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当时事有凑巧,正赶上王氏的表兄杜公子也约了朋友,去清虚观山上作诗。两行人碰在一起,三堂兄是个性子暴躁的,他身边的人又个个不安分,三言两语就吵上了,然后打了起来。



可怜那杜公子一行人,诗没做成,反倒狼狈不堪的挂了彩。



原本富贵公子哥儿们的口角,是常有的,不算稀罕。可这事儿没有完,两行人各自散开回去后,不知道是谁,居然把打架的原委嚷嚷开了。



传来传去,流言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发夸张,最后竟然变成王氏行为不贞。



消息传到王氏的耳朵里,不免羞愤交加、又气又恨,躲在屋里哭了半天后,趁人不留意悄悄吊了脖子,转瞬香消玉殒。



三堂兄知道王氏死讯以后,倒后悔起来。



“可见是我误了她。”他悔恨道:“王氏心里原本肯定没有鬼的,她若喜欢那姓杜的,嫁了便是,何至于自寻短见?”气得暴跳如雷,要去找传流言的人拼命报仇,被大伯父一顿狠打,勒令锁在家里不许出门。



至此,凤家和王家的亲事没有结成,反倒结了仇。



凤鸾心情复杂,后来凤家获罪被抄的时候,那些欲加之罪少不了王家的手笔,特别是三堂兄一个不入仕的公子哥儿,竟然也有人盯着,辗转将他逼死,想来和王家脱不了干系。



可是追根朔底,这件事……,原是三堂兄莽撞闹出来的祸事,是凤家人的错。







宝珠这几天有点忧心忡忡。



自从那天找讨要玉润膏不成以后,小姐她……,待自己就没有以前亲热了。



莫非是为自己要东西恼了?不能够啊。



二小姐可是出了名的手脚大方,养得娇贵,好东西又多,以前不知被人要走多少金贵物事,都没见她皱一下眉头,哪里会心疼一小瓶玉润膏呢?仔细回想,自己这几天也没办坏事儿,唔……,的确没有。



那是为什么呢?



对了!前几天三爷赌气出去以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而小姐一向和三爷要好,许是在为三爷的事担心?所以看谁都不顺眼。



宝珠自以为想通了其中关窍,不关己事,稍稍松了口气。



因而上前问道:“小姐,可是在为三爷的事担忧?”



凤鸾抬眸看了她一眼。



宝珠被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脸,“小姐,我脸花了?”



凤鸾暂时不好发作她,忍住心里厌恶,淡淡道:“等下我去给大伯母请安,你去挑身素净衣裳。”转头看向玳瑁,“把早上我弄好的插花带上,等下一起送去。”



宝珠脸色微微一变,小姐出门去长房,居然带上玳瑁?要在以往,小姐可都是带上自己的。她心里有些急了,又不好说,陪笑道:“玳瑁不爱出门,还是我跟着去罢。”



“碧落病了。”凤鸾没空跟她纠缠,敷衍道:“屋子里好歹得有个人看着,玳瑁嘴笨不会管人,有你在,小丫头们老实一点儿。”



宝珠半信半疑,“这……”想了想,眼下并非逢年过节,去长房也得不了赏赐,比较起来,还是在屋里竖立权威更要紧一些。毕竟碧落年纪大了,再过两、三年就会放出去,等她一走,副小姐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



“好。”宝珠复又欢喜起来,笑道:“那我去给小姐挑衣服。”



凤鸾哪有功夫管她怎么想的?当务之急,得先把三堂兄的这件祸事给解决了。



之所以拖了这么好几天,不是自己不着急,而是只记得三堂兄在清虚观打架闹事的日子,他之前去了哪儿根本不知道,自己提前去找大伯母也没用。



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当年的祸事就是从今儿开始的。



凤鸾领着丫头们,出了自己居住的望星抱月阁,沿着紫藤小径,一路往上房的绮霰斋走去。眼下四月里,正是春暖花开遍地旖旎的时节,路边花圃姹紫嫣红,头上绿树荫荫,金子般阳光从树叶缝隙洒落下来,落在小径的鹅卵石上。



玳瑁领头跟着主子,对身后小丫头墨竹叮嘱道:“拿好,别磕着碰着。”



凤鸾听了,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说起来,玳瑁也是很机灵伶俐的,前世不过是自己偏爱宝珠,才让玳瑁被压了一头罢了。试想玳瑁若真是老实笨笨的,怎地今儿一跟自己出门,就带上她调教的墨竹,而不是宝珠调教的茜香呢?



