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照面,两个人都愣住了。

且说唐无渊这里,起初迷迷糊糊清醒之时,只见得吊顶粉色纱帐暗暗沉沉,空气里一股甜腻腻的脂粉香气以及媾和时特有的气味。侧头一看,自己衣衫凌乱,怀里则抱着个从未见过的丰满女子,勉强算是端正秀气脸上布满泪痕,眸子闭得死死的,□□在外的肌肤上青青紫紫满是痕迹,可见是被毫不怜惜地□□了。捏捏拳头,只觉身体已恢复惯常的轻便有力,方知这一次算是又熬过去了。然而他十分不满于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即便是行那鱼水之欢也应该是你情我愿才对,再说花沾衣的品味全然不能信,不说挑个头牌也该是他惯找的那几个才对。

理了理衣服,唐无渊穿好裤子翻身下床,拿起桌上的瓷瓶子倒出一粒乳白的药丸,就着茶给那女子喂下,同时自己也吞了一粒,感受着药力徐徐滋养冷寂的丹田,刚打算运功调息一阵,便觉察到门口有生人的气息。

下意识地开了门,却见一个相貌平平的瘦削男人正畏畏缩缩地站在不远处,一副听了墙角般的局促样子;那人也自觉失礼,立即识相地赔礼告辞,然转身之时,一股清艳的冷香却随着他的衣袂摆动逸散过来——这是……那个苗女的味道!今天早上他方近距离闻过,错不了。突如其来地兴奋感让他下意识出手阻拦,却不料竟听到个爷们的声音;还好他想起有“易容”这一茬,这才没让那个苗女趁机跑掉:

近看起来比远观赏心悦目得多,那呆愣愣的表情也甚是讨喜;灵动的眼睛呈现神秘的灰紫,明明是带毒的颜色却格外清澈,密长的睫毛不安地抖动如蝶翼,左眼下方生着一颗勾魂泪痣,鼻梁较一般女子高挺,鼻头小巧,薄唇受力微张,依稀能看见内里白整的牙。只是……手背挨着的脖颈肌肤似有个硌人的突起,那是……喉结?!

至于曲凉这里倒只是单纯地被惊艳了,他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这个人的好看精致而凌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霸气,而那样的银白色,说不出是纯净还是无情,只是单纯的漂亮。恶人谷内长得好看的人其实不少:少谷主虽未长开但眉目精致如画,洛军师清逸温雅,李瑾睿野性阳刚,唐凛则是神秘清俊,他自己也被人夸过漂亮……但都逊色于眼前这个人。果然还是因为气质吧,毕竟此人的气质、平心而论,是曲凉见过除谷主外最令人战栗折服的——就像是一朵缘角锋锐的冰花。

“你……是男人?”最先恢复常态的是唐无渊。

“在下从未说过自己是女子,一切只是阁下妄自定论罢了。”听得声音曲凉方回神,不禁暗暗唾弃自己的定力,答话也不由生硬了不少。

“这样啊,”唐无渊径直伸出手按了按曲凉的胸,再确认般摸了摸他的脖子,冰冷的金属指尖在咽喉处慢悠悠地打转,“真是遗憾。”眼见得金属般的冰凉的眸子里浮上些微可惜的色彩,曲凉忍不住发问:“哪里遗憾?”声带的震颤在触碰下被放大,有一种被人掐住脖子的错觉,他皱着眉头往后靠了靠,脱离了唐无渊的指尖。

“在下本以为,你会是第一个让我有心动感觉的女子。”顺势收回手,唐无渊似是苦恼般点了点额角。

“不胜荣幸。”曲凉微绷紧肌肉,暗自盘算着该如何逃脱,“那如今呢?”

“你很有意思。”

只是有意思,那还不算太糟。

“我喜欢。”

——曲凉一口气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里,愣了好半晌方咬牙切齿地开口:“在下只是个凡人,不知何德何能竟劳阁下挂心?”

“作为苗人,你官话说的很不错。”

“……”曲凉发现自己不能用惯常思维听这个人说话。

“你是第一个在下杀而不得的恶狗,所以在下觉得你有意思;你长得不错,闻起来也不错,所以在下喜欢。”唐无渊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这是理由?”曲凉错愕地张大嘴。

“这理由难道不够充分?”唐无渊神色不变,沉敛的眼里看不出到底有几分认真。

简直莫名其妙!此人真是随心所欲的可以!

“那么,”曲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神经绷得更紧,“阁下意欲何为?”

