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织网

迈巴赫很快就停在大学城后面的公寓前。

谢砚辞推开车门,周助紧随其后。然而,当他在三楼那扇贴着“出入平安”的铝合金门前站定时,迎接他的却是一把冷冰冰的大铁锁。

“找小温啊?他下午就提着行李箱出去了,说是请了一周假,带他那个生病的小兄弟去乡下散心去了,喏,走了一个多小时咯。”隔壁大妈正摇着蒲扇出来倒水。

走了一个小时。

就在沈策把消息传过来的前几分钟,苏妄再一次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谢总,要不要查一下汽车站和高铁站的记录?”周助低声提议。

“不用。”谢砚辞转过身,声音冷冰冰“他存心想躲,就不会留这么明显的尾巴。苏妄那个人……看着像个没骨肉的软柿子,主意比谁都正”

回到车里,谢砚辞闭上眼。他活了两辈子,别的没学会,唯独学会了耐性。

既然想逃,那就让你逃最后一次。

“哟,老谢,你这副样子,活像个被抛弃的深闺怨妇,怎么着,那是哪家的小狐狸把你魂儿勾走了?”

一道戏谑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空气。

后排车门被拉开,一个勾着唇角、长相俊美非凡的男人坐了进来。陆津言,言语公司的总裁,谢砚辞二十几年的发小。他穿件花衬衫,领口散着,一进来就没骨头似的往后一靠,顺手搂住了谢砚辞的肩膀,甚至还拍了拍。

“听说你为了个十八线小艺人,把天煌的王彬直接送进去了?动作挺快啊,虽说确实长的不错,但是也不至于啊。”

谢砚辞掀开眼皮,冷冷地甩开他的胳膊,“滚远点。”

“啧,洁癖又重了。”陆津言不仅没拿开,反而搂得更紧,凑近观察谢砚辞布满血丝的眼底,“听说你为了个十八线小龙套,把天煌的王彬给废了?动作挺快啊。老谢,你这不对劲,这不像你啊。以前你眼里除了申北那块百亿的地皮,哪儿容得下这些莺莺燕燕?”

“陆津言。”谢砚辞挥开他的手,语气是不加掩饰的警告,“少他妈管闲事。还有,等他回来去你公司签合同,管好你那家破影视公司,别让他受一丁点委屈。”

陆津言愣了两秒,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神情严肃了几分:“你不对劲。老谢,你以前从不碰这些,更不会为了谁把自己折腾成这副‘疯狗’样,你认真的?”

谢砚辞没吭声,只是盯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夜色。

认真的吗?

他在苏妄墓前求了三年,求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哪怕要把这申城翻个底朝天,哪怕要这满身功名都赔进去,只要苏妄还是热乎的,只要人还在,那就比什么都值。

与此同时,三个小时车程外的临水古镇。

“苏小妄,快点,那家的臭豆腐去晚了就收摊了!”温阮穿着大裤衩,踩着人字拖,在青石板路上蹦得欢快。

苏妄背着个帆布包,小跑着跟在后面,清瘦的身影在沿街暖黄的灯影下显得格外柔软。他眉眼弯弯,腮帮子还塞着刚才买的糯米藕,含含糊糊地应着:“来啦!温大才女,你慢点儿,那路滑!”

“呸!我正当年!”

两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手里的臭豆腐腾起白雾。

苏妄看着河面上倒映的灯光,心里的紧绷感终于松弛了些。

这一个星期的假,是温阮硬拉着他请的,说是再不散心,苏妄就要愁成苦瓜了。

“苏妄,”温阮咬了一口嫩豆腐,突然正音道,“你实话告诉我,谢砚辞……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躲他躲得跟躲债主似的。那天王彬到底录了什么视频?是不是关于他的?”

苏妄拨弄着手里的竹签,沉默了许久

“没什么,只是我的一场暗恋,在那本被偷走的日记里成了别人能拿来威胁他的筹码。”苏妄苦笑一声,“温阮,他那种人,是站在云端看戏的。他救我,是因为他有那份教养和权力。可我不能当真。”

“所以你才拼了命要还钱?甚至说……各取所需?”温阮心疼地看着他。

“昂,对啊。”苏妄仰起头,看着深邃如墨的夜色,“我爱了他八年。八年里我每一分钟都在想,能不能离他再近一点。可真站他跟前了,我才发现,那道鸿沟是我垫着脚也瞧不见边的。那天晚上……他亲我的时候,我想明天死了也值了。”

“可那是错觉,温阮。像谢砚辞那样的,他能对我温柔,也能对张三李四温柔,因为他手里的温柔太多了,掉地上的一星半点儿,都能把我这种人砸晕过去。”

苏妄笑得没心没肺,眼角却亮晶晶的:“所以我跑了。跑远点儿,让他觉得我是个没良心的、拿了钱就跑路的小人。等他换个新鲜劲儿,自然就忘了我,我也能清清静静地回去跑我的龙套。”

“破罐子破摔了?”温阮问。

“对!摔个稀巴烂!”苏妄跳上长椅,对着河面大喊了一声,“谢砚辞!我不想欠你啦!”

回音在水上荡了老远,惊起几只野鸭子。苏妄喊完,脱力似的傻笑起来,转头看着温阮:“你说,我是不是特有出息?”

温阮跟着他笑,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苏妄这是在拿最高调的嗓门,扯开嗓子跟这八年的自卑告别呢。

那一晚,苏妄睡在一个没有谢砚辞气味的硬板床上,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那个坐在礼堂里看谢砚辞演讲的贫困生,那时候的阳光很好,不冷,也不灼人。

而申城的谢氏办公室里,谢砚辞整夜未眠。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陆津言刚差人送来的资料。那是苏妄大学四年的所有账单,每一笔助学贷款的记录。

谢氏资助的记录?难道很早之前苏妄就认识自己?谢砚辞自嘲一下,怎么可能?

苏妄口中的“各取所需”,竟然是建立在这样小心翼翼、卑微如尘的坚守之上。

“谢总,沈先生那边说,还没查到苏先生的具体落脚点。那个叫温阮的似乎换了车,还关了所有的电子设备。看来,苏先生这回是铁了心想玩消失。”周助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谢砚辞没动,他盯着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冷月,那种被前世绝望包裹的疯狂,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不再急着去捉,不再急着去抢了。

他懂苏妄在怕什么,也懂这孩子在守着什么。那个傻瓜自以为抹掉了所有行踪,却忘了,他这只纸鸢的线,从来都系在“谢氏”这两个字上。

“告诉沈策,不用查了。”谢砚辞转过椅背,半面脸隐在黑暗里,嗓音磁性且稳,“让他把所有人都撤回来。让苏妄在那儿安静地躲上一个礼拜,以后我有办法。”

既然苏妄想当个干干净净的艺人,想靠本事还债,那他就给苏妄搭一个谁也拆不掉的“台子”。

他要亲眼看着这个小太阳,在他精心编织的网里,一点点跌进他布好的陷阱,直到无处可逃,直到乖乖求饶,什么对别人的痴心妄想,狗屁。

谢砚辞摩挲着手里的手机,唇心勾起一抹残忍又极尽温柔的弧度。

此时正远在古镇吃着糖炒栗子的苏妄还不知道,他那句为了自保而说的“各取所需”,如今已经成了谢砚辞手里最稳、也最狠的一道手铐。

“苏妄。”

谢砚辞在黑暗里缓缓呢喃着这两个字。

“好好享用你这一个星期的自由。”

“往后余生,你得一寸不离地,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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