瞧瞧,就连丫头们都有派系之争,何况皇子们?



下一瞬,凤鸾脸上的笑容忽地僵住,怎地……,又想起那个人了。



玳瑁见她忽地驻足不前,问道:“小姐,要不要歇歇?”



“不用。”凤鸾真不觉得累,府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熟悉,每一处都留着自己儿时的记忆,让自己无比眷恋。正在驻足四下环顾,忽地发觉对面格子花窗后闪过几个人影,不由留神看了一眼。



似乎……,有一抹熟悉的某种特殊花纹锦袍。



她的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正要回避,却已经来不及了。



“阿鸾。”几记脚步声之后,从梅花门那边抢先走过来一个少年,约摸十六、七岁的年纪,步履轻快,一派神采飞扬的俊逸气度。



“二哥。”凤鸾见了礼,解释道:“我们过去会芳园掐几支花。”



凤二爷微微点头,然后笑道:“刚巧端王和成王两位殿下过来,找父亲说话,这会儿说完了,正由我和大哥陪着逛逛园子。”他的目光里带着某种热切,看着堂妹,“既然遇上了,你过去给两位殿下见个礼。”



凤鸾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拒绝,一时僵住。



“阿鸾,怎地呆住了?”凤二爷有几分催促的意思。



在兄妹俩僵持的功夫,梅花门后面呼啦啦过来一群人,丫头们不算,领头走在前面的三位年轻公子,恍若珠玉琳琅,一个个都是光华璀璨的人物。



凤鸾知道自己已经不能退了,在袖子里握紧了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情绪没有任何波澜,轻移莲步款款上前。



她低眉敛目裣衽,浅声道:“臣女见过端王殿下,成王殿下。”

☆、3 龙子



奉国公府有女殊色无双,盛名早传。



萧铎是早有耳闻的,听了,却从不以为意。在他看来,不过是凤家抬高自家姑娘身价,故意耍的手段罢了。



今日一见,心下不免略有惊讶。



看来……,这位凤二小姐的确有些自傲的资本。



只见她淡扫蛾眉,不施脂粉,便已是素面清绝的潋滟容光,偏生一双乌黑眸子雾蒙蒙的,带着水汽,透出几分柔软的妩媚娇艳。叫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看清她到底是清丽绝伦,还是妩媚无双。



那一袭华丽的缕金百蝶百褶凤尾裙,在人间丽色映照下,亦显得暗淡了。



“免礼。”萧铎嘴角微微翘起,转头朝兄弟成王萧湛看了过去,果不其然,他的眼里亦带出几分惊艳之色。



比起萧铎的雍容肃穆,萧湛看起来偏于温暖和煦一些。



加之年轻,说话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明快,已经笑着赞道:“方才还在赞奉国公府花园子修得好,花开得更好。”他看向凤家两兄弟,“此刻一见令妹,倒觉得满园春色也不过尔尔。”



清风掠过,吹得凤鸾臂间披帛恍若一抹紫色云霞。



凤二爷笑道:“承成王殿下谬赞。”已经让堂妹出来露了面,再多说下去反倒不合适,因而转头道:“你们不是要去掐花吗?去吧。”



凤鸾恨不得自己赶紧消失,担心多留一刻,就控制不好自己,忍不住抓住萧铎问一问他,----为何前世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死?良心都给狗吃了吗?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情绪,欠身道:“二位殿下,臣女告退。”然后对大堂兄道了一句,“大哥,我先过去了。”



凤大爷亦是翩翩少年郎,但是为人稳重,加上本来就觉得让堂妹见礼太唐突,因而点头道:“嗯,叫丫头们好好跟着。”



凤鸾旋即头也不回去了。



她人走了,剩下几位却是各自一番思量。



萧铎眼中隐隐含笑,这么巧,逛个花园子都能遇上未出阁的小姐,只怕……,凤家人有些别的念头吧?眼角余光扫过兄弟,成王萧湛还未婚,正需要一个适龄的世家女做王妃,----估摸凤家正有这个意思。



不过,凤二小姐带着一瓶花说去掐花,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莫非真的只是碰巧遇上,有别的事?或者,这只是凤家老二临时的主张?