这里是烟花之地,气氛本就暧昧不清,而面前的白发男子与他间距才不过半尺,被入侵领域的感觉让曲凉浑身不舒服。初入恶人谷之时,曲凉也曾遇到类似的情况:有些胡天胡地惯了的老资历曾因曲凉的相貌欲行不轨——不过大都被他毒得再不能起一丝绮念,偶尔几次险些着道,也被李瑾睿那个秉公执法的木头即时救下。该不会这个男子也有李瑾睿所说的“断袖之癖”?

正当曲凉胡思乱想之际,唐无渊的声音慵懒冷清地响起:

“在下……似乎是想慢慢杀掉你……”

“你是个能让人认真起来的强者,是的,强者。因而如果日后战场得见,在下一定会非常享受,然后尽情地、慢慢地杀掉你,这便是在下的想法。”

银灰的眼睛泛起可谓是温柔的笑意,周身原本漏洞百出的气息却猛地一凝,紧接着一股锋锐无比的凶戾杀气迸射出来,无孔不入地钻入周身毛孔。一瞬间曲凉如坠冰窖,全身不可控地颤栗起来,后背滑腻腻的竟被逼出了冷汗;在这片几乎肉眼可见地压迫感下,眼前的一切都消失殆尽,只剩余那对干净的、亮起来的灿银眸子。

“不才唐无渊,可否告知在下,你的名字?”醇柔低沉的嗓音悠悠响起,仿佛被摄住心神一般,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声音细微地喃喃道:“曲……凉……”

“曲,凉。”气息浅浅地重复一声,似是怕惊扰花间之蝶。唐无渊看着眼前人迷惘失神的模样,突地生出一丝微妙的旁念;他如受到蛊惑般伸手抚上曲凉的脖颈,感受着掌下温热的触感与隐隐的脉动:这么软而细的命门,只消一用力便能拗断…………

“雷震子。”

掌下之人突地浑身剧颤,灰紫眼眸无力地阖上,紧接着便软倒在地。

唐无渊抬头,只见豁然开朗的视界里出现一个墨蓝颀长的身影,遥遥对着他抱拳一拜:“分坛主大人,此人现下还不可杀。”

来人正是唐凛。方才他在三楼正和管事接洽,突然便感受到熟悉的杀气冲天而起,顿时暗道不好,循着这股威压而来时正好撞见了刚才的一幕,情急之下只好动手击昏曲凉。也不知曲凉是怎么又招惹上分坛主这个浩气盟公认的杀星的。

“我不会杀他。”唐无渊一把捞起曲凉,触手的腰脊柔韧精瘦,“至少现在不会。”

唐凛怔了怔,遂低头:“谢过大人。”本以为得费一番功夫劝劝这个喜怒无常的上司,不料他居然主动放过了曲凉。当唐无渊亲手拎着曲凉移交给唐凛时,他端的是万分受宠若惊。

“等他醒了,让他好好留着命。”唐无渊眉眼弯弯,狐狸般笑的心满意足,“在下绝不言虚。”转身之间又恢复了那松松垮垮满是破绽的纨绔样子;唐凛看着自家上司慵懒回房的背影,再看看怀里半扶半抱着的曲凉,不由生出点细微的担忧来,但考虑到自己敏感的身份……还是先走为上策吧。

门口的气息一点一点散去,丝丝缕缕的奇异冷香也消失了。

“曲凉,曲……凉。”舌尖从上颚轻轻擦过,这个名字念起来就和他的主人一般易碎。

背抵着门,唐无渊缓缓抬起一只手放到小腹上,感受着刚才突如其来的微寒骚动,然后低低地笑出声来:

“小东西,你刚才……是想吃掉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唐大流氓和曲小媳妇终于碰面辣!

关于唐无渊的过去……嘛一看就知道是伏笔辣>///<~

剩下的部分存稿箱会逐日放出!有兴趣的小天使可以去贴吧或者LOFTER先睹为快哟?~



☆、辞

若与恶人谷气氛最为契合的是陈和尚,那么最格格不入的便是这镇谷军师洛辞。

洛军师出门总是一身羽衣道袍,云淡风轻,在天愁地惨的环境下翩然清冷,颇有遗世独立的味道,但一见他穿得这么严实就浑身难受的大有人在。曲凉刚入谷的时候便常常问道:“军师不热吗?”而洛辞看着曲凉那一身十分清凉的民族服饰,只能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要说洛道长这么一个正经人为何会入恶人谷,原因说来也明晰:洛辞出自静虚一脉。

纯阳之人一心卫道,道本在人心,而人心各不同。静虚一脉先是有个无比固执一心为师父平反的洛风,现在出个反其道而行洛辞也不奇怪。在雪魔面前,洛辞坦荡荡地声称自己是来恶人谷寻道的、既为出世也为入世,从此便成了谷里最不像恶人的恶人。

