“那你只管等着,看我到底敢不敢好了。”



凤泽气得说不出话来。



龚姨娘顿时慌了。



要是真的闹出“宠妾灭妻”的流言,别人嫌贞娘没规矩不说,再想着贞娘是得罪嫡母的庶女,哪还有人敢娶啊?!嫁不出去,可就毁掉女儿一生了。



别看老爷瞧着厉害,但这十几年相处,自己清楚,老爷根本就拿捏不住夫人,再吵下去,只有自己和儿女吃亏的。因而赶忙跪着爬了过去,哭道:“夫人,夫人,你大人有大量。”连连磕头,“今儿的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由得夫人心意处置,只别连累了三小姐……”



“离我远点儿。”甄氏神色厌恶,看她就好像在看一条臭虫,“下作东西!不过是我花了几两银子,买来给老爷取乐的小玩意儿,竟然还猖狂起来了!”她冷笑,“惹得我气性上来,叫了人牙子,卖了你,正好给丫头们买二斤瓜子吃。”



“扑通!”一声,龚姨娘往后栽了下去。



外面丫头听得动静,探头瞧瞧,见里面倒了一个姨娘,夫人和老爷跟斗鸡似的,哪里还敢多问?赶忙悄无声息抬了人出去。



“你,你……”凤泽不停咳嗽起来,呛得脸红,“咳咳……”



甄氏优雅曼声,“老爷悠着点儿,要是传出去为个姨娘气死了,也不好听。”



凤泽更加气得面红紫涨,手上发抖,指着玫瑰花一样娇艳多刺的妻子,“你真是……”又猛地咳了一阵,咳得眼泪都震了出来,再想起她从前在床边端茶倒水,也有温柔体贴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心里难受无比,愤怒顿时化作一腔心酸,哽咽道:“念卿……,你要恨我一辈子吗?是不是要恨我一辈子,你才甘心?”



甄氏神色一僵。



有多久……,没有听丈夫喊自己的闺名了?但她很快恢复了过来。



下一瞬,便道:“没错,恨你一辈子。”



“一辈子……”凤泽心里咀嚼着妻子的话,恨人恨一辈子,那是要很大力气的,他忽地觉得又是难过,又是欢喜,“你知道的,我心里一直没有别人。”



“是么?”甄氏轻声讥笑,“那么龚姨娘的一双儿女,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他们,不是……”凤泽才缓和了些的脸色,又涨红起来,“我……,我我,总得给二房留个后罢。”



“呵。”甄氏眼泪都笑出来了,“那可真是辛苦爷了。”



凤泽朝她望去,只见她微微侧了脸,金色阳光,勾勒出一道优美的侧脸弧线,好似一尊带着悲伤的圣洁玉女。心中涌起千言万语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况且这会儿也不是叙旧的时候,得先把庶女的婚事解决了。



因而缓和口气,叹道:“贞娘嫁人关系她的一辈子,你何必难为她?”



“怎么是我难为她了?又不是我让她嫁的,是你姐姐提的。”甄氏仰面,把泪水逼了回去,她扭头,一脸讥讽看着丈夫,“再说穆家老三出自理国公府,又不是瘸子、瞎子,怎么就配不上她了?她难道是金子水晶做的不成?!”



凤泽皱眉道:“你就不能替贞娘推掉这门亲事吗?她也是你的女儿。”



甄氏“扑哧”一笑,“老爷跟龚姨娘呆的久了,说话也一个调调。”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道:“你记住了!贞娘不是我生的,不是我养的,跟我没有半分关系。”



凤泽握拳忍了忍气,耐起性子,“她是姨娘养的没错。”细细劝解,“可一个人的出身,又不是自己能选择的……”



“这话说得好!”话音未落,甄氏已经豁然站了起来,走到丈夫面前,漂亮的凤眼光芒闪烁,质问道:“那我呢?你怎么不说出身不由自己选?阿鸾呢?你怎么不说她不能选择?你口口声声‘贞娘,贞娘’,可曾想过我,想过阿鸾?!”



凤泽赶紧分辨,“阿鸾不一样,她身份好,将来自然会有好亲事的。”



“好亲事?”甄氏滚下泪来,美人恍若梨花带雨,“当年可是你亲口说的,我是孽种,阿鸾是小孽种!孽种能嫁着好亲事?”咬牙切齿的看着丈夫,愤怒无比,指着他的脸问道:“孽种、孽种……,难道不是你的孽?不是你的种?!”



“我……”凤泽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好一阵,才让猛烈的咳嗽停下来,“对不起,念卿……,当年是我……、都是我的错。”



甄氏泪盈于睫,冷笑道:“你不是嫌弃我吗?所以我成全你,给你找一个身家清白的好姨娘,生了两个好种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她的泪水里尽是恨意,“只求你放过我和阿鸾,让我们清清静静的过日子罢。”



她转身,扭头就要离去。



“念卿。”凤泽挣扎着,抓住了她的手腕,想要挽留她,“……你别走。”结果甄氏冷不丁不防,跌入丈夫怀里,气氛顿时尴尬暧昧起来。



“放开我!”她声音尖锐。



“念卿……”凤泽轻声呢喃,手却紧紧抱住妻子不松开,熟悉的气息,和怀中柔软的温度,让他留恋无比,“别走。”



“啪!”甄氏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丈夫脸上。



她从丈夫怀里挣扎出来,狠狠啐了一口,“你真叫我恶心!出了岔子,只会推在弱质女流身上,敢做不敢当,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她厌恶的掸了掸衣衫,“别用你那脏手碰我!好好为了二房的香火努力,和你的龚姨娘恩爱去,再多生几个下*贱的好种子。”



凤泽被打得懵住了。



甄氏抿了抿松动的云鬓,扶正金钗,身姿骄傲走到门口,让甄嬷嬷打水洗了脸,略作停留,然后素面清绝的走了出去。



而屋内,凤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似的,瘫成一团儿。





等甄氏回了海棠春坞,凤鸾才得到消息,刚才母亲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晕倒了龚姨娘,气坏了父亲,母亲回屋就关门不见人。



有心去劝,想了想,还是等母亲消消气再过去罢。



没多会儿,凤太夫人匆匆赶去了晴雪堂,一声儿,一声肉的哭,“我半生只得你这一滴骨血,气坏了你,叫我将来依靠哪一个?我的儿啊……”



这话听着不妥,叫长房知道必定会心生埋怨。



龚姨娘赶紧吩咐丫头,守住门口,严禁里面的话传出去。



她方才晕倒,并不是真的被主母吓晕。而是没有办法再接话下去,怕主母恼了,真的说出卖掉自己的狠话,不得不栽一回。这会儿二老爷气得身子不好,凤太夫人也赶了过来,哪里还敢拿乔装病?早就“苏醒”过来了。



凤太夫人哭了一阵,抹泪问道:“甄氏为何过来吵闹?”



龚姨娘低了头,不敢答话。



凤泽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不想再惹乱子,便道:“之前我在园子里面闲逛。”他一面咳嗽,一面撒谎,替儿子遮掩道:“听得两个小丫头议论,说是家里想把贞娘嫁去穆家,我觉得不妥,便叫甄氏过来说了几句。”



“混帐!混帐!”凤太夫人恼怒起来,指着下人骂道:“不是说了,不许让老爷知道这些糟心是吗?你们耳朵都聋了。”当即严令,去把乱嚼舌根的小丫头找出来,赶紧拖出去卖了。



哪里找得到?晴雪堂的下人都清楚怎么回事,只不敢多说,假意出去查证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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