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翟季真略一思索,道:“僵持这么久,这次确实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盟主一直有扩张据点的意思,只是苦于昆仑缺乏基础。好在近年来龙门与南昆仑养精蓄锐、无力畅通,一鼓作气强攻也未尝不可。连城,我这就去上报盟主。”

“若盟主同意此次计划,徒儿愿主动请缨负责前线全局,望师父同意。”唤作连城的青年突地单膝跪地便是一拜。

“这四年你的努力与才华为师与盟主都看在眼里。”翟季真扶起青年,看着他朝气稳重神色,眼里浮现欣慰和慈蔼的柔光。

这个青年是叶连城,来自藏剑叶家,于天宝四年入浩气盟,资历尚不足五年却已得到大半个浩气盟的认可,其中包括玉衡坛主——棺材脸司空仲平。

翟季真还记得,叶连城入浩气盟的第一年便问剑开阳坛主可人:彼时的青年带着初出茅庐的锋锐之气,目光灼灼战意汹涌,阳光下衣袍反射着金光,整个人煞是耀眼。那一战,他与可人对拆百招方才落败,打得可谓精彩无比,连可人本人也微笑道“小兄弟剑意凛冽,来日必可大成”。此后叶连城便频繁出现在各大据点前沿,凭借高超的武艺多次拯救盟内弟兄于危难之中,再者他一身君子正气,为人温和有礼不卑不亢,有种让人信服的气质,因此颇受年轻一代追捧。后又拜翟季真为师学习军法,不多时便小有成就,此后便登堂入室多次献计献策,逐渐得到了浩气盟上层的认可。

眼看自己的徒弟近年愈发玉树临风、器宇轩昂,翟季真顿时有了人父般的心情。

“为师会向盟主争取的。”

叶连城大喜过望,忙抱拳道:“多谢师父!”

“无须多礼,你一心为浩气盟考虑,为师以你为傲。”翟季真拍拍青年的肩背,“为师觉得此事稳妥可行,西北兵力稳足,想来盟主也会同意。连城可先去物色将才,至于物资调度之事,且找摇光坛与天璇坛商讨。”

“是。”

走出翟季真的居所,外面秋高气爽,暖阳嵌于蓝幕,舒服得让人喟叹。

叶连城伸出手虚虚地握了握,脸上爽朗自信的神色渐渐消褪,淡漠间眉心一抹挥之不去的煞气。君子如风只是他的修养而不是本质,那个开朗朝气的年轻人或许曾经存在过,可他明白,从五年前那个人脱离叶家开始,叶连城便不再是过去阳光下的那个叶连城了。

四年,他走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七星之下第一高手”,外人已给了他如此高的评价,很快,他就能以主将的身份赶赴昆仑,去完成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见那个人了,可以站在和他对等的位置上刀剑相向,然后像无数个梦里梦见的那样,一剑捅穿那个人的心窝,任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得满头满脸。

可人说过“小兄弟剑意凛冽,来日必可大成”,可人也说过“只是戾气过重执念太深,小心伤人伤己。”

伤人伤己又如何?叶连城冷哼一声,他已经等了五年,期间早就做好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的准备了。

外人都说叶连城是西湖真君子,没有骄横的少爷脾气,端的是温润如玉,谁知道叶连城这个人其实一向可怕,小心眼爱记仇,再幼稚的执念也能化为最真实的杀意。

他最恨别人的背叛,尤其是自己掏心掏肺对待过的那个人。

“再会之时,不知你是否还能保持当年的淡然?”

叶连城内心落满灰色的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时间轴慢~慢地同步拉开~

☆、沾衣

自偶遇那个苗人女子后,唐无渊心情很是愉快,于是晌午便带着从长安的唐门据点得来的酒钱,径直去了“醉月楼”。

“醉月楼”的饭菜不能说是长安最好的,但极富特色,就比如说这里的主厨是蜀中人士,烧的一手好川菜。

一进门,唐无渊便眼尖地发现角落里有一抹突兀的嫩绿色,细看则是一个长发过腰的墨色背影,腰间一杆纯白玉笛,那抹绿色原是其头顶荷叶青。

本还想着带着小酒去看他,没想到这人倒自己先一步到长安了。径直过去落座,对着那荷叶青微微一笑:“别来无恙?”

“我就说今日右眼皮跳的厉害,”头顶荷叶青的万花弟子姿态优雅地为自己续了杯茶,抬眼扫过唐无渊的斗笠,揉了揉太阳穴,“怎么到哪都能碰到你,杀星。”

此人便是“无双妙手”花沾衣,药王三徒,唐无渊的至交损友。

“倒省的我去找你了。你居然也无故出谷了?”