不过这洛辞也确实颇有本事。

初时,不少人觉得这文不拉几的道长一身伪君子气场、装模作样,借口挑衅之人络绎不绝,更兼有动起手来的;洛辞倒不在意,见到辱骂的置若罔闻,见到动手的则点到为止,不惹事不生非,特立独行,倒也没吃得大亏。

然而某一天,这位洛道长却一夜之间成了“素手清颜”康雪烛的入幕之宾。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且不说这康雪烛是怪才中的怪才,就他那顽童书院里小魔鬼们就够旁人喝一壶的了,但凡恶人谷中人没有不被整过的,还得忍气吞声,否则那“素手清颜”的庖丁小刀可不饶人。

洛辞其实并未如何。起初只是慕名前去拜见康雪烛,但在看到那些年幼顽童时,眼前浮现的却是漫天飞雪中的太极广场:他想起了他的师弟师妹们。于是洛辞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地陪着他们捉迷藏、斗蛐蛐,并在暮□□临之际认认真真地敦促他们回屋温书;不论那些孩子怎么无理取闹,洛辞都好脾气地讲道理,比起修道之人更有几分教书先生的味道。

而俗话说一物降一物。几天相处下来,那些顽童发现这洛先生不仅整不倒骂不退、再怎么为难都脸色如常,玩起游戏来又熟门熟路十分风趣,便也慢慢接受他的存在了。

康雪烛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的徒儿伊石对他说,顽童书院近日来了个奇特的道长。后来洛辞如愿见到了康雪烛,昔日的“素手清颜”风雅依旧,眉眼间有着看破红尘般的恬淡,洛辞问他“真水无香”之道,问既为无香水、何故乱世人?康雪烛只摇头,说阁下还未知三千弱水那一瓢之妙,道家虽讲求清心寡欲,但清心并非无心、寡欲并非无欲,道长既未入红尘,也自然看不破红尘。洛辞若有所思,直道说 :“那么,前辈留此可是为了赎罪?”康雪烛一愣,却见洛辞神色清明全无冒犯的意思,方知这个年轻人只是直抒胸臆罢了。赎罪?孰罪?最终他不置一词,只替洛辞徐徐蓄满一杯茶。

此后顽童书院便多了一名教书先生,康雪烛也算是有了个煮茶论道的忘年之交。自此,找麻烦的人终于渐渐销声匿迹,洛辞得以耳根子清净。后来,因其在行军布阵上见解独到,在李瑾睿的引荐下给冰血战奴的行动提供了不少计策,一来二往间,霸图虽是个粗人,也不禁佩服起这道长的学识,几次邀约把酒言欢之后,便向王谷主请了个“军师”的头衔硬是给洛辞安上了。

他洛辞如何能与浩气盟的翟季真前辈平起平坐?这霸图也真是粗神经,而谷主竟也容得他胡闹。多次反抗未果,加上李瑾睿也竭力挽留,只得作罢,于是这“军师”一说倒也坐实了。

以飞鸽传出最后一封信,默默地清算过日子,洛辞方站起身,看着恶人谷一成不变的昏黄天空放空身心。近段时间,南昆仑与龙门的浩气势力隐有骚动之势,而谷主这几天又偏偏外出去了洛阳,还带走了少谷主和陶先生。恶人谷内实际能管事的只剩下米丽古丽一人,于是他紧急修书将外出的上级骨干都召了回来,以防患于未然。

算来洛辞入谷也将近五年了,其间大大小小的战役早已见怪不怪,胜负之间也早已心平气和,那些于他其实都是过眼烟云。他现下可以说得上是无欲无求,唯一有所困扰的大概便是最初康雪烛的那番话了:清心并非无心,寡欲并非无欲。难道这悟道之事还须与喜怒爱恨相关联?曾经倒也有人曾对他发表过“行乐须及春”之类的言论,不过当时他正躺在病榻上动弹不得,完全没精力在意。

空气微微有些凝滞。洛辞伸出手按在右胸口上:那里有一道半旧的剑伤正麻麻地发痒。恐怕不久便会下雨了,但愿那只鸽子足够机灵才好……在此之前,他得先去把那些一玩起来就忘乎所以的小鬼们逮回来。

“道长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耳边突然依稀出现一个渺远的声音。

“医者仁心,理应一视同仁。”

“可道长应知‘医者医病不医命’,即便你现在救下这头仙鹿,日后它也会死于食物中毒、疫病,或者被狼叼走。”足下的红褐之色水洗般褪去,隐隐露出青蒙蒙的色彩。

“来日方长,眼前能救的为何不救?”

“道长倒比在下还像个杏林弟子……”模模糊糊间似见一双手麻利地翻捡着行囊,骨节有力。

“……”

“在下承认方才确是在迁怒,请道长莫这么盯着在下看,虽说在下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但也是会害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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