罢了,都不与自己相干。



可是……



凤家、凤家,奉国公府,先帝时出了一位凤淑妃,育有两位亲王,和一位年纪最长的郦邑长公主。到了本朝,又有凤贞嫔生下一子一女,更不用说,凤、范、穆三大世家,盘根错节的联姻关系。



这三大世家的女儿,皇子们能娶到一个嫡女做王妃,就算比别人多一个臂膀,要再纳一个做侧妃,想都不要想。这些世家不会自贬女儿身价,皇上不会答应,诸位兄弟更不会同意,所以自己不用琢磨了。



反倒是萧湛此刻尚未迎娶王妃,还有机会。



萧铎心下一沉,就好像看到一堆金晃晃的金山,自己却不能动、不能拿,还要眼睁睁的看着便宜兄弟,如何能够不憋气?若是萧湛迎娶凤家小姐做王妃,和凤家结为秦晋之好,那……,可绝不只是添个普通的助力。



“六皇兄。”萧湛笑吟吟提醒,“当心脚下。”



萧铎点点头,看了一眼往前走去。



萧湛跟在后面,眼里闪过一丝讥笑。方才凤二小姐过来见礼的时候,兄长的心情有点微妙,别人或许看不出,自己却能够感觉的到。



可他已经费尽心机,娶了理国公穆家的女儿做王妃。



凤家的姑娘自然没份儿了。



说起来,那凤二小姐的确不错,清丽、明媚,带着几分孤傲劲儿,又有一种掩不住的娇憨可人。皇子娶妻最看重的当然不是长相,而是王妃的娘家势力,不过若是王妃本身是个佳人,那亦是锦上添花的美事。



萧湛在心里笑了笑,凤鸾……,值得一求。





“哎哟,吓死我了。”墨竹一脸紧张,小声道:“没想到会见到两位殿下,我连大气儿都不敢喘,站都快站不住了。”她抚着胸口,“这会儿心口还乱跳呢。”



玳瑁笑话她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墨竹反问:“姐姐难道不紧张?”神色有一丝懊恼,“可惜我没敢抬头看,连两位殿下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想了想,朝前面问道:“小姐,你可瞧清楚了?”



“没有。”凤鸾淡淡道。



“小姐你真的没看清楚吗?”墨竹年纪小,才得十岁左右的年纪,没听出主子的不悦,反倒惋惜道:“哎呀,应该看一下的。”



凤鸾忽沉下脸来,厉声道:“再多嘴,回去让嬷嬷们扇你的嘴巴子。”



墨竹这才发觉主子恼了,吓得脸色微白,“小姐,我不敢了。”



凤鸾心烦,没有理会她径直往前走去。



前世的自己,在入宫为奴之前都没有见过萧铎,也没见过萧湛,今生的人生轨迹却出现了偏差。因为三堂兄的事,自己临时起意去长房,加上堂兄急于让自己联姻皇室,反倒提前见到不想见的人。



罢了,只要努力让凤家不被抄家,自己就不会入宫做奴婢,断然没有去给萧铎做小妾的道理,嗯……,只要处理好这件大事就行。



凤鸾抬头,远远的看向长房院子。



如今奉国公凤府分为两房,长房嫡出,二房继出。



二房人口简单,长年多病的父亲凤卿,母亲甄氏,自己,以及龚姨娘和庶弟,总共就这几个主子。父亲在少年时中过秀才,后来因为身体不好,祖母怕他累着,严令不许念书费神,只准好好调养。



父亲断了仕途,整个二房只能依附国公府生活,所仰仗的,不过是祖母龚氏年纪不高,一直紧紧捏着后宅罢了。



对比之下,长房可是人才辈出。



大伯父凤渊因是嫡出长子,袭了超一品的奉国公爵位,本身亦是才能卓群、政见不凡,在官场混得如鱼得水。从当年的新科探花郎,小小翰林,一直官运亨通,现如今做到正二品的吏部侍郎,兼中极殿大学士。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