“买米。”万花弟子象征性地拍了拍身边的布袋子。

“米?”唐无渊不解。

“万花谷地大物博,但长的都是药材,不出来买米你当我平时吃什么?”

——晴狼仙鹿鳄鱼乌龟蛋。当然他就这么一想。

“既然如此,”唐无渊伸手扣扣桌子唤来小二,“我做东。”说着报出一长串菜名,诸如酸菜鱼麻婆豆腐蚂蚁上树之类听得花沾衣眉头大皱。

“吃辣伤身。”花沾衣好言相劝。

“在下无辣不欢。”唐无渊固执己见。

劝说未果,花沾衣只得另点一份青菜豆腐清心静气。

“又快到朔月了,身体感觉怎么样?”花沾衣伸手便扣住唐无渊的脉门,微蹙着眉头诊起脉来。

“老样子,除了时不时的身上发冷发热外倒也没别的不适。”

“恩。”花沾衣淡淡地应了一声,“你这两天杀过人。”用的是肯定句。

“对。”唐无渊倒也诚实。

“看来那东西还算安分。”花沾衣把手收回袖子了,看不出什么表情。

“暂且算吧,至少现在我还控制的住。”

“苗疆那里也没有新消息?”

“至少曲教主的势力范围内找不到第二只‘冷情’了,我身体里这只又拿不出来。既然没有样本,总不能强求他们去研究些什么。”唐无渊说的云淡风轻,花沾衣却把眉毛收得更紧:“难道线索就这么断了?再这么过几年,你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杀星。”

“我现在不就是。”唐无渊一脸不以为意。花沾衣脸色颇有几分复杂,最后还是收了多余的表情,端起茶杯把凉了的茶慢慢饮尽。

他们两个的交情说来也是孽缘。

三年前,初见时的花沾衣还只是个从未出过谷的学徒,而唐无渊更不是什么杀星——充其量勉强算半个活人,气息微弱的被唐无影直接带到三星望月。

万花谷与唐家堡一向存在奇妙的关联,且不谈工圣对唐门汉唐的狂热程度,单是说面对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代唐门门主的唐无影,万花谷就不能怠慢,况且他带来的少年症状也确是罕见,据说是中了“火莲子”之毒。

火莲子,花沾衣知道那是千金难求的治疗寒毒的圣品,且只需些许粉末便能疏通僵化的经脉、并能温养调理丹田助人增长内力;用火莲子杀人简直是暴殄天物,也不知是哪个没常识的做出来的事。后听闻凶手是那“妙手空空”柳公子时他更是无比震惊,决定以后就算要加入势力也绝不去恶人谷——这么糟蹋火莲子简直是败家!

话又说回来,这唐无渊看着年纪轻轻怎么就得罪柳公子了呢?拧干湿毛巾敷在高烧不止的唐无渊额上,花沾衣内心其实是有几分佩服的。毕竟男儿志在四方,对于未曾出过谷的他而言,风雨飘摇的江湖还是很让人向往的。

然而天不遂人愿。尽管有药王亲自施针调理,唐无渊的身体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他的经脉根本无法承受火莲子的力道,精纯至阳的精粹药力无法被导出也无法被吸收,极其霸道地在唐无渊的体内四处冲撞,不多日便会完全摧毁他的心脉。

“孙先生,当真没法子了吗?”唐无影激动地扳住当世药王的肩膀,胡子拉碴脸色苍白,乌青的眼圈浓重的血丝,全无初见时凛冽冷静的样子——这人自入谷后便未曾合过眼,除却调息外所有的时间都用于为唐无渊养经护脉了。

即便事不关己,花沾衣也忍不住叹息一声,全力挽救依然无能为力的感觉……想来必是极难受的。

孙思邈眉眼间也满是悲悯与焦虑,枯燥的大手安抚性地拍拍唐无影的手背,抬眼道:“唐大侠少安毋躁,若老夫没有记错,东方谷主处有一物或许从药理上能救无渊小友一命。”

“孙先生!”唐无影先是一喜,随即又想到既迟迟不用其中必有周折,于是带着三分希冀三分忧心开口,“敢问……是何物?”

“是苗人的蛊。”

“……蛊?”唐无影疑惑地蹙眉。

“这蛊,原是当年五毒的曲云教主即位时赠予东方谷主的回礼,名‘冷情’,乃至阴至寒的活物,专克火毒邪障,”孙思邈略略踌躇后又道,“不过,一来这蛊尚未成熟、恐效果不受控制,二来,则多多少少有些副作用。”

“不知……是什么副作用?”

