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抵押物

苏妄醒来的时候。谢砚辞不在,床的那一侧冷冰冰的。

苏妄一转头,就瞧见床头柜上压着一枚古朴的黄铜钥匙。那是昨儿晚上谢砚辞当着他的面拨乱反正、锁上那保险柜的唯一凭证。

苏妄盯着那钥匙,指尖跟触了电似的。他掀开被子翻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几步跑到那个隐秘的保险柜跟前。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的日记本,正安安稳稳地躺着。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真好。

苏妄一把抓起那本泛黄的册子,像是抓住了掉进深渊前最后一根稻草。这是他的业障,也是他在这位谢先生面前唯一的遮羞布。他绝不能让谢砚辞攥着这个“把柄”,哪怕这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一个可以留在谢园的理由。

他没穿谢砚辞准备的真丝睡袍,而是换回了昨天那件被洗净烘干、透着昂贵冷香味的旧衬衫。

下楼时,周助正站在玄关接电话,见他下来,立刻低头示意。

“苏先生,谢总去申北处理地皮的事了,吩咐我等您醒了,问问您想去哪,那是谢总给您备的车,以后专程负责您的接送。”

苏妄顺着周助的手指看向窗外,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那,他抿了抿嘴,从兜里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钥匙,那是昨晚谢砚辞硬塞给他的房门备件。

“麻烦周助理。”苏妄把钥匙轻轻放在玄关的瓷盘上,发出一声脆响,“转告谢总,我先有事要出去一下。”

不等周助那个老狐狸反应过来,苏妄转过身,一头扎进了晌午那毒辣的日头里,像一只幼兽离开了他安全的窝。

正午的申城热得像蒸笼,苏妄背着那本日记,坐了两块钱的公交车,直奔申城大学后街的一家工作室。

温阮正叼着笔杆子在改稿,抬头看见苏妄,惊得笔都掉在了地上。

“苏妄?你这是从哪儿放出来的?脸色白得跟见鬼了一样。”

苏妄一屁股坐在温阮那张堆满手稿的破沙发上,熟练地从温阮桌上的零食罐里翻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只有在这里,他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温大编辑,救命,江湖救急。”苏妄含着糖,调子含含糊糊的,却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俏皮,“借我不,给我就行,五千块钱,我手机壮烈牺牲了。”

温阮推了推眼镜,盯着苏妄锁骨上那道泛青的牙印,那是前天晚上谢砚辞咬出来的,在这种语境下怎么看更特么暧昧了,“我操,你……你他妈这是被哪个畜生给糟蹋了?”

“要是被潜规则能换五千块,我至于找你这穷横的秀才借钱吗?”苏妄先白了温阮一眼然后嘿嘿一乐,那双大眼睛弯成个漂亮的月牙,竟显出种没心没肺的讨喜样,“是谢砚辞,他顺手捞了我一把,估计是瞧我这种十八线太寒碜,嫌塞牙,我就麻溜儿地滚球了。”

温阮气得拿草稿纸卷成筒,给了他一记闷响:“你还笑得出来!意思你们睡了?卧槽,你他妈是不是SB,谢砚辞是什么段位的?玩儿死你都不用吐骨头。你还和他睡,你赶紧离他远点,保命要紧。”

“会的会的,但暂时不太行,我不想欠他,再说,你知道的呀,我喜欢他。”苏妄伸手又抓了一颗糖,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我现在可是身负巨债。温阮,再商量个事,你那儿那张行军床,今晚能借我睡睡不?我怕王彬的人还在我家附近蹲我,虽然听说他进去了,但我这胆子,你知道的,比麻雀还小。”

温阮看着苏妄这副乐呵呵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比他自己被睡还难受。他知道苏妄在装,这人越是难过,就表现得越像个没事的小太阳。

“睡睡睡,这一屋子草纸你随便躺。”温阮叹了口气,从皮夹子里数出一叠钞票塞过去,“拿去买个能开机的手机,别回头死哪儿了都没人收尸。苏妄,你得支棱起来,别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最起码你还有我。”

“放心吧,我命硬着呢,有句话不是说了吗,祸害遗千年。”苏妄把钱揣进兜里,指尖触到那本日记硬邦邦的边角,眼神暗了暗。

“苏小妄,喜欢就喜欢了,睡就睡了,但是别有下一次了,我怕......”

“我知道,睡到就是赚到,就当我给我的暗恋一个小小的奖励,爱你,温温。”苏妄抱了抱温阮

辞别了温阮。苏妄回了趟那间破旧的出租屋。

屋里一片狼藉,是王彬昨天翻找日记时留下的杰作。他没收拾,只是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书桌前,发呆。

笔尖在那纸上悬了半晌,硬是一个字写不出来。

他爱谢砚辞。这事像一场长达八年的慢性病,在昨晚那个额头吻里达到了高潮,又在今天的阳光里迅速冷却。

谢砚辞的温柔是真,但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也是真。

他一笔一划地写下那张借条,字迹规整得像在考卷上作答。

“谢总,很抱歉不告而别。由于我个人的原因,昨晚给谢氏及您添了不少麻烦,王彬那欠下的债务以及损害,我会尽快筹钱归还。谢园的钥匙我留在了门口,那两件新衣服,之后我会洗干净送回周助办。至于那天晚上……还请谢总当成各取所需吧,这样对大家都好。苏妄,留。”

他盯着“各取所需”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眼里泛起酸胀。

他把这张纸,连同几百块崭新的钞票(当做昨晚的宿营费),一起压在出租屋最显眼的酒架上。这里是他在申城唯一的窝,如果谢砚辞真的要找他,一定会派人来这里。如果不来,那这些东西就是他给这段荒唐重逢画上的句号。

苏妄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所有卑微梦想的小屋,决然地拉上了门。

风吹过楼道,带起一阵灰尘,把那张字条吹得微微卷起,像是某种脆弱的、即将被揉碎的真心。

他消失在夜色里,没回头。他想,谢砚辞应该会很满意这个结果,毕竟没哪个总裁喜欢一个粘人又麻烦的还债鬼。

体面,真他妈的疼,但好歹他还留着口气,能站着跟命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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