“既名‘冷情’,自是蛊如其名。当日送蛊来的五毒弟子说:受此蛊者,七情冰封,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曲云赠此蛊于东方宇轩,恐怕也有一了上代恩怨的意思在内。

“一笔……勾销。”唐无影喃喃道,失神的双目里掠过一丝痛楚,然很快被更深的坚定压下,只见他单膝点地向孙思邈一拜,“请药王替唐某引见东方谷主借得此蛊,日后某听凭差遣,定万死不辞!”

“唐大侠言重!快快请起!谷主乃重情重义之人,定不会见死不救,只是……唉。”孙思邈终究没能再劝说什么。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此中疼痛恐更令人断肠啊……

“冷情”果然是苗疆灵物,牢牢把火莲子的药力一股脑吸附入丹田,隐隐地还有将之炼化的势头。若有朝一日真能吸收这火莲子,唐无渊的功力定能再精进一层。

听闻这个消息,唐无影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了数变,最后定格在一个雾里花一般的笑来。

三日后,唐无渊栖身的小屋,孙思邈疲惫地推门而出。

花沾衣带着几分好奇探身进屋。他还是有几分期待这个年轻人清醒时的样子的,毕竟能被唐无影如此重视的人,必也是一代青年翘楚;然而在触目之时,他愣住了:

青年散落满枕的黑发已全部白化,空茫的眼睛虚无缥缈地盯着上方,里面空无一物,就连虹膜也变为最纯粹的银白色,远远看上去仿佛是一个冰雪人。

万花谷是四季如春的。

而那一刻,花沾衣能联想到的却只剩下冰雪。

刚恢复意识的唐无渊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生活也完全不能自理,喂什么吃什么,吃完就睡,喝药不喊苦,扎针不喊疼。就连裴师兄的阿甘没油了也会吱唤两声,这唐无渊连机甲人都不如。

过了几天,唐无渊的眼里终于多了几分灵动清明,还记得当他终于沙哑地叫出一声“师父”时,唐无影简直激动得不能自已,扑过去便抱着自己的爱徒痛哭起来,松懈下来的男子终于沉沉睡去。花沾衣觉得那哭声简直惊天地泣鬼神,一边暗暗腹诽,一边又那么些……羡慕,他想这唐无渊还真是好命,有个亲爹一样的师父。

又过了几天,唐无渊能下地走动了,意识也愈发清醒,看到前来复诊的师父和裴师兄已能准确叫出名号来。

“听说你被种了‘冷情’?”裴元颇感兴趣地打量着唐无渊的雪发银眸,翻身手便去扣他的脉门,唐无渊先是一愣,随即鬼魅般身形一飘出现在裴元身后,斜侧里一柄钢刺牢牢抵住其颈动脉。

“唐小侠,裴师兄只是想替你把把脉,”花沾衣沉了面色,手里一把金针蓄势待发,“你是不是冒犯了?”

“抱歉,在下只是……本能。”唐无渊收了贴身利器,走到裴元面前主动递出手腕。

裴元倒是全无芥蒂,兴致勃勃地替他把起脉来,毕了摸摸下巴神色不变,“脉象凶险。且不说因幼蛊药性不周全,余毒未清,现你体内已是毒上加毒之局。”

“这一点孙先生说过了。”

“嗯…以及,两种毒素虽暂时互相制衡,却会不定期发作,症状不甚明了,总之不会好受。”

“这一点孙先生也说过了。”唐无渊神色平静。

“你倒是沉得住气。”裴元微微讶然,“体内时刻埋着这么个隐患,不知在何时、何地便会突然毒发——你不怕?”

“这条命本是捡来的,又有何惧?”

“你这条命是你师父争来的。”

“不论如何,都已不是我原来的那条。”唐无渊不以为意地笑,无论神色还是言辞都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笑得凉薄。

花沾衣是在这时真正记住唐无渊的。

身为医者,他见过无数不惜一切只为苟延残喘的人,却第一次见到把命当成某种物品且一点没有珍惜想法的人。这个人必然可怕,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命看,何况别人?只是想想就觉得周身凉飕飕的,若不是被师父叮嘱要照看他,花沾衣不想跟这个人扯上任何关系。

可他们偏偏还就扯上关系了。

唐无渊在万花谷修养数月方返回唐门,次年初,花沾衣被选为万花谷年轻一代的代表前往浩气盟,在那里他再次遇到了唐无渊。彼时的唐无渊,比起在万花谷见到的样子要更像人得多,花沾衣觉得那大概才是他原本的样子。虽说那蛊会让人“七情冷绝”,但那毕竟是幼蛊,影响也许要弱得多,至少他比起天璇影来简直就是